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丰家雷 ‖ 老马家的大氅
生产队里又下通知开社员大会了。
白天干活,到了晚上,吃过晚饭,社员们就各自拿着小板凳陆续到大队院里去开会了。
说是大队院,就是有三间老屋的一个大院子,这是当年地主家的老宅子,土改的时候收归大队所有。大队干部就在这三间老屋里办公。
大多数社员不愿意开会,干了一天活,想早点睡觉。也有喜欢开会的,尤其是开批斗会,很兴奋。村里几个月才能放回电影,开个批斗会也相当于看个热闹的娱乐节目了。
“阿庆嫂”就喜欢开会,还喜欢带头发言。
“阿庆嫂”是老四家的外号,她男人排行老四,大名叫国庆。过去农村妇女地位低,嫁给谁就被左邻右舍称为“谁家的”。国庆他老婆自然也就随行就市叫了老四家的。这个村里人大多姓王,血缘关系不远,辈分也不乱。所以四嫂、四大娘、四婶子、四奶奶都是对老四家的称呼。
那时候电影很少,《沙家浜》是反复放映的样板戏。时间长了,戏里的唱词、对话,社员们都能背下来了。老四家的能说会道,长的也不孬,很像电影里的阿庆嫂,加上男人的名字里有个“庆”字。于是,“阿庆嫂”就叫响了,在村里几乎成了老四家的专用名词。可惜这个人不识字,要是有文化,也有可能成个人物。
这次开大会是批林批孔,林就是林彪,孔就是孔夫子,又称孔老二。孔和林都是需要批判的。大队书记让会计传达上级文件。村子不大,只有三个生产小队,识字的人少,会计是有文化的,会打算盘。
上级文件上说了,孔老二、林秃子都成坏人了,是搞修正主义的反革命分子,林彪是“披着马克思主义外衣”的阴谋家,打着红旗反红旗,贫下中农社员同志们要大批判这俩坏蛋。
有的社员一听批斗人就莫名其妙地很刺激,又抓出坏人了,又取得了重大胜利了。
念完文件,让社员们开始批判。
老四家的别的没听明白,“外衣”二字倒是听准了。忙站起来问:“什么是外衣?”
“还阿庆嫂哩,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是大氅,就是穿在衣裳外面的。”民兵连长笑得嘴咧到了耳根。
“噢,是大氅啊。咱大队书记穿的那样的?”
“当然喽,大氅,多气派。”民兵连长做了个穿大氅的动作,很是眼馋。
大氅在电影里见过,还多数是坏人穿的。村里只有大队书记家里有一件。这是冬天穿的,是披在身上的外衣,不但能防风御寒,还是身份的标配。大队书记家里也不很富裕,平时自己舍不得穿,到公社里开会才穿。村里人有个重要场合,如相亲、走重要亲戚等,还要借上去装扮装扮。
“别多说话了,大伙儿都累了一天了。你接着批吧。”大队书记指着老四家的说道。
“好,好,我批我批。”老四家的说着就站了起来。
“林贼这个坏蛋确实是坏,去人家老马家串门子,临走披着人家的大氅就跑了。人家老马能不生气?这都是稀罕物,一个村里也没有几件。再说了,这是人家老马家的东西,你知道冷,人家不冷啊。这俩人没打架就不错了,要是在咱村里,准得打大架。我说这个姓林的就是该批。”“阿庆嫂”这个时候还是充分发挥了她的无穷想象力的。
大队会计实在没有憋住,笑得满脸通红。
大队书记赶忙制止:“别说这些没用的了。你再批孔老二吧。”
老四家的以为她批的好,连忙接着话茬喊道:“对呀,偷披人家的大氅就是不行嘛。”
“我接着批孔老二。林秃子的这个坏心眼子是跟着谁学的,那还用说,孔老二呗。他俩经常在一块瞎嘀咕坏点子。该批,使劲批,批倒批臭。咱贫下中农看看这俩坏蛋以后还敢披走人家老马家的大氅啵。”
“阿庆嫂”刚批完,社员们七嘴八舌嚷嚷起来了,就是该批,太不像话了,谁家做个大氅容易?光棉花就得二斤半。老四家的说的对,还是她批的有水平。下次批判还是得叫她带头批。
大队书记喊道:“大批判任务圆满完成。回家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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