「散文」邵尔辉 ‖ 一脉出昆仑 万里长相拥
东营,这块年轻的土地,如今越来越成熟了。若是生在咸丰五年以前,您绝对没机会在这里的新生平原上落脚,因为那时,这片土地还在海底,整日价与海浪嬉闹。不,也可以说,正在黄土高原的某个沟坎里,偷偷聆听那支煞是撩人的信天游:羊肚肚手巾呦~三道道蓝……。
丙午金秋,应好友诚邀,与几个闺蜜一起来到东营,游览黄河三角洲国家地质公园,期待着老天能赏个脸,息风平浪,让我们顺利登船出海,去见证一场河海相拥的奇观。还好,天空虽时有浅灰色的云翳掠过,却难聚风雨。
游船顺大河向东,两岸芦苇渐渐退向远方。河面却越铺越宽。脚下的黄河不再是山涧峡谷奔突跳跃的激流,却像刚刚吃饱喝足的老虎,缓慢地踱着步,不慌不忙向前推涌。水色是浑厚的土赭黄,船底擦过水下浅浅的拦门沙,水流轻轻震颤,泥沙随波时隐时现地翻卷。
船至河口,天地豁然敞开,渤海铺展在眼前。一船人先是鸦雀无声,接着一片赞叹!只见茫茫无涯的水面,像是被谁用巨刃骤然剖开,一侧是日照金山的沉黄,一侧是澄澈透亮的碧蓝,黄蓝对峙,犬牙交错,一直绵延至天尽头。抬眼望去,长空寥廓,水天一线,鸥鸟成群掠过水面,翅尖划过黄蓝两色波涛。岸边滩涂上,白茫茫的芦花随风起伏,盐滩碱蓬点缀出块块红毯,潮沟蛛网般蔓延。迎面扑来的劲风里,既有大河裹挟的黄土气息,又有海水淡淡的腥咸。
蒹葭苍苍,大河汤汤,我们已然分辨不出,哪一滴曾亲吻过巴颜喀拉北麓的那朵雪莲;哪一涓还裹挟着星宿海的点点晨光;更无从知道,哪一泓被遗忘在扎陵、鄂陵湖畔;哪一缕已渴死在奔波的路上。山一程水一程,知其然者只有万里长风:茫茫一脉出昆仑,奔流到海不复回!
黄河西出,5464公里的长路。当你款款流出巴颜克拉山,便知前程必定山高水险;当你左奔右突,跃下青藏高原,母性的激素早已充斥体内。是高原草甸的涵养,还是上帝赋予的灵性?行至黄土高原,你似乎有些犹豫。我常想,既然高耸巍峨的贺兰山,都挡不住你东行的脚步,那质地疏松的黄土高原,又何尝是你面前的障碍?晋陕大峡谷,不正是你尖牙利齿的杰作吗?但是,你却转头沿贺兰山一路向北,定是想用柔软的臂弯,去拥抱更多的孩子,想让黄土高原在遥远的海边,再续一缕黄色的血脉。
那一年,为了离黄河源头更近些,我去了青海果洛。从兰州出发,一天之内,不仅要忍受大巴十一个小时的车程,更得适应海拔从1600到3600米的骤然缺氧过程。途径甘南玛曲,一座不起眼的三孔平板桥横过水面,却是大名鼎鼎的黄河第一桥。周边就是黄河大拐弯形成的最大草原湿地,蓝天白云,满眼葱绿,间或点缀着星星点点鹅黄色的金莲花。我们最终抵达巴颜喀拉山主峰年宝玉则脚下。巴颜喀拉山横亘青藏高原,东西绵延千里,海拔5369米的年保玉则耸立在山脉东段,它不仅是一座藏地圣山,更是长江黄河的天然分水岭。山南泉水溪流聚集到大渡河水系汇入长江;山北冰融雪水奔赴黄河干流。雪山皑皑,是大河东流途中最先邂逅的高原神山,这里离黄河发源的最初心跳大约三百多公里,河水一路东来,清澈平缓,恬静柔顺得像水边梳妆的少女。
最初,黄河由发源地青海流入甘肃,在甘肃绕了一个巨大的U型弯,绵延成四百余公里的宏大河曲,然后掉头西北,又回到青海。在这巨型大拐弯的顶端,黄河在无垠的高原草甸上舒展出一道道优美的S型曲线,这便是著名的九曲黄河,而九曲黄河第一弯,在四川省阿坝自治州若尔盖县唐克乡境内。
唐克乡的黄河边上,有一座寺庙叫索克藏寺,登上索克藏寺后面的一个小山包,就是黄河走势最佳观测点。站在高高的观景台上,看黄河仿佛从天边曲曲绕绕缠缠绵绵一路走来,没有磅礴的霸气,没有滔天的浊浪,听不到拍岸的惊涛,也看不到高出地表的堤岸,犹如一道道流畅的飘带,静静地依偎在青藏高原上。我想,这大概就是母亲的体态吧。
踏破贺兰山阙的黄河,被高原的水,西北的风鼓胀着,俨然是一条精气神儿十足的中国龙。此时,它龙尾一摆,沿贺兰山东麓毅然北上,于是,便有了塞上江南的“长河落日圆”。
穿行在千沟万壑,支离破碎的黄土高原上,这条东方巨龙愈加威风凛凛,疏狂不羁。在晋陕大峡谷腹地,它不能容忍身边的骤然束缚,更见不得脚下陡然的落差,便在那万年壶口之上,一声长吼,卷起千堆雪,唤来动地飙。然后,跳龙门,走潼关,闯三门峡,过小浪底,出桃花峪,恣意于华北平原上。奔向大海的前夕,又将携载的泥沙铺展成一块块新生的土地,任那里绿芽萌发,草木葳蕤。
千百年来,黄河,这条在中华大地上奔腾不息的巨龙,既有慈母的恩泽,又有艰难前行的无奈。俗话说:“黄河九曲走天下,一石河水六斗沙。”试问,世上还有那条河,能撑得起如此的重负?地上悬河,比不得天上银河,一不留神就会偏离轨道。两千五百多年来,黄河决口多达1549次,改道26回。扇面边缘北到天津,南到江淮。古城开封就曾被黄河水六次漫灌,两度沦为地下城。更残忍的,是明末李自成义军包围古城时,驻守古城的明周王竟然“以水代兵”,掘开黄河大堤,致使34万开封百姓成为水下冤魂。还有那幕震惊中外的1938年花园口大惨剧,当局为抵御日寇,炸开了黄河大堤,致使豫、皖、苏三省的44个县成了水乡泽国。
在黄河唯一穿城而过的省会城市兰州,滨河南岸矗立着一组花岗岩雕塑——黄河母亲。那是我国著名雕塑家何鄂的力作。花岗岩选自泰山,厚重粗朴,颜色近似黄土,极具黄土高原的质感。何女士没有把黄河塑成奔腾怒吼的巨人,而是选择了一位温婉沉静的母亲形象。她的理解是:黄河不只有洪水咆哮的一面,更是一位历尽沧桑,默默养育生灵,承载苦难,托起希望的母亲。
千百年来,黄河,早已流进了华夏子孙的血脉,成为东方文明的坐标。半坡先民在这里种下粟米;仰韶彩陶在这里闪耀光彩;黄帝、炎帝的传说,写满了黄河两岸;大禹治水的故事代代相传;夏商周王朝,依托这片沃土建立基业;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多少王朝在黄河两岸上演兴衰更迭。诗经的歌咏,汉赋的华章,唐诗的豪情,都伴着大河的涛声流传千古。曾几何时,一曲《黄河大合唱》,更是唱出了民族不屈的筋骨。
一个不屈的民族,一群如黄河般不辞劳苦的子孙,他们生于斯长于斯,更懂得如何守住自己的家园,誓还大河安澜。近年来,政府已将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上升为国家重大战略,一条跨越九省的大河,迎来了全新守护篇。《黄河保护法》落地施行,千年大河第一次拥有专属法规,从此治河不再是单点修堤筑坝,而是全流域统筹、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共治:上游守护着河源的一池清水;中游锁住并减少冲入河道的泥沙;小浪底水库作为水沙调控的中心枢纽,适时调水调沙,守住河道生态基流,使上世纪经常发生的黄河断流,终于成为过往。而东营黄河三角洲,依然在以每年5-6平方公里左右的速度生长。
感谢我的朋友,帮我补足了过往与黄河“见头不见尾”的缺憾。东营一行,虽然短暂,却让我对这块年轻的土地滋生了丝丝的眷恋。1855年,铜瓦厢一声巨响,七百年南奔夺淮入海的大河骤然转身,穿大运河,侵大清河旧道,直奔渤海,那该是新东营震天动地的第一声啼哭。到如今,百多年过去了,不,按朋友的说法,应该是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因为那时,年轻的他(她)们,刚刚来到这块同样年轻的土地上。他们是来参加石油大会战的。上世纪六十年代初被发现的华北大油田,像一块被打碎的镜子,铺展在地下深深的岩层中,那可是新中国工业基础的血脉,经济崛起的脊梁。年轻的他(她)们,心里卯着一股劲儿,不惜青春,哪怕生命,只为破镜重圆!如今,他(她)们已是满头芦雪,脸上遍布潮沟,看起来与这片热土已不分彼此地融为了一体。
在去参观孤东海堤的路上,听朋友娓娓述说着当年参加围海造堤的往事,语气平缓,无波无澜,好像那场著名的孤东会战已成过往烟云。
上世纪八十年代,胜利油田已进入大规模开发阶段,但孤岛海滩采油点还是泥质滩涂,潮起即淹难以作业。为了逼退沧海,实现浅海采油陆上化,孤东石油大会战就此打响。三年时间,数万石油健儿硬是建起了一座绵延数十里的海上长城,喝退海浪,围海造陆76平方公里,使油井、管线、厂房得以落地,且堡垒般抵御着渤海风暴潮,确保油田生产与家园的安全。如今,孤东油田已开采原油超过一亿一千万吨,对家国贡献巨大。
长堤上人来车往,熙熙攘攘。海风拂面时,一种全新的感觉由心底涌上眉梢:脚下是片持续生长的土地;右边黄河正奔流入海;身后的大片湿地不仅芦花飞雪,万鸟翔集,还有数不清的井架、吸油机;身边是一脸满足感和幸福感的闺蜜。看着朋友忙前忙后地为我们取景、留影,我突然觉得,此时海浪轻轻拍打堤岸的碎碎细语,正是我对他(她)们发自内心的美好祝福!
驱车返程时,正夕阳西下。捋一捋被海风吻乱的发丝,我们挥手告别大海。西边的天际已由浅蓝渐成嫣红,远处的树木,近处的花草都有些模糊了,只有三五成群的吸油机,把自己立成不规则的红树林,在夕阳的余晖里,不断地向我们点头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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