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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徐永银 ‖ 早恋也许会迟到

来源:本站    作者:徐永银    时间:2025-01-04      分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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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纵贯南北,绵延三千里的百廿铁路从小城东部穿城而过。时至今日,近三百个火车班次经过小城东部车站,风驰电掣,流星赶月。在离它不足一华里的东部,有一条流淌数千年的古老河流,是小城允水县的边界。河流自北向南,鳞光闪烁,随季节变换,时而涓涓,时而滔滔。河流在与铁路交界处缓缓右拐,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在高架铁轨的俯瞰下,河流变幻成自东向西方向,绵延五华里,然后紧接着向南一路奔腾咆哮。这条流金淌银的古老河流以其博大的胸怀,不但孕育了无数震古烁今的先哲圣贤,成就了众多豪气冲霄的英雄志士,同时也哺育着千千万万的普通民众。这条被两岸民众称作“母亲河”的河流将小小的县城一分为二。在自东向西的河段左岸,有一所八秩中学闪耀着璀璨的光彩,铸就着不灭的辉煌。

这所农村重点中学曾设有两年制高中,后来改成三年制。许多教师毕业于名牌大学,师资力量雄厚。不少城里和农村学生纷纷慕名报考,加之城乡结合部的一些初中毕业生因为离家近,也选择这所位于城区不太遥远的高级中学就读,一时这所高级中学名声鹊起,大有与城里高中一决雌雄的态势。尽管随着后来全县各个中学的整合撤并,部分老师被分流到城里的几所高中或初中,但这所改成初中的学校仍实力强劲,吸引着全公社拔尖的小学毕业生前来就读。

初三那年,李志强就是在河流左岸公社驻地这所重点中学就读的。当时初中三年级有两个班,集结了全公社所有优秀学生,虽然每个班不乏靠打通种种关系进校,试图混个初中毕业证的学生。

一天晚自习前,父母在公社驻地上班的贾文涛即将迈进教室门时,高喊着“号外、号外”宣布,供销社来了一位异常漂亮的女士,在洗化组,长相太迷人了。话音刚落,几个喜欢制造动静的学生迅速围拢过来。一个被同学们私下叫做“龅牙男”的矮个子,急切地问长什么样。“龅牙男”不光个子矮,上嘴唇还鼓鼓的,说起话来,上下嘴唇包不住一颗龅牙。当年的医学水平和美容技术远没有后来这么发达,再说没病没灾、能吃能喝的,谁愿没事找事去医院拔颗牙啊,长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吧。一个常年剃着光头、大高个子叫“常”的,问有多高。因为比较瘦,长相颇像一位民国总统,同学们都管他叫“常校长”。一个被同学们私下叫作“张军师”的,问年龄多大了。“张军师”身高大约一米六,年龄比一般同学大三四岁。因为姓张,个子矮,心眼子多而得名。据说,“张军师”是一位资深留级生,小学留级一年,初中留级三年。平日里,他眼里有一股凉飕飕的光芒,看人时表情阴鸷。皱起眉头,眼里射出一道寒光,冷峻得吓人。只有看女生时他才略显温和点。有女生议论:他家里比较贫穷,一直幻想着考初中中专,上学时间短,挣钱快,家庭困境翻身仗打得也快。只是一年年复读,一直考不上,有点泄气,现在不想再费劲考,打算在学校里撒摸个媳妇领回家。这消息也不知从谁嘴里传出去的,所以女生大都唯恐避之不及,连班里那俩整天就知道疯玩、一点不学的女生也不敢和他说话了。

四、五个被班主任称为学混子的,你一言我一语,口沫横飞,不时发出阵阵怪笑。李志强与大多数坐在教室里的男女同学一样,听得面红耳赤。直到旁边几个女生严正抗议,说耽误她们学习了,再不停止这无聊粗俗的闲扯,就向班主任报告,才作鸟兽散。临结束,一向为自己家庭出身深感优越的贾文涛还不忘卖着关子,“要想知道桃子的滋味就要亲自去尝尝”。几个人齐声喝彩,发出各式各样阴阳怪气的嘿嘿笑声,一个个尖叫着,应和着,异口同声说明天一睹芳容。

公社驻地供销社与这所中学同时位于南北向省道的东侧。学校在北,供销社在南。中学只有一个出口,也是南门。出校门右拐,向西走大约一百米,到南北向省道,顺省道向南步行二百多米,左拐约三十米即是供销社商店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国家放松了对私人商店的限制,允许私人开商店,但仍然没进入雨后春笋般的高潮,所以购买东西还是以国营商店为主。

供销社新来的这位年轻女性售货员李志强是见过的。就在贾文涛宣布号外的前一天,李志强前去买学习用品。商店四周分布着不同的柜组,西侧是油盐酱醋、酱菜柜组,柜台内长年不变地站着一位五十岁左右的老男人,面无表情。东侧高出柜台有几个圆口大缸,属于散酒系列,贴墙货架上分层摆放着各种品牌价位的酒水,是销售酒水的柜组。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士与一位中年妇女交替上班。面南背北的柜组从西至东依次是布匹组,各式花色品种的布匹让人眼花缭乱。洗化组,各种洗化用品花式繁多,琳琅满目,目不暇接。食品组包括茶叶、糖果、各式点心小吃。面北背南的柜组是学习用品组,各种颜色的纸张、笔记本、大小演草、小刀、橡皮、书夹等等,色彩斑斓,应有尽有。

那天下午李志强去商店买作业本。大约二百平方的商店,进进出出的人不算太多。李志强径直走到面北背南的学习用品组,买完一本大演草,正欲离开。“同志.....”,“......”。“同志.....”,“......”。顺着这弱小怯懦的声音转身望去,他看见洗化组柜台前站着一位穿着朴素的中年男人,大约三十多岁,而洗化组柜台内没人在岗。看没人搭理,中年男人脸转向相邻食品组正在交头接耳说悄悄话的两位妇女,他猜测其中一位一定是洗化组的人。声音越发低沉“同志......我要买这买卖”,“哪买卖?这买卖,那买卖的?”显然,这浓浓的土得掉渣的方言令柜组女孩有点厌烦。李志强这才看见洗化柜组的销售员,正在与食品柜组的一位女士逗着头说话,不时“咯咯”大笑,不时蹙眉哀叹着什么,两人沉浸在谈论的故事情节中。不得不说,这位尚未脱去学生气息的年轻售货员实在太出众了,她穿着淡紫色连衣裙,同样颜色的宽宽的箍轻松地束着纤细的腰,端庄大方,高贵典雅。她挽着高高的发髻,稍圆略长的脸,清雅秀气,精致的五官恰到好处地分布在各自的坐标上。凝脂般的白瓷肤色透着光泽,黑白分明的双眸忽闪忽闪,像会说话。但她并不妩媚俗气,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不觉让人眼前一亮。“说吧,要什么?”,年轻女士边走向自己柜组,边用手撩着左眼上方落下来即将盖住眼睛的一绺黑发。鞋子敲击地面的声音琴弦般隔着柜台传出来。

这个可能没见过多少世面的男人越来越胆怯,声音变得更细更小“你过来,买这买卖”,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想买什么就说什么,大点声”,商店里所有的眼睛都齐刷刷地转向这个中年男人。只见这个中年男人脸憋得通红,双手揉搓着,不知所措。看得出,只知道在土地上刨食的他,面对年轻漂亮洋气的女性不免害羞胆怯。可能是控制不住情绪了,露出一丝恼怒,不得不鼓足勇气竭力把话表达完整“我想买......卫生纸”。卫生纸三个字说得格外响亮,整个商店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看来他是拿出十二分的勇气和胆识才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李志强分明看见他的嘴唇痉挛般颤抖了几下。

正值改革开放的初期,卫生纸在平常百姓之家属于稀缺物,很少被人谈起,甚至几乎成为人们口中的禁忌。它意味着什么,谁都不愿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年轻女士羞红了脸,抬头看了看旁边的观众,也似乎瞥见李志强那专注清澈的眼神。这短短几秒钟的专注眼神被李志强捕捉到。她低下头来,一言不发。一旁三三两两的顾客也都缄默不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一般。“跨过一个女人的目光浏览另一个女人非绅士之所为呀”,李志强转过脸来,原来是班里活泼开放的菲菲。这无所顾忌的打趣令李志强尴尬,“原来你也在这里啊”李志强说。

事情出乎意料得奇怪,没人诉说那位中年男士的不是,也没人为他争理,也许浅陋无知是他的原罪,也可能那个城乡差距之大的年月注定他是被嘲笑的对象。大家狐疑地看着他,似乎在指责,又像是发出种种诘问: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来买卫生纸?从他的穿戴看不出他的家庭能够享用这么奢侈的东西。难道他家里有一位漂亮的妻子?或者他家里来了一位富有的女性客人?抑或他是哪里的工作人员故意穿着破旧衣服来考察商店柜台人员的?从男人的穿戴和肤色来看,也不像啊。而那个凹凸有致,优美弧度身材的年轻女孩却深深地印在包括李志强在内的大家心中。人们普遍都会无缘由无节制地包容一个年轻柔弱的女孩,何况她是这么容易引起他人的瞩目与好感。

2

晚自习之前的那段时间属于自由安排时间,时间较长,同学们可以洗洗衣服,可以去商店买一些生活必需品,也可以两个一伙三个一群地围着操场散步谈心。每个同学都在这难得的歇息时间释放着个性,放飞着自我,也给每个班的小帮派们创造了一个自由溜达,串班串级施展黑色才艺的舞台。

李志强深知自己每门功课的薄弱环节,当初小学毕业成绩是优秀的,完全可以顺理成章地来到这所仅次于城里学校的公社中学,早一点接受每一门优秀老师的教诲。因为小学毕业时他也接到去这所学校读书的通知。家里哥哥们和村里的初中老师们一再劝他无论走到哪所学校,关键靠个人,自己不用功,身边全是大学毕业生授课也考不上高中。再说公社那所中学,条件也不算太好,学生们睡的都是水泥大通铺。一周从家里背一大包袱煎饼和一罐子咸菜,三年的时间,这罪谁能受得了?他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吓坏了。村里学校这么艰苦,每年不是照样有人考上本县第一中学吗?就听信了家人的劝说。

两年过去了,他每一门功课都很优秀。可是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风,中考是要考英语的。而他们学校上上下下老师和学生们却从来没见过英语老师,没见过英语课本,更没见过英国的文字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求知欲望强烈的他竟通过种种门路,打听到堂兄的一位初中同学在公社中学任教。好话说尽,千恩万谢,他如愿以偿。终于来到在全公社所有中学中声名显赫的重点中学。

进校的当天晚上,他巡视了学校教室、食堂、宿舍、操场的里里外外。教室不拥挤,每个班五十名左右的学生;伙房买饭不用排太长时间的队,因为来伙房就餐的人员,除了部分老师就是家住矿上的学生。少数家境比较好的农村学生前来买饭的都是凤毛麟角。农村学生离家近一点的徒步回家;远一点住校的,下课后跑到宿舍,打开煎饼包袱,拧开咸菜罐子,就着满满一缸子热水,就饱餐一顿。宿舍是传说中的水泥垒成的大通铺,三间瓦房相通,东、西、北三面都有床位,里面满登登住着的是初三年级两个班的所有男生,三十多人。水泥大通铺坑坑洼洼,先要垫上草苫子,然后铺上凉席子,才能放褥子。你挨着我,我紧贴着他,没有丝毫的边界。睡梦中如果翻翻身极有可能嘴对嘴。宿舍门不知是哪一年被损坏的,两扇门的上半截贴着大小不等的塑料布,有一块塑料布还从左上角斜着折下来,将左门的一块窗口折成两个三角形。两扇门人手推拉的部位一片油渍亮黑,却也见证着这宿舍人气的兴旺,见证着它曾经的不凡,不知从这个破旧小门里走出过多少莘莘学子。

据一位留级生说,冬季寒风呼啸,打着呼哨,疯狂肆虐着宿舍。但毕竟都是十几岁的孩子,除了读书还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心思,捂上被子,照样美美地睡到第二天拂晓。这都不算事,每一个学生身上都毫无例外地有小动物陪伴,上着课都有学生这里抓,那里挠。有一位很少说话只知道背英语单词的同学,上课时,就有小动物在后背肆无忌惮地蠕动,他身后的同学都看见过。学校东面就是一望无际的农田,三五学生成群结队翻过墙头,跑到干旱的农渠里,半躺着,掀开一层层裹着身体的衣物疯狂得抓逮和手指挤碾。你嘣一声,他啪一下,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笑话谁。直到连幼虫也找不到,才慵懒地回到教室上晚自习。谁去刻意在乎这些呢?人人都一心想考个好成绩。成绩名列前茅的考中专,第二等成绩考高中,其余考不上的再复读,屡试不第者只能回归家庭务兹稼穑。

这里终归是重点中学,不像以前在村里的初中,除了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和政治五科有专门的老师教课,其余都没有专门老师。地理由数学老师代教,历史由化学老师代教,政治老师由副校长兼任,语文老师空闲时来到教室辅导辅导学生们生物。副科课上,老师只是照本宣科,独自念念,或者让同学们自由复习,而英语课一直空着。

李志强是个上进懂事的孩子,他一直都能正确估量自己,深知自己的薄弱环节。为了父母不再艰辛劳累,为了扭转自己的命运前途,他没有丝毫理由像那个公子哥贾文涛一样悠哉游哉,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他不像贾文涛那样有在公社驻地上班的父母,从来不允许自己安于现状,浑浑噩噩。他有一百个借口退缩,但总有一千个理由不断否定自己。他要考上学走出农村,去交公粮的地方收粮食、去供销社站柜台都是根植于内心的崇高理想,起码也要当一名小学公办老师。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粮管所和供销社这些听起来让人怦然心动的字眼。

有一年,他爹说,家里有点钱,可以去矿区商店买几块肥皂。结果爷俩拿着足够的钱,走了好几里路,人家商店的人死活不卖给他们。说只卖给城里人和矿区职工或者家属。他爹壮起胆子说自己就是城里人,人家商店的工作人员笑得前仰后合,说,你是不是城里人我们一眼就能看出来。爷俩的脸像猴子屁股一样,灰溜溜得回家了。李志强百思不得其解,他们是怎么看出来的?他仔细分析过,是穿戴吗?那天爹穿着白色的汗衫呀,娘给洗得干干净净的。是口音吗?爹分明是说的和矿上工人一样的普通话呀。难道是脸,爹本来皮肤不算黑,是割麦子时晒得黢黑。还有手?一定是爹慌慌着走,忘记剪指甲了。那天他看见爹指甲缝隙里有难以洗掉的污垢。

供销社新来的那个漂亮大女孩,骑着大链盒的漂亮坤车,一举一动都是那样潇洒和迷人,一肌一容都折射出档次和不俗。还有同班同学贾文涛,穿戴齐整,举手投足间凸显出优越和自信。李志强无数次对自己发出灵魂拷问,人生的意义和价值在哪里?他咨询过小学老师,咨询过村里被众人称作智者的长辈,也向当军官的堂兄求证过,如何脱离当下的境遇。答案是途径有多个,最直接最简单的一个就是考上大学或者中专。

初中以前,他走得最远的繁华之地就是离自己村庄不远的煤矿。他没吃过令无数农家孩子神往的白大米。他跟着邻居姐姐去矿市场卖过青菜,那个富丽堂皇的职工食堂坐落在矿区内主路东侧,龟背壳样的房顶别具一格,显示着超乎寻常的不凡与先进。矿上的工人们刚刚从井下走上地面,在浴池洗得白白净净,穿戴好,来到食堂。端着雪白的米饭,露出洁白的牙齿津津有味地吃着笑着,彼此谈论着什么有趣的话题。那碗里的菜他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后来才从家住矿上的一个同学嘴里得知叫菜花。他当时还不服气,说那菜根本不像花,是一个白色微微泛黄的大疙瘩。以前他只吃过自家地里长出来的菜,如白菜、茄子、豆角、萝卜和黄瓜等。他甚至绝望地认为这辈子也不可能品尝到白米饭和菜花的味道。

有一次他跟着一位家在煤矿的同学回家,同学告诉他,家里刚刚安上一个空调,顺手指了指墙上。墙上挂的东西不少,他看了半天,都不知道哪个是空调。在他潜意识里,空调应该是一根一根的,不知道空调为何物?当后来明白空调的样式和用途时,他为自己孤陋寡闻深感羞愧和难堪。他从来没向别人谈起过这一幕,哪怕是自己的亲人和好友。他始终认为那不是笑谈,而是丢人,是一生难以洗刷的耻辱。多年以后每每想起来,还明显感觉自己脸上一阵阵火辣辣地生疼发烫。他有时候特别恨自己,但又找不到恨自己的理由。后来读了很多书,他才慢慢懂得人不能选择出身,不能选择父母,更不能因此而怨恨父母。只能靠自己的艰辛努力改变几乎难以改变的现状和命运。

吃过俩煎饼就着母亲炒的咸菜,就是一顿晚饭,李志强早早来到教室。班里有五个和李志强一样英语是零基础的学生,英语老师专门为他们开了小灶。英语老师说,这初中最后一年里,尽最大努力,只能学一到三册英语,中考成绩如何,要看每个学生的努力和各人的造化。

他翻开课本,正要默背单词,一阵喧闹声传来。“长相真迷人,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时尚的女郎”,双唇包不住龅牙的“龅牙男”首先开腔了。“优美的弧线遮不住她颀长的身姿”,“常校长”接着随和。不得不承认,“常校长”的评判是比较中肯的。“你们说,她抹口红了吗?嘴唇比一般人要鲜艳”,“张军师”看了看周围的人,等着其他几人的回答。一个说肯定抹了,另一个说一定没抹。“你们总是盯着人家的嘴干嘛?肯定没抹,你们以为人家的嘴红一点就是抹口红了?谁像你们整天吃地瓜煎饼,嘴唇不是无色就是黢黑”。贾文涛的爸爸在供销社当副主任,他最有发言权,他也因此颇为得意。接着说“她高中毕业了,比咱年龄都大”。“我不嫌她大,给我我就愿意”。那个资深留级生“张军师”还没等贾文涛说完,就不加思索地说。贾文涛笑着骂“张军师”真不要脸,你以为人家嫁不出去呀?你当然不嫌人家大,说不定你比人家年龄还大呢?“张军师”年龄大,脸皮厚,贾文涛擅长用尖酸刻薄的话揶揄他。“张军师”也不生气,咧开与脸型极不相称的大嘴,嘿嘿地一个劲傻笑。

李志强在旁边默默听着,他从来没像今天这样仔细听过他们无聊至极的议论。真够龌龊的!尖嘴猴腮,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啊,还想给人家找个家?人家冰清玉洁的,怎么会看上你?李志强在心里骂道。虽说是农家子弟,可李志强一直不会骂人。父母不会骂人,从小也不允许他说半个脏字。这几句骂人的话也是刚刚从《范进中举》这篇课文上才学的,今天终于打心里骂出来了,他如释重负,就像积攒多年的仇恨今天终于报了。

3

那个心中挥洒不去的供销社商店李志强后来借机去过很多次。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就在有意无意中东瞧瞧西望望。有时自己感觉无趣时,就悻悻地离开。有一次当那个美丽的大女孩笑盈盈地问他想买什么时,他正看着美丽大女孩芬腴而颀长的身段发呆,愣了足足有半分钟才说出想买一支牙刷。说宿舍那个牙刷用两年了,他很想换一个。这是他早就想好的台词。如果没人问,他看一会就离开;如果有人问想买什么就说买牙刷,因为他观察过好几次,牙刷最便宜。但他没打算真心实意地买,一毛多钱不贵,也够吃两三顿菜了。他心疼了很久,始终没舍得用这个牙刷,用白纸包上,放到书包最里面,直到第二年考上县一中才拿出来。李志强了解家里的难处,打了半辈子仗的老父亲连感冒药都舍不得吃。发烧了,不停地猛灌白开水,硬硬地把感冒压下去。他还记得,每次炒鸡蛋,母亲都是用小手指再把贴在蛋壳内壁的那点蛋清扒到锅里。

后来,李志强从一位在供销社商店门口晒玉米的大娘口中得知,那个美丽大女孩叫“冷芳”。冷芳,多么清新别致的名字啊!“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超凡脱俗,像一朵高贵冷艳的勿忘我。

终于有机会可以光明正大去供销社商店买东西了。老师说,有的学生如果嫌作业本贵,舍不得买,可以去买白纸。然后裁剪成十六开或者三十二开的,钉在一块就可以当作业本。那天李志强拿着五毛钱不假思索地来到学习用品柜组。他打算买五张白纸,不巧柜组没人。有东西要买,可以有充分的理由环视四周,他是那样潇洒自然和理直气壮。冷芳打开矮矮的小木门,走出洗化组,微笑着,不急不徐。鞋跟敲击着地面,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十几步的距离,从来没去过城里的李志强还不知道什么叫不礼貌,目光紧紧盯着冷芳,心中渴望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那样会有更充足的时间欣赏冷芳的走姿。“要哪个本子?”,此时此刻,吴侬软语也逊色。心脏已经提到嗓子眼,“要五张白纸”,李志强的回答有些低沉。等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进门之前该清清嗓子的。这几天本来就有点上火,说出的话低沉而苍老,与十几岁学生嗓音不相符合。关键时候总是表现不好,他有点懊悔,也生自己的气。

厚厚的一大摞白纸,买五张要一张张地数出来。柔荑般的纤纤玉手,光泽亮丽的指甲细细地分开纸张,数好了,正好五张。李志强没话找话,掂着厚厚的一卷纸说“真沉”。“再数一遍,哦哦,刚才点错了,成十张了”,冷芳柔声细语般低声说着。五张白纸的钱买十张如果不说出来,不是多赚了一半吗?这个不道德的贪欲只在顷刻间一闪而过。这是谁啊?如果是那个四十多岁整天阴沉着脸,长着一脸横肉的阿姨售货员,他一定不会说出来。即便是事后知道多给李志强了,他也不会承认。可站在眼前的是温柔可人靓丽夺目的冷芳啊!李志强骗谁都不会骗冷芳这位还没脱去学生稚气的小姐姐。尽管第一次见她,她是那样的咄咄逼人,但在他心里早就已经原谅她无数次了。“这里有本书,我刚刚看完,你想看就拿着看去”很随意的样子。冷芳顺手从皮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崭新的书递给李志强。接过这本充满着墨香和脂粉芳香的书,他欣喜若狂,瞥见封面有一位高挽发髻风姿绰约的女性。那是一本长篇小说《第二次握手》。

那一晚,李志强点着煤油灯细细翻看,在序的前面一页有三行娟秀的小字,第一行是“蹉跎莫遣韶光老,人生唯有读书好”,第二行是“冷芳自勉”,第三行是年月日。他看了一半多,双眼就感觉发涩,两眼皮打架,吹灭灯久久不能入睡。他失眠了,以前打呼噜的声音,令人厌恶的脚臭味一股股、一阵阵每晚不管你能不能受得了都会侵袭而来,照样快速入睡。可今天门外呼啸的北风夹杂着呼噜声像故意干扰着他,撕扯着他。黑暗中瞪着双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却又乱七八糟想了很多很多。他自小就无数次受到父母教育,立志长大站柜台,成为一个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商店售货员。既穿戴干净整齐,又能买到别人买不到的紧俏商品,比当老师都强一百倍一万倍。

发奋读书为了什么,不就是找一份干净体面的工作吗?等中专或者大专大学毕业后,也分配到公社驻地上班多好!那时候就会和冷芳姐姐在一个单位,互相借阅小说,共同探讨理想和人生。也能骑着大链盒自行车,来回上下班。歇班时去村里骑几圈,一定会让从前瞧不起他的人羡慕眼红。那些从村里走出去的人不都是这样在无声地炫耀吗?也许到那时候,就不会这么肤浅地炫耀了。即便是炫耀,也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不能让别人看出一丝一毫的显摆。村里有在外面上班的人,也炫耀过,许多人背后都骂,说没有城府,能豆子一个。李志强绝对不会让人家背后对他说三道四、指指点点。

夜色苍茫中冷芳向他走来,笑盈盈的,鞋跟敲击着地面。一会又变成了《第二次握手》中的琼姐。那个知性优雅的女科学家,挽着高高的发髻,穿着高贵典雅永不脱俗的风衣,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向他,向他伸出洁白圆润的右手。而自己变成了琼姐念念不忘的冠兰弟弟。一会琼姐又与冷芳重叠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冷芳,哪个是琼姐,又似乎谁都像。不知什么时候,两人来到奔流不息波澜不惊的小河边,河水清澈如玉。月光下,哗哗流淌,波光粼粼,像不舍昼夜讲述千百年来历久弥新的爱情故事。那故事令人肝肠寸断、缠绵悱恻。河中的月亮碎了又圆,圆了又碎。河岸上的鹅卵石在亮如白昼的月光下清晰可见,磨砺着鞋底。“哎哟”冷芳大叫一声,一颗硕大的鹅卵石咯了冷芳的高跟鞋。李志强伸手搀起她,后者倒在前者的怀里。双方身体接触着身体,体温传递着体温。一头挽起的长长秀发披散开来,他俩双脸埋在长长的充满芳香的黑色瀑布里,倾听着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就这样一动不动。仿佛天地间就他们两个,时空似乎停止了转动,又宛如过去了千年万年......一阵急促的铃声想起,六点半该起床了,李志强迷迷糊糊爬起来,浑身生疼,疲惫酸软,像灵魂出窍,又如同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4

校长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语文老师出身,思想开放而先进,无论是教学管理还是后勤管理都是不拘一格。其讲话深入浅出,提纲挈领,思想行动富有诗意和文学情怀。深秋季节落叶片片,操场四周,弥望金黄,张张轻飘飘,片片荡悠悠,唯美而浪漫。尽职尽责的后勤人员拿着大扫帚前去打扫清理,被校长制止,说等落尽再扫。一直等到立冬过后叶片落尽,操场外围成了厚厚的金黄圈圈。学校围墙内操场外一片片红彤彤金黄黄。既像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也像人为制造的美景,整个校园弥漫着圆圆满满的丰收景象。直到后勤人员抱怨落叶多难扫,校长才在某位校领导建议下,由各班学生分片分段清理打扫。

李志强所在的初三一班分到学校西墙一段,这一段最早接受阳光的照射,有几位住校老师为节省买菜钱,种了几颗吊瓜。吩咐大家落叶隆起的地方,要格外小心。“大家快看看,这里还有这么长的大吊瓜呢”,班里一位平时喜欢叽叽喳喳的女生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尖叫,大家齐刷刷望去,迅速围拢过来。可不是吗?这么修长标致的大吊瓜,种瓜的老师肯定没发现。等众人散开,“常校长”对着旁边的“张军师”说,这个吊瓜长得多好看,那个细细的部位像冷芳的腰,较粗的地方多么像冷芳丰满的胸脯。尽管是两个人的窃窃私语,还是被李志强和周围几个女生听见了。你羞辱别人我不管,拿冷芳姐当笑料,是可忍熟不可忍,谁都不能在我面前羞辱冷芳姐。李志强想。

“卑鄙无耻”!李志强本想在心里骂的,可是由于厌恶加愤怒,竟骂出声来。谁卑鄙无耻,你才卑鄙无耻呢!谁说下流话谁就卑鄙无耻。俩人越说越起劲,越说越升级。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早就想挨揍了等等,你一言我一语,谁都不让谁。“常校长”看老是吵嘴分不出个输赢,依仗个子高大,旁边又有一帮伙计帮衬,率先奋起一脚踢向李志强的腰部。好!都是荷尔蒙旺盛的少年,正值血气方刚的年龄,谁怕谁啊?李志强挥拳出击,跳起,砸向“常校长”的面门。两人你一拳我一脚,腾挪跳跃,打在一起。李志强身材比“常校长”略矮,但身手灵活,出拳抬腿快。“常校长”身材高大,但身体笨重动作缓慢。旁边的“龅牙男”和“张军师”齐声喝彩。有几个胆小的女生,你抓着我的手,我抱着你的肩,浑身哆嗦,还不时尖叫着“你们谁去劝劝,拉开他俩呀”。大家都不干活了,在东墙根打扫落叶的初二学生也围过来看热闹。李志强把几天来对这几个人的不满叠加在一起,越战越勇,瞅准一个空挡,使脚猛劲往外钩向“常校长”的脚脖子。“常校长”站立不稳,咣当一声,结结实实地趴在地上,来了个嘴啃泥。不对,确切来说应该是嘴啃黄叶。这家伙还有两下子,深藏不露啊,是该教训教训那个傻大个了。初三二班一个男生兴奋得大喊着。好样的,巴特尔,真勇敢。那个从内蒙古转学来的女孩操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边说边伸出大拇指举向李志强。此时的李志强得到别人的关注和赞赏,像一位荣归故里的英雄,虚荣心顿时肆意膨胀,站姿笔直地屹立在操场上。在众人面前出丑,“常校长”岂能善罢甘休,嘴里不停骂着,连忙爬起来,准备还击。别打了,班主任让你们去他办公室。班长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他们身旁,上气不接下气地对他俩说。

怎么回事啊?丢不丢人?你们还小呀?离中考还有多少时间,你们俩心里没点数吗?我当你们的班主任都跟着丢人。班主任老师气呼呼地说。老师,是他先骂的我,“常校长”首先告状。老师,是他先说的下流话,李志强接着反驳。你们俩都给我闭嘴。这件事情的前前后后,我都了解,责任完全在李志强,你们俩回去吧!安心学习,离预选没多长时间了。班主任气愤地断言。“常校长”转身离开语文组办公室。李志强愤愤不平,站着不动。

还有天理吗?责任完全在我?说这么低级下流的话,还说怨我?班主任和他是亲戚吗?还是“常校长”的爹是高官,班主任不敢得罪?

语文组办公室只剩下李志强和班主任,刚才几位语文老师出去了。

我知道你内心不平衡,咱就好好说道说道。班主任随手点燃一支烟,猛吸两口。火柴燃起时,映红了他那张黝黑铁青的脸。以前崇高的威望在李志强眼里荡然无存,甚至有些厌恶。李志强心里慨叹这世道包公似的人太少了。当初堂兄请求他为自己转学时,李志强就在旁边,他答应得多痛快呀!原来他是这样不问青红皂白的人。糊里糊涂,和葫芦僧和贾雨村有什么两样?那天他讲课时,还说贾雨村学精了,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学得世故圆滑了,你不也是这类人吗?

班主任继续操着他那长期抽烟而导致的嘶哑嗓音训斥,你的堂兄是我初中最好的同学,以前我们俩经常一块吃饭,一个被窝睡觉,谁要有一个馒头都得掰成两半。班主任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起来,似乎在遥想过去的岁月。堂兄最好的朋友还不向着我呢?李志强暗想。知道前几天考试你在班里是第几名吗?不算英语是第八名,算英语是第二十七名,李志强怯生生地回答。班主任端起那个好像几百年没有洗刷,茶锈斑斑,内壁呈黑黄色的搪瓷缸子,将浮上来的茶叶沫子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慢慢放下。考中专肯定没资格,那就报考县一中吧。一定会考上的,考上一中考大学,你家庭条件不算太差,完全供得起你。你知道“常校长”考了多少名次吗?说完,班主任笑了起来,说,我都让你们这些熊孩子气糊涂了,你们给他起的外号,我也随着你们喊他常校长了。收敛起笑容,接着说,四十四名,这个名次连参加中考的资格都没有。过不了几个月就要预选,预选不上就回家。他家就在学校附近。他娘找过我好几次了,说他爹卧病在床,家里干农活缺人手,在学校里蹲着也是白熬时间。是我留下他的,我说等预选完再说。他在班里的所作所为你也看见了,马上面临毕业,你何苦要得罪他呢?他说不来上就不来上,万一哪一天他领着一帮子人找你的麻烦,你恐怕连学也上不成。你觉得你和这样的人较劲就能提高你的身份地位了?同学们的一声喝彩你就成英雄了?把所有责任全推到你身上,当然有失公允,但这也是为你创造一个良好的学习氛围。看李志强仍然不忿,班主任手心朝上,用蜷起的中指敲着办公桌,语气加重地说,这件事你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你也得接受。

班里谁学谁不学,值日生谁干谁不干,哪个学生私下谈恋爱,我都门儿清。说到这里,班主任忽然提高了语气。这些我都说过管过,班级就是一个小社会,学校也不是管人的法律机关。话题一转,又说,目光不能太短浅,人的眼光不能仅仅局限于小小的公社和县城,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们去过北京吗?去过上海、纽约吗?还谈恋爱,爱情是什么?爱情实打实的就是一笔商品交易。我当然不是说你,你也不要背负任何思想包袱,全身心投入到中考中。考上大学什么样?考不上是什么样?两个现实两种人生,两种人你都见过吧?一个男人如果在事业上毫无建树,他除了得到讽刺与嘲弄外,什么也不配得到。

李志强从办公室走出时,莫名的惘然和不解。打架怨我不怨我的也就算了,去过北京上海能怎样?北京的女孩就能超过天生丽质的冷芳姐呀?我才不信呢。还说爱情是一笔交易,那冠兰弟弟和他心爱的琼姐纯洁无私的爱情也是一笔交易吗?爱情多么高尚而纯洁,古今中外多少优秀诗篇和文章歌颂爱情啊!多少诗人和文学家为神圣的爱情高唱赞歌啊!让他描绘得乌烟瘴气,一片乌黑。呸!平白无故玷污纯洁的爱情,真是一只老狐狸!

5

冬去春来,花谢花开。蛰伏的绿意轻轻被唤起,僵硬的大地苏醒成松软模样,操场四周的树木由暗淡蜕变成嫩黄,似幼鸟张开嗷嗷待哺的小嘴。空气如同得到净化,清新凉爽。到处散发着蓬勃的气息,生命的奶香。脱去厚厚的钢盔铁甲,人人精神抖擞。每名学生都在规划着理想的学校。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就要中考,这是人生命运一次不小的转折,谁都没有懈怠的资本。中专只有前五名才可以报考,考上就有就业的可能。县一中在前二十几名才有可能被录取,稍差的报考普通高中,考上高中才有机会继续深造,否则前途渺茫。何去何从,人人心知肚明。每次数学考试最后一道大题,模拟研究了好几遍,总是不能得全分;背诵了多遍的社会发展简史换一换问法就不知道如何解答;天还不亮就早起晨读,读着读着睡着了。老师建议站起来,站在自己座位上继续读。

读着读着没音了,瞬间做了一个梦:同桌问中午饭吃什么?李志强高声回答中午吃肉包子。几十双眼睛不约而同地转过来,他才意识到这是睡梦中的呓语。大家只是笑笑而已,没人打心里笑话他。不是不想笑话,是大家都没有闲工夫,谁也顾不上谁。清凉油涂了一层又一层,还是没把困神驱逐出境。每天都有做不完的试卷和没完没了的易错题测试。全国各地的各科往年真题都蜂拥而至。

预选结束了,班里只留下三十个学生。时间紧迫,大家在紧锣密鼓地查缺补漏,牢牢抓住个人的薄弱环节。熄灯时间也逐渐延长,有的同学学到十二点,每天只睡五个多小时。每顿饭都是匆匆填饱肚子。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没有任何人玩乐嬉戏。贾文涛、“龅牙男”、资深留级生“张军师”和“常校长”都没预选上,回家只等着领初中毕业证。

转眼就是七月中旬,中考开始了。纸、笔、橡皮,三角尺、圆规等,大家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吃饭吃到恰到好处,不能吃太饱,不能吃太少,不能吃太咸,不能喝水多以免内急,不能去小摊吃饭避免拉肚子......老师和家长交代多遍,一直嘟囔到嫌烦。中考结束,接下来是度日如年的等待,一次次地跑到班主任家里打听成绩。终于有一天晚上,班主任对李志强说成绩下来了,不算很出色,考上一中是没啥悬念的。又说,除了英语其他成绩都很优秀。因为英语成绩不到十分可能会分到差班里。班主任又听他在一中教课的同学说,根据县一中多年的惯例,一中可能会根据成绩分班,分成三等。唉,差班就差班吧,反正考上了,李志强自我安慰着。

真让班主任说对了,当年的高一年级一共招收了二百多一点的学生,加上煤矿、地质队子弟全盘端,还有县里的高干子女,军烈属子女,一共凑齐三百多人。分成六个班,一、二班是尖子班,全校对这两个班寄予厚望,预计所有的本科生都出自一、二班;三、四班是两个中等班,考上本科更好,侧重点是考上专科和高中中专;五班和六班是两个差班,大多是艺体生,不学英语,改学日语。不论考上多少本科专科中专都算是稳赚不赔,考不上关系也不大,各科任教老师没必要背上沉重的思想包袱。李志强被分到六班,班级有六十人。后来听六班班主任讲,这个高一六班和高一五班一样,只有十六、七个人是凭成绩考上的,英语成绩都在十分以下,其余都是通过各种渠道进来的。

班主任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头,头发花白,气宇轩昂,说话铿锵有力,走路健步如飞,办事雷厉风行。开学第一天就给大家鼓劲:我是五、六班的数学老师,还兼任六班班主任。哼,奶奶的,我就不信这个邪。都说我们班是差班,三年后再看,到底谁才是差班。我偏偏沙里淘金。我老头子谁都不信,就信勤奋和实力。说着做出一个双手由低处抬高到头顶的手势。我和五班班主任商量过了,从今以后,他们一、二、三、四班一周歇一天,咱五、六两个班一月歇一天。然后所有的寒暑假都来上课。节假日我免费教大家,并且动员其他科老师也来为大家免费辅导功课。如果哪位老师家里有事不能按时来上课,同学们就在教室里上自习。我算了算,一、二、三、四班高三毕业的时候,我们呢?同学们,知道吗?嘿嘿,老师笑出声来。然后高呼:我们五班和六班就是高四了。大家有没有信心?全班一个个男女学生都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班主任,信心百倍,摩拳擦掌。眼圈一热,齐声高呼,一定不辜负老师的期望,一定考上大学!多好的老师啊!有人热泪盈眶,有人振臂高呼,咬牙发誓。

6

从九月一号开始第一天上课到国庆节,整整一个月,所有学过的章节都学熟了,学透了。有的同学建议讲新课,有的同学说再温习温习。有的学生找各种习题资料反复做题,背诵,当然也不排除个别城里同学不时查看电子手表,盼着早点下课回家。李志强家在城南农村,初来县一中,还有很多没拿到学校的衣物等用品。周六下午,骑着除了铃铛不响,哗哗啦啦到处都响的大轮自行车,载着换洗的衣服,直奔老家。考上一中的喜悦刚刚涌上心头就被紧张繁忙的学习氛围遮掩过去。班主任说,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三年后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一块高兴一块狂欢吧。

多久没去供销社商店了?好几个月了吧。冷芳姐知道我考上县一中吗?要不要告诉她,怎样告诉她?李志强边骑车子边想。不一会就到供销社附近,他刹下车子,停靠在马路边。

考上高中,就是大人,不能扭扭捏捏,应该直接进去,看看冷芳姐在不在。转念一想,不行,好长时间没照镜子了,什么样子还不知道呢?环顾四周,记得以前路西往南再走一百多米有一个收废品的大院,院门口右侧有一个自来水管,水管上面好像有一个小镜子。李志强左右观望,在门口徘徊了足足五分钟,还好,附近没人,大门也没锁。心里准备好说词,如果遇到人问就实话实说,反正看穿戴不像坏人,咱又不偷院里的东西。

平稳了一下情绪径直走向门口的水管,先抬脸照照镜子,哎哟,丢死了,只见镜子里一个长长头发的人,是李志强吗?周围头发都集结在中间,从前到后就像打上了一个头发大坝,根根直立起来,头发大坝两边的头发趴下去,紧贴着头皮,丑死了,幸亏没冒然去见冷芳姐。这不是丢冷芳姐的人吗?再说,我找芳姐干嘛,有什么事,见面后能说什么?告诉她考上县一中了?问问芳姐最近忙不忙好不好?别人会认为我是芳姐的什么人?我穿这一身这么寒酸,万一找到芳姐,她的同事会不会耻笑她。还是别找她了,我不愿意看见芳姐受任何一丝一毫的羞辱。谁羞辱她我就和谁拼命,我像叫花子一样来找芳姐无疑就是对冷芳姐的羞辱,那样我一辈子内心都不得安宁,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他使劲洗了洗脸,觉得脸上干净了再岔开十指当梳子,沾着水用十指梳头。两个星期没洗头了,真难梳理呀。他一直梳到满意为止。然后再拍打拍打身上的灰尘,左转转,右撒撒,斜着身子往后看看。看看裤腿,看看双肩,全方位捯饬捯饬,直到从镜子里看着说得过去才作罢。

悄悄离开大院,快步来到供销社商店附近,远远望去,那个从商店门口出来的不正是冷芳姐吗?咖啡色的直筒裤,修长笔直,肥瘦适宜,曲线分明。浅粉色的上衣裹着上身,标准的黄金分割身段。这身衣服是新买的,李志强从来没见冷芳姐穿过。从商店出来后她往东走进供销社大铁门。趁冷芳不在,正好进去问问。商店里只有学习用品组的那位阿姨。李志强壮了壮胆问,阿姨,芳姐在吗?刚才还在,可能去后院收拾东西去了。快下班了,她男朋友来接她回家。什么?阿姨,你说什么?李志强不禁惊慌失措。看见门外摩托车上坐着的那个年轻人了吗?阿姨指了指门外。她是冷芳的男朋友,天暗了,不放心,来接她回家。......片刻的沉寂后,一声炸雷响起,惊天霹雳,李志强全身僵硬,一阵眩晕。他刚才就看见门口有个男人坐在摩托车上,宽宽的脸,扁平鼻子,大大的嘴,满脸返青,像络腮胡须刚刚刮过。穿着肥大的裤头,双腿全是密密的黑毛,嘴里叼着烟,单手扶着摩托车把,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摩托车很豪华,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李志强躲藏在商店对面的玉米地里,眼看着冷芳坐上摩托车,向城区疾驰。玉米即将收割,尚绿返黄的玉米叶和干燥的玉米须触碰着他的脸和胳膊,浑身瘙痒,衣服湿透了,脚踩与土壤还未完全融合的小麦茬,高低不平,他也浑然不觉。我是芳姐什么人,不就是一个曾经说过话的小弟弟吗?现在人家是否还记得你还另说着。就因为人家送给你一本书,你就多情了?好下贱啊!有什么资格吃那酸溜溜的闲醋,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人家找对象谈恋爱很正常啊!值得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失态吗?我就是一个农村穷学生,再过几年就是一名农村社员,一个整天只知道播种耕地浇水施肥收割的泥腿子。哈哈哈,真可笑,天大的笑话。自不量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有本事考上大学啊!李志强骂着自己,肝肠寸断,身在颤抖,泪水湿透了眼前的破旧衣服。他对自己厌恶透顶。

思绪引发的空间无限上升与拓展,脑海中两个李志强在激烈争斗,一方企图说服另一方。他联想起记事来的点点滴滴,想起刚上初中时挨村放映的那部电影《刘三姐》。他接连七个晚上跟着放映队,跑了七个村庄,看了七遍《刘三姐》,就为听刘三姐唱歌,看刘三姐唱山歌时那迷人的样子。那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让他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别人大骂莫老爷、可恶的管家和那三个酸秀才,李志强却厌恶阿牛。看见阿牛追求刘三姐他忿忿不平,这么丑陋的人你有什么资格追求刘三姐?同时对刘三姐也强烈不满,嗔怪刘三姐没眼光,怎么能看上阿牛?在小船上还向阿牛抛绣球,那害羞多情的眼神怎么能随随便便投送给配不上自己的人呢?唉......怎么也得嫁给一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吧!

真像初中班主任说的“爱情就是一笔交易”吗?他死都不愿意承认。但是他也朦朦胧胧意识到爱情是浪漫,是精神,是风花雪月的诗句;婚姻是烟火,是物质,是油盐酱醋的琐碎。现在的我配得上爱谁,又配得上被谁爱?儿时“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的雄伟志向呢?不想努力了,又不具备神瑛侍者后世的的显赫出身。不能改变命运,就无从谈起蓝天白云,也没有资格漫步在花前月下。为戏剧感慨,替古人担忧无疑会为他带来坎坷的命运。在应该奋斗的年华放弃耕耘,一切都是虚无飘渺。人不能做无谓的等待,无望的等待如同等待戈多。一个男子汉不思进取,你侬我侬,就会英雄气短,除了亲自去搬砖耕地浇地收割庄稼外,只能受到他人的唾弃,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为村里人你笑笑我,我笑笑你的对象。

他像说服了自己,又像是不甘。一个男人应该雷厉风行,快刀斩乱麻。妇人之仁、多愁善感注定感情经历的波涛汹涌。管他呢,管也管不着,不想这么多了。

怎么骑车子回家的,他无从忆起,就像一个失去神智和心脏的躯壳晃晃悠悠。回到家趴在床上,饭没吃脸没洗脚没洗,谁也不搭理,一直睡到第二天十点。老爹老娘没敢多问,只当是孩子学累了。

7

三年不到的时间,一千零几十多天。要像班主任老师说的那样,魔鬼一样发奋读书学习,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外界的一切干扰都视而不见。我要去大都市上学,争取分配到省城,至少也要分配到地市级城市。李志强心里暗暗下决心。想想弯腰驼背的父母,想想在家忙碌春耕秋收的弟兄姊妹,他惭愧羞涩。那个教数学的高中班主任年过半百,面临退休,仍然斗志昂扬,为每个同学做好了各种规划。听了他的讲话,热血沸腾,干劲十足。那两年,学校院内治安不好,经常有外校的、社会上的小混混进校骚扰学生。班主任带着同样年过半百的爱人,拿着长长的手电筒,挨个宿舍查看同学们是不是已经躺下睡觉,还有没有熄灯后闲扯不睡的,楼前楼后各个角落有没有坏小子钻进校园。有这样的老师整天保护着大家,还有什么理由懈怠呢!

“我们在沉默中认识,在无言中了解,可以在我们之间建立起纯洁而真挚的友情吗”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放在李志强桌洞的,他不想知道,也不去打听。

“你看我一眼,看上我一眼,我也理解你呀!”这张纸条是谁夹在李志强语文课本里的。他要给这位女生一个情面,不去捅破这张薄薄的纸。

高二那一年,一个晚自习后,同班一个叫雪的女孩,把李志强叫到学校大门东侧的一个家属院门口。

“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喊出来吗?”

“不知道”。

“我喜欢你听课时半低头半平视黑板的傻样子”。没有虚假遮掩,直来直去,李志强措手不及。

“谢谢你,怎么还半低头半平视黑板啊?”

“真的不骗你,你听课时的神情就是半低头半平视黑板,很专注,不眨眼,忧郁地,旁若无人。别人都是略微抬起头听课”。雪掩饰着什么,也许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没话找话。

“我从来没留意听课时是什么表情。难看吗?”李志强想起农村有句俗语叫“抬头女子低头汉”,他怕女孩笑话他,急忙问。

“我喜欢!谁说难看了?”雪抬起头,忽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又将头深深地低下,身子微微扭动着,讪然地用双手不停揉搓衣角。

“上课的时候你没认真听课啊?”

“我当然认真听课......哦,偶尔往你那里撇一眼就是不认真听课了?好多人都知道你是这样的表情听课。”显然女孩略带拘谨又有些激动,连忙抢白一句,为刚才的失态小声辩解。

说了好大一会了,无声的沉默......继续沉默......

“我......我想......,你......”。看得出,雪是鼓足十分的勇气想表达什么,但始终没张开口。

李志强是明白人,她清楚这个叫雪的女孩想说什么。平心而论,这个女孩李志强并不讨厌。不但不讨厌,还对她印象很好。她中等身材,长着一张未曾历经世事的娃娃脸,白皙而精致,好像从来没经受过任何伤害。她穿戴讲究整齐,每天都穿着与季节相衬的衣服,合体匀称干净。胖乎乎的小手洁白滑柔,从掌心往外愈加纤细,形成一个个精致的尖儿。她是语文课代表,收发作业时,李志强留意过她的小手。平时文文静静的,在班里从来不大言大语,也不矫揉造作,总是给人矜持沉稳的印象。不像班里那个公安局长的公子,自从手脖上戴了一块一百多块钱的手表,挽着的袖子一年四季从来没见他撸下来过。还经常在女同学堆里大声喊还差几分钟上课、对某某同学说“去吧,还来得及”等等。而雪在班里柔声细语,和哪个女同学在一块都毫无违和感。

“我是农村人,是要考大学的。考不上就会去种地。”

“我给你找工作”雪好像早就预料到李志强会这么说,不加思索地回答。

“哈......哈......哈......”李志强被雪单纯不谙世事的少女模样逗笑了,“是去建筑工地搬砖吗?”

“不是,是蹲办公室。让我爸爸给你安排。”雪一本正经地说。

“你爸爸听你的呀?”李志强感到雪的真诚,也很有趣。

“我让爸爸干嘛他就干嘛。”

李志强眼圈一热,有点感动,自己何德何能啊?他对雪的话深信不疑。刚进高一六班时,他就听人讲,六班学生的家长大多很有能耐,是一个优秀家长荟萃云集的班。雪的爸爸是县委副书记,是县里的实权人物。另外,班里还有矿长的儿子,转业团长的千金,公安局长的儿子,交通局长的千金,体委主任的儿子,科长们的子女......

“你考上大学能怎样?考上大学也不如我爸爸给你找的工作好”,看着李志强犹豫不定的样子,雪再次强调。

多好的机会啊,无需努力,前途就一片光明。李志强沉思下来,自己出身卑微,苦苦追求的是什么?现成的工作唾手而得,少奋斗几十年啊。他似乎有些动摇。看着眼前纯洁无邪的女孩,李志强内心掀起一阵波澜。人穷就会志短,入赘女人家成就事业的人比比皆是,他听说过,也认识好几个这样的人。平步青云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干得出色,照样能闯出一片天地来;当然也许会被众人,特别是李志强身边的人、雪身边的人耻笑。

这是拿青春赌明天啊!还有自我吗?生性倔强的李志强和别人不一样,迅速否定了那个吃软饭的想法。还是亲身搏一搏吧,哪怕遍体鳞伤。

“还是靠自身努力吧,我想试试命运”。

漫长的等待终于有了答案,雪情不自禁啜泣,胸脯起伏,双肩不停抖动。

哪见过这样的场合呀,李志强眼圈湿润,轻跺双脚,不知如何劝慰,“我考上大学那一天就去找你,好吗?”

“不行,你现在就答应我!......你不答应,我就不上学了”。

她低声抽泣,滴滴晶莹的泪珠纷纷坠落,湿润了她起伏不停的前胸,也打湿李志强柔弱的心。他呆滞而茫然,伸手试图为她擦泪。“别碰我......既然不答应”,雪哽咽着,扭过脸去。既绝望,又因李志强抬手擦泪那一瞬间还心存一丝侥幸。

......

“我明白了。你一再表白自己是农村人,自卑挂在脸上。其实你骨子里有一种不屈,你谁都看不起”。“不是这样的,希望你理解我”李志强辩解着。

家庭优渥、娇生惯养的女孩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怎能会不上学呢!

时间如流水缓缓逝去,两周后,雪的座位空着。第二天还空着,第三天还是空着。李志强可坐不住了,心里七上八下,打起嘀咕,干嘛去了呢?家里有什么事吗?他不敢想,更不敢打听。又过去几天,他听那个父亲是从团长职务转业的女同学说,雪在一中跟不上课,转到不远处一所普通高中读书了。

如五雷轰顶,李志强简直不敢相信,但空着的位置分明摆在那里。傻傻的雪儿呀!纯洁无邪的雪儿啊!你真刚烈!成绩一直很好啊。你是怎么说服当县委副书记的爸爸的?你一定使出了浑身解数鼓足了很大的勇气,经历了多么激烈的思想斗争吧?家人也一定曾试图百般阻扰你吧?我知道你自尊心要强!李志强自感罪孽深重,几乎捶胸顿足,躲在没人处默默哭泣。你突然离开,我会背上沉重的十字架,百死莫赎的。你委身于一个农村来的穷小子,你的家庭,你的亲人,你爸妈周围的人一定会嘲笑你的。你早晚有一天会理解我,会谅解我的。李志强痛苦难耐,恨不得扎瞎脸上那双明亮的大眼。

谢绝了多位女孩递送的橄榄枝,李志强变得无情冷血。时间是治愈创伤最好的良药,一切就交给时间来评判吧。他的心里有崇高目标去追寻,即便心里还有宽敞的空间,也让冷芳姐填得满满当当,已经容不下任何人。

8

“日月忽其不淹,春与秋其代序”。高考结束,李志强发挥正常,被武汉某高校录取。

他想起他的高中班主任,那个从高一一直教到他高三的数学老师。如果不是他的鼓励鞭策,好多同学,特别是懒惰点的同学不可能考上大学。是班主任老师时刻为自己的学生加油打气,激发了同学们潜在能力,也为学生们创造出一个安心读书的环境。当初那两个被称为“差班”的五班和六班,高考成绩出乎预料得好,录取人数已经大大超过三班和四班。特别是一些中考没达到分数线的同学,也被各大院校录取。谈起班主任老师他们更是感激万分,感慨良多。临去大学报到的前几天,李志强要郑重其事地和班主任老师道别,谢谢老师这三年孜孜不倦的教诲。

李志强选择一个下午,来到老师在学校的单身宿舍。他敲了两下门,里面传出一个年轻女生的声音“进来”。班主任不在吗?也不像老师爱人的声音啊!当李志强推开门的一刹那,惊呆了“你是?你是冷芳姐!我没走错门吧?”。“看你惊讶的样子,没错。你不知道吗?你班主任是我的舅舅。”冷芳赶忙为迷惑不解的李志强解释。面对光彩照人的冷芳,李志强反而没有了初中时那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红着脸,低着头,牙齿轻咬下唇:“我真没想到,岳老师是你舅舅。我是向岳老师告别的,后天我就去武汉了。冷芳姐,我考上武汉的大学了。”冷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志强,“舅舅告诉我了。你每一学期的成绩我都知道。志强,你很棒!你很争气,为你本人,为家庭,也为我......你现在怎么躲着我呢?你几年前的眼神和胆略呢?”

是的,李志强长成一个大小伙子了。嘴上毛茸茸的胡须比初中时更深更明显,皮肤更结实更白净。接近一米八的个头,脸庞棱角分明,浑身散发出独特的男性韵味。在青春靓丽、如彩虹一般光彩照人的冷芳面前,他不失庄重儒雅,甚至有些羞涩脸红。一会抬起头看看冷芳,一会又低下头,似乎内心在酝酿着什么话语,怎样说得完整与得体,又能准确表达对冷芳姐的感情。“再离近我一点!”冷芳看着紧张的李志强,像下命令,又像温柔体贴般恳求。

李志强像一名刚刚入学的小学生,顺从地往冷芳坐着的地方靠近了一点。此时此刻的李志强仿佛一个书呆子,只知道擦汗,心里的小鼓不停在敲,以前紧紧盯着冷芳看的那份勇气呢?他想鼓足勇气做出某些举动,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空气像凝固了一般,万籁俱寂中他们只听见一种声音——彼此逐渐加速的心跳!他们只嗅到一种气味——男性荷尔蒙的气味和吐气如兰的芳香。真正的爱情就是这么神奇,没有谁主动谁被动,只有心领神会,只有心有灵犀,只有同步愉悦。一切都在无言的默契中水到渠成,语言和眼神已经不能尽善尽美地表达他们之间的爱恋,横亘在他们中间大山和长城似的障碍轰然倒塌。他们尽情享受着爱情带给他们的愉悦和美好。他们忘情得拥抱,亲吻,诉说着别后的思恋。几年前那深情而专注的眼神,就让这一对人世间的痴男怨女深深沦陷不能自拔。

四年的大学生涯为李志强开拓出一片广阔的世界,他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不再是那个率真无邪的中学生。但质朴纯真的本性深深刻印在他的骨子里,流淌在他的血液里。

毕业后,他被分在一个中等城市的事业单位。在即将上班的那几天,他就为自己制定了一份计划。每天保质保量完成各级领导布置的工作任务,当天能做完的事绝不拖延到第二天;每天八小时外坚持读小说、散文和诗歌,每月一部长篇小说或者十篇短篇小说,或者二十篇名家散文;团结每一位同事,和各级领导搞好关系;每天不超过六点半起床、跑步;然后跑步去单位,把办公室那层所有科室卫生都承包下来,最后出去吃早点,再回单位上班。

他被分配在综合办公室工作,在大楼的第三层。这一层有三个办公室,一个小型会议室,一个热水供应区,一个卫生间。从东至西依次是一把手殷局长办公室、中间隔了一个休息室就是李志强所在的综合办公室,综合办公室对着楼梯口。依次往西就是三把手黄副局长办公室、小型会议室,最西面是卫生间。每天李志强用最快的速度起床洗漱,跑步去三楼挨个办公室清理卫生,先扫再拖,前后用去半个多小时。他心里清楚,单位不是单纯靠书本知识展示才华的场所,还要看运气和人脉,特别是要入领导的法眼。进步快一点,除了少说多做外,就必须先从基础干起,打扫卫生,提水,甚至为领导刷好杯子。第一印象很重要,表面工作不能忽视,所以每天打扫完卫生再跑出去吃饭,回到单位时,已经七点五十了。

有天早晨,李志强吃过早点,气喘吁吁,刚刚跑进办公室,就被同一个办公室的王姐叫住,李志强,干嘛去了?整天忙忙碌碌的,也不扫扫地拖拖地。王姐比李志强大十岁左右,为人厚道,说话做事不藏着掖着,是一位心直口快的大姐姐。李志强笑了笑,坐下,回答,姐,我六点半就到了,扫地,拖地,打水,刷杯子。这一趟活干完就用去半个多小时的时间。你打扫的?王姐有点疑惑,刚才明明看见二楼计划科的小杨在打扫啊,几分钟前才下楼。最近一段时间都是小杨在打扫啊,殷局长、黄局长都知道。王姐转头看着李志强。李志强一切都明白了,自己打扫楼层卫生时,整个大楼都还没来人,谁都没看见。小杨是在三位领导和办公室安主任的眼皮底下又重新打扫了一遍。我每天早起打扫卫生小杨是知道的啊,我还告诉过他,他应该能分辨得出桌椅地面是刚刚擦洗过的,李志强心里想。出现这样的情况,又能怎样呢?李志强相信“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不喜欢哗众取宠。林肯说过“你可以暂时欺骗所有的人,你甚至可以永远欺骗一部分人,但你不能永远欺骗所有人”。李志强把这段话当作上班后的座右铭。

七、八年的时间,李志强的努力没有白费,他和小杨同时被提为副科。地市级的城市,作为一个局级单位,副科和办事员区别不是太大,李志强仍然没有懈怠,他要做出成绩来证明自己的水平和能力。新世纪之初,办公室安主任郑重其事地对李志强说,前一段时间单位干部考核结果出来了。根据干部考核投票结果,局党委研究决定,你要去本市允水县任副局长,小杨去市中区任副局长,主持全面工作。一会你去找殷局长,见个面。明天就去报到吧。安主任和李志强的谈话刚刚结束,正要离开,恰巧王姐从他们身旁经过,听见了他们的谈话,顺口问,不是李志强去市中区局主持全面工作,小杨去允水县任职吗?显然安主任对王姐的插言有些不耐烦,稍停片刻,说,这是班子研究的决定,再说,也是投票结果,咱当中层的想说话也说不上啊。说着做了一个两手摊开,无能为力的姿势。还没等安主任话音落地,“投票结果?狗屁!”王姐愤愤地说。安主任翻了翻白眼,默不作声。李志强明白,之所以安主任大气不敢出,王姐敢于怒怼他,是因为王姐的爱人刚刚被任命为市检察院副检察长。

一切都在情理之外,却也在意料之中。简单拾掇拾掇,直奔殷局长办公室。“当......当”,“进来吧,志强”殷局长还是一如既往地笑着,胖乎乎的,酷似一位叫里坡的电影演员,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坐下吧”,顺便点燃一颗烟,又扔给李志强一颗。“骂我了吗”殷局长盯着李志强,笑呵呵地问。刚刚在殷局长对面坐下的李志强接着又站起来,吓出一身冷汗,站着不知如何是好,“殷局长,您老人家对我不薄,志强怎么会无情无义?再说论年龄您老人家应该是我的长辈”。“嗯,嗯,不骂也好,骂也应该啊”,殷局长使劲捻灭烟头。

咱俩共事接近十年了吧?这十年,我是看着你一路走过来的。我马上面临退休,咱爷俩没外人,说个知心话吧......论文凭,论能力,论工作热情,你都很突出,我和班子成员都很认可你。你比小杨要突出,小杨这家伙有些滑头,但是为什么你的票数比小杨少呢?

就是啊,李志强百思不得其解。殷局长停顿了一会,接着说:

你别多想,小杨把票投给你了。没投你票的是我和安主任。是我不让安主任投给你的。

李志强又是一个莫名其妙。殷局长又说:

知道我来这个局之前做什么工作吗?是汶山县的副县长。安主任是我的秘书。我调到这个局工作的当天,顺便也把安主任带来了,当时他还是一个股级干部。在汶山县工作的时候,知道谁是我的领导吗?就是小杨的岳父,确切来说,是小杨妻子的叔叔。小杨的岳父去世早,把闺女过继给弟弟了。这么算的话,小杨就成了当年县长的乘龙快婿。前段时间,老领导打电话给我,说无论如何这次要给孩子一个机会。咱局中层干部已经超员,这次升职省局就给我们局一个名额。你说,老领导开口了,我怎么能拒绝呀?我这是昧着良心啊,这辈子我从没像现在这么违反原则啊。

哦,哦,原来如此啊!李志强如醍醐灌顶。殷局长深深叹了口气:

我在汶山县本来是财政局局长。是老县长力排众议,一再推荐我,才进入县政府任职。我对不起你啊,志强!说着,殷局长声音有些颤抖。

李志强能说什么呢?殷局长,您老人家别当回事,我承受得住。您也有您的难处。是您老人家一手把我提拔起来的,对于局党委的意见我坚决拥护!

最后,殷局长说,回你老家允水县吧,照顾照顾家庭,以后还会有机会。

从局长办公室走出时,李志强头脑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升迁的机会不多了,顺其自然吧。人生其实就是一出不折不扣的戏,来来往往,你你我我,只是人生这出戏是加长版的戏而已。他深知,作为一名寒门子弟,走到这一步还算比较满意,也应该知足。还奢望什么呢?没有足够的才德,没有过硬的根基,牵强地挤进去滋味又如何?恐怕是要经过常人百倍的磨练与努力才能入围,显赫之处多风险啊。勉强挤进去,前面也许并不平坦,会有无数望不见的千沟万壑!

再说,李志强内心有更高级别的追求。那颗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文学种子早就发芽,它孤零零地端坐在内心贫瘠的角落,随心脏跳动而不蔫。它睁着渴望拥抱的眼神像丢失已久的孩子,目光灼灼地等待把它丢失的家人将它寻回。它还是当初丢失时那样幼小,弱不禁风,就像与主人有一个千年的约定:你不来,我不长大。它等待了主人多少难挨的岁月,这颗芽苗黯然失色却生命力顽强。

李志强明白,毫无意义的盲目追逐忘却了当年的初心,没有倾尽心力施肥浇灌。他不想让这颗芽苗过早夭折,那是扎根他灵魂深处的高大上。地位一再上升,收入一再上涨,他始终坚信文学是一片未曾被污染的净土。那个多年令他神往的文学已经超越哲学,超越宗教,在他心中具有无可替代的地位。他逐渐领悟到有的领域属于打麻将,靠能力与水平,也靠运气和左右逢源;而文学不同,高端大气,像公平公正的对弈,完全凭实力。他要凭真实水平崭露头角,找到心灵的慰籍。他不看重钱权,他喜欢曲高和寡、阳春白雪,他愿在孤独中找到自我。他不曲意迎合,也曾多次奉劝自己流于世俗,却始终在世俗之外特立独行。

9

李志强终于回到生他养他的家乡。在县级局里,尽管还是副科级,却有与以前不一样的面子和待遇。身边整天围着不少男女同事,面对更多的是逢迎和赞美。在小县城里,副局还是很打腰的。手下的同事簇拥着他,赞美着他,一个个陪着笑脸,最大限度地吹捧着他,谦逊地讨好和满足他。上下车都有小心翼翼开车门的下级同事,他感到莫名的虚荣和成就感。还有两个比他小七八岁的小伙子亲切地喊他叔,李志强心里也明白他们这是毫无傲骨与底线的曲意迎合与谄媚,也明白他们对李志强有所求。但是成天在眼前晃来晃去,端茶递水的,被人簇拥着也很受用啊!过去的朋友,儿时的玩伴,初高中同学知道李志强回到家乡,喝了一场又一场。酒场上,大小官职的同学都到齐了。大家你吹我捧,推杯换盏,不亦乐乎!那个军旅出身目前干个体的同学恭维他说,副科属于营级干部,在一个县城里营级干部就算高官了。李志强表面谦让着,嘴里说着“哪里,哪里”,心中窃喜,好像自己手下真有好几百号人等待他调遣。

以前提副科时,他没告诉老父亲,觉得没有什么可炫耀的。现在想把当副局长的这消息告诉爹,也让爹高兴高兴,可是爹已离他而去,这让他深感缺憾。人活一辈子图什么,还不是希望自己的子女能光宗耀祖吗?转念一想,告诉老父亲又能怎样?克林顿当总统的时候,他爹不也是离开这个世界了吗?副局长,副科,才多大个官呀!李志强不禁为自己城府不深的幼稚想法哂笑不已。

有一年,李志强还是个中学生,和弟弟从电视上看电影《上甘岭》。“达达,您不是参加过抗美援朝吗?快来看看电影《上甘岭》。”达达,是李志强对父亲的称呼,这是从小养成的称呼,一直没有更改。虽说也听见过同龄人称呼父亲为爸爸,参加工作后,穿戴整洁干净,自己也完全脱离农村气息。可他不想脱离农村的本色,不想离开从小扎根生长的那片土壤。再说喊爸爸,他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口。

爹过来看了。看到屏幕上激烈残酷的场景,没多大一会就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嘴里念叨着,多好的战友啊。他们死了,我还活着。他们死的时候,才二十多岁,有的三十多岁,有的还不到二十岁,父亲不停地念叨。李志强为父亲擦了擦流淌的鼻涕和泪水。父亲又说,比这惨烈得很,导演拍不出来。战友们一排排、一片片倒下了。美国人还投放了化学武器,很多战友受化学武器的侵害,肿脸肿腰肿腿。多少人埋在了异国他乡啊!你们弟兄几个前几年还埋怨我,战争结束那一年,为什么不接受组织安排,去东北安达县当那个武装部长。我现在实话告诉你们,我能活着回家就是命大,赚大了,我比死去的战友强一万倍。再说,我也有私心,当时家里有六个老人,你们的大爷爷,大奶奶,三爷爷,三奶奶,还有你们的爷爷奶奶。他们年龄都大了,晚辈就我一个男丁。

类似的话老爹也说过多次,李志强从来不认为这话是发自肺腑,只觉得这是爹作为长辈的政治说教,是为了教育孩子而堆砌的美好词句,是为粉饰自己曾经舍弃锦绣选择短褐而仓促做出的短视行为,空洞而苍白。又不是外人,搞这么虚干嘛?后来终于明白,爹说的话是亲身经历的,是发自肺腑的,一点虚伪和做作没有。想起这么开明豁达的爹,李志强感觉没什么可遗憾的。

在享受鲜花、掌声、赞美和被簇拥的同时,也有大量的工作等着李志强去传达去指导去办理。视频会开完是支部会,支部会开完迎接上级考核,考核完带领手下去市场搞调研并检查。

累了一整天,中午也没来得及休息,多想坐下好好享受一杯俨茶啊。李志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已是晚上七点多。小区静静的,想必是左邻右舍吃完晚饭都外出散步去了。打开屋门,暗黄色的灯光下,坐在电脑旁全神贯注地玩着游戏的她丝毫没看见有人进屋。五岁的女儿扶着电脑椅站在她的侧面陪伴着她,双眼凝视着电脑上的游戏画面,似懂非懂。屋内静静的,只有女儿偶尔的咳嗽声才提醒着屋内有人。他坐下,抓把茶叶,放进杯子,倒上满满一杯水,匆忙间开水滴在手上,不热啊!没烧水吗?他问。你吓死我了,什么时候进屋的?幽灵一般。可能是声音打扰到她玩游戏了,有些愠怒。抬高声音接着说,昨天烧了两大暖壶水,你一口不喝,这会又想沏茶喝了?这是昨天的水,想喝茶自己去烧。

“是不是应该领孩子去看看?都咳嗽六七天了”。李志强不再提沏茶这一节。

“看什么?谁家的孩子在秋去冬来的时候不咳嗽几声。没病走到医院,医生也会说有病。”

“已经咳嗽这么长时间了,也不好好吃饭,会不会有别的毛病。”

“这么长时间?多长时间?楼下萌萌那几个小孩哪个不咳嗽?有的咳嗽俩月了,人家孩子爹娘也没说去找医生。去年对门瑞瑞咳嗽一百天,一片药都没吃,照样没事。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有病我能不给孩子看病吗?”

“我觉得应该吃点药,不然扛不过去。”

“我看你就是吃药有瘾,你们全家都喜欢吃药。你爹你娘也喜欢吃,现在你想让孩子跟着你们全家学,从小就惯着孩子吃药。不去,坚决不能去。”她声嘶力竭地发出怒吼。

咋办?总不能两个人向相反的方向拉扯着孩子去医院吧。

女儿咳嗽一直没有停止,又过去四五天,女儿的咳嗽声已经变成“咳咳咳”不停响的机关枪。李志强瞪着天花板,听着女儿机关枪式的咳嗽声辗转反侧,从天黑没眨几次眼地躺到天明。

中午下班,不能再等了,必须领孩子去医院。他向她提出想法,征求意见。也许她意识到不妙了,说,走,去诊所。诊所恐怕不行了,必须去市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李志强坚定地说。

于是租车,拿着换洗衣服,住院的生活用品。李志强心里清楚,这次不可能不住院。一路上,李志强心如刀绞,心在滴血,多聪明漂亮的女儿啊!偏偏生长在这样一个扭曲的家庭。三岁学会单独睡觉的同时就学着刷牙。他发挥文学优势为女儿编儿歌,为女儿量身定做诗歌。女儿记忆力好,每次编出儿歌和诗歌,都是最快时间背会。

父女间捉迷藏,你逗我我逗你,然后笑得前仰后合。他最难忘的是,刚分床那几天,女儿拍着她小小枕头旁边的空位置,不停地说:“爸爸,陪陪我......爸爸陪陪我”。李志强抵挡不住女儿尚未脱去奶声奶气的幼小颤音,再累再困也要陪女儿躺一会啊。于是从小就懂得臭美的女儿用胖乎乎的小手揪着自己长长的头发,任性妄为地往李志强脸上扎来扎去,扎完眉头扎脸,扎完脸扎眼。李志强夸张地说痒痒死了,然后学着猪的样子在床单上蹭脸,逗得女儿“咯咯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或者,李志强闭上眼睛假装睡着,女儿的小脚丫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李志强鼻孔下。李志强知道女儿的小脚丫杵过来了,装出昏昏欲睡的样子,迷迷糊糊地念叨“什么东西啊,这么臭!”女儿见自己的恶作剧得逞,又是一阵放肆的捧腹大笑。直到女儿困意来临,渐入困境,他才回到自己房间。现在女儿病得这么厉害,多想替孩子分担病痛啊!女儿,爸爸可以疼你,却不能替你受罪啊!爸爸心疼你如同当年心疼自己生病的娘是一样一样的。

一系列的检查结束,确诊脑炎。住院、吃药、输液。娘俩在一张病床上,抵着头睡,不知她娘俩各自想的是什么,李志强睡在病房外泡沫垫子上。住院期间,她也咳嗽起来,正好在医院,看病方便,一检查是支气管炎。于是两人共同输液。半月过去了,她痊愈。女儿好像还有点轻微咳嗽。医生说,已经输液半月了,脑炎痊愈,出院吧。李志强说孩子好像没好利索呀?已经完全好了,刚刚检查完。两口子带着狐疑,回家了。只在家住了两天,女儿又咳嗽不止。李志强实在抑制不住愤怒,又租车领女儿来到医院,欲兴师问罪。明明脑炎没看好,咳嗽不止,你们偏让出院。他倒要听听医生们如何解释。

那个四十出头全省闻名的女医生说,出院那天是好几个专家会诊的,不会出错,脑炎确实已经痊愈。那怎么还是咳嗽?李志强已经没有耐心听她们解释。于是医生拿起听诊器为女儿听了听,说,这第二次咳嗽和脑炎无关,是支气管炎。李志强不信。又作一系列检查,确诊是支气管炎。原来是她把支气管炎传染给女儿的。再住院半月,继续输液。小小的身躯,竟输液整整一个月。

无休止的冷战和无言,受伤害的终归是女儿。总要营造和谐的氛围吧。“其实我觉得不是我们没有共同语言,是因为你爱好文学,而我只关心现实生活,不懂得风花雪月,罗曼蒂克”有一天晚上,她在微信上给李志强说,“我今晚也为你写了一首诗,题目叫如果:如果你刚刚醒来,我宁愿是你惺忪眼角的眼屎。如果你饥不择食,我宁愿是你嘴角悬挂的煎饼嘎渣儿......”李志强怒不可遏,打出一个字:“滚!”。

10

带领一线人员调研、走访、检查市场属于日常工作。有天下午,李志强带领手下例行检查火车站附近的宾馆。当走到二楼旅店前台查看证件时,忽然看见经营者是“冷芳”,李志强内心一颤。再看看接待他们的工作人员,只有一位大约二十多岁的小姑娘,难道眼前这位小姑娘也叫冷芳吗?“冷芳是你吗?”李志强问。“冷芳是我们老板,现在不忙,天晚些,旅店开始上人,芳姐就会来。”小姑娘伶牙俐齿地回答。“你们这个叫冷芳的老板以前是不是在供销系统上班?”李志强急于想证实是不是自己读初中时认识的冷芳,连忙问。小姑娘说“是她,你们认识吗?”小姑娘忽闪着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也好奇起来。“认识,当然认识,我们以前经常找她买文具的”。

走出旅店时,李志强心里埋藏多年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自从回到允水县,他曾多次路过冷芳工作的供销社,那里楼去人空多年。自从李志强考上高中那一年,供销社就开始不景气。私人商店林立,供销社也是历经多人承包,但始终没有改善,偌大的房子和场地就这样闲置下来。李志强多次向人打听供销社人员的去处,说法不一,有的说能退休的退休,有关系的借机调动工作,也有实在找不到工作的就转行自己干点生意。当问到冷芳时,没有人知道她的去处,这也成了李志强的一块心病。现在终于知道冷芳姐的归宿,念念不忘的心病解除,李志强却又平添一块忧愁,冷芳姐现在过得还好吗?当他询问别人的时候,还幻想着冷芳会调到别的单位工作。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看来冷芳姐过得并不顺遂啊!李志强在查看营业执照的时候,查看了注册资本,查看了上下两层所有的房间,床铺质量和设施,床单枕头的干净程度等等,他断定这个旅店生意不太红火。

对于宾馆饭店一类业态的检查,按照规定是每月一次。一个月后,李志强领着众人迈向楼梯时,远远地听见那个小服务员高喊“冷芳姐,你的粉丝来了”。当李志强走进二楼旅店门,看见服务台内坐着一位身穿天蓝色上衣的中年妇女,在写着什么。看见有人进门,她抬起头,虽然面颊还是异乎寻常的美白细润,但无情的岁月毫无怜惜地在她脸上刻划下少许的痕迹。尽管风韵犹存,但和以前的她还是几乎判若两人。她的一颦一笑,是刻印在李志强心里的:“冷芳姐,还认得我吗?”,“是你?李志强。”接着又说:“怎么会不认得呢?”似即将决口的大坝,找到了宣泄口,冷芳双眼微红,小声回答,又像堵在胸口的千言万语等待倾诉。一块来的同事看见故人相见,借故离开。那个小姑娘也对冷芳说,姐,我下班,你们聊吧。

其实你哪一年分配到市局工作,又什么时候来到我们允水县,我都知道。我没去打扰你,是相信总会遇见你。就像你读初三那年我也知道你的名字,但我不想喊出来一样。我想让你认为我不知道你的名字。还记得《第二次握手》那本小说吗?为什么我要写上“冷芳自勉”,你应该懂得我的良苦用心。你明白吗?你没对我表白什么,但我洞察你的心思。你躲在玉米地那天我看见你了,那一晚我彻夜未眠,后来哭了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我想把我的故事永永远远埋藏在心里,因为理亏的是我,我不允许自己向他人诉说,即便诉说又岂能改变?逢人诉冤也许只能缓解痛苦,却不能改变现状。你一定想知道那个他吧?他现在住在精神病医院里,好几年了。我除去生活日用,照顾父母,还要为他支付高昂的医疗费用。听说老火车站附近不建高铁,车次也少了许多,客流量大不如从前,这旅店不温不火的,只能勉强维持生计。

此时冷芳姐已经哭成泪人,李志强为她揩去眼泪。她镇定了一会。

我上班那一年其实高中还没毕业,正打算读高三。他的爸爸叫许伟,和我的爸爸是高中同学,一块进入的供销系统。许伟打年轻就争强好胜,虽说两人关系不错,但他始终压制着爸爸。爸爸生性懦弱,还处处依赖他。特别是许伟自当上县社主任后动不动就半真半假地威胁爸爸,抓紧让你家芳芳下学吧,嫁给我儿子,咱俩成亲家。政策变化快,再不抓紧接班今后就不允许了。开始爸爸说“俺闺女要考大学,就算不考大学,也不会嫁给你儿子”。“就你?你这个病秧子,靠你一个病秧子的工资能养活你全家吗?”许伟知道我爸爸身体不好,长年吃药。又进一步威胁“我这是对你们全家好,万一考不上大学呢?到时候芳芳想接班,没有我的同意,全县供销系统谁都别想进来”

在这个老东西软硬兼施下,我爸爸妈妈都屈服了。他们轮番做我的思想工作,妈妈几乎哭泣着跪下来求我,说,那个孩子也不错,就是黑点,虽没上过高中,叫叔叔婶婶嘴很甜,看着也怪讨人喜的。说到这里,冷芳紧紧盯着李志强的双眼,就像二十年前李志强毫无礼貌地紧紧盯着冷芳一样,说,直到你们临近中考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们让我早接班的阴谋。平心而论,尽管他是个粗人,刚接触的时候,倒是很会体贴人的。整天哄着我开心,两三天为我买一件小礼物,给我一个惊喜,为了父母,我慢慢从心里接受他了。在你高考那一年的春天我们结婚了。结婚后我才发现,他对我体贴,他也对别的女人也体贴,整天除了喝酒就是帮人打架。稍微劝他少喝他不听,说多了就打我。从开始的三五天打一次上升到后来天天喝酒,天天打人。后来爸爸找他父母谈到家暴,领着他去医院找专家检查,才知道他患有精神疾病......不说这些了,也许这都是命中注定,也许我的前世是个恶人,老天故意惩罚我,让我受尽折磨来偿还前世欠下的债。冷芳擦去满脸横流的涕泗,长出一口气,抬起头来,似乎在质问苍天!

坐得时间久了,冷芳试图站起来,接着身体晃了晃,李志强赶忙搀扶,于是他们重演了多年前梦中的场景。“志强,你知道吗?咱俩相差多少岁?”,“大约三四岁吧?”李志强轻声答道。“两岁零三个月”。“冷芳姐,你知道我的出生年月?”李志强有些惊讶!“我早就知道,你读初三的时候就知道,我听你们村里人说的,那个人曾经在我们供销社当过电工。你十五周岁生日的时候,我十七岁零三个月”冷芳呢喃着,“嫁给你我们一定会很幸福的,我始终不能忘记那一年你盯着我看的专注眼神。可是我没有这个命,只能等来世了”,说着,冷芳的眼泪又流个不止。李志强没有拿纸巾为她擦去眼泪,而是把冷芳的泪蹭到自己脸上,脸对脸将泪抹匀,就像寒冷的冬季涂抹护肤霜一样。他觉得脸上沾染了冷芳的泪,她的泪再通过毛细血管渗透到他脸上每一块肌肤里,他们就算拥有了彼此。他不管泪是甜的苦的,他不去考虑眼泪是否含有毒素。“芳姐,我还为你打过架呢!”,“我听贾文涛说过”,“要是一辈子躺在你怀里多好!”,“现在不是在我怀里吗?”,“唉,这只是清晨叶片上凝结的露珠,虽有暂时的晶莹,终究会滑落,升上天空或者融入大地。”

夕阳透过高高的小窗投射到他俩脸上,他们完全抛弃了人世间的一切清规戒律,他们肆无忌惮地享受着互相传递给对方的亲昵和愉悦,似乎世界的末日即将来临。二十年了,他们忘乎所以地弥补当初缺失的爱情课,似乎当年的青涩不是采摘的最佳时机,只有等待瓜熟蒂落时,才可以采摘。他们亲吻着,呢喃着,就像失散多年的恋人。他们用最原始最朴素的动作释放着天性,诠释着神圣崇高的爱情。他们演绎的爱情超过了隆基玉环之恋,超过了霸王虞姬之贞,超过了夏娃亚当之圣。他们随即又对视着,含情脉脉,想把对方永远永远留在视网膜上,烙在脑海里,刻印在内心深处。他们彼此渴望吞下对方,带在身体里,放在心尖上,随时可以聆听从内心发出的情爱颤音。他们表达着思念,渴望在短短的几个小时一倾积愫。他们抱得更紧,紧到融合为一体,分不清彼此。她后悔当时年轻,不敢与命运抗争;他为他们迟来的爱扼腕叹息。

他们拥抱后分开,分开后拥抱,痛恨时间过得太快。“我的心早就给你了,现在以及将来永远都是你的。你感觉到了吗?爱你入了心入了魂,从此我眼里再也容不进一粒沙子,再也无心牵挂任何人。不论我们将来走到哪里,无论今后与谁生活在一起,你都是我不变的牵挂!如果我们有缘,也许还会相见,哪怕等到暮年,哪怕等到我们牙齿都掉光的时候;如果无缘,只能等来世。来世我愿当一个小小的蜘蛛,编织一张网,保护你不受任何伤害,就像保护婴孩耶稣编织的那张网一样......不管怎样,我相信命中注定。”冷芳此时此刻冷静了许多。

手机铃声想起“李局长,到下班时间了,咱回去吧?”

......

“你走吧!好好过。为了我,好吗?”冷芳泪眼朦胧,果断地说。李志强点点头,“照顾好自己!”

当李志强缓步走下楼梯时,后面传来一阵忧郁的歌声:

五百年沧海桑田

顽石也长满青苔  长满青苔

只一颗心儿未死  向往着逍遥自在

......    ......

哪怕是野火焚烧

哪怕是冰雪覆盖

依然是志向不改

依然是信念不衰

蹉跎了岁月

激荡着情怀

......      ......

为什么偏有这样的安排

为什么偏有这样的安排......

嗓音清丽、凄婉、哀伤、绵长......

那一年他36岁,她38.25岁。

三个月后,火车站周围建筑改造,旅店处一片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