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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张安然 ‖ 破局之乡村新篇

来源:本站    作者:张安然    时间:2025-02-18      分享到:


  夜已深,万籁俱寂。

  宋家屯村尾的那几棵老树上,时不时传来不知名鸟儿“咕咕咕”的叫声。因村庄已拆迁,村落旧址空旷寂寥,这空灵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宁静,给寂静的冬夜平添了几分神秘与清冷。

  老树旁的一个院落内,先是一阵狗吠声,接着窗户里传出呵斥狗儿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剧烈咳嗽,屋里亮起了灯。

  宋正谦“噌”地一下从床上直挺挺坐起来,吼声冲破喉咙:“我越想越气!整个村子都拆了,单单把我们给落下了。好啊,你们这是给我使绊子是不是?行,我也不让你们消停!”

  “你说你这一惊一乍的,都几点了?你今天不是又去镇上了吗?等等看吧。”妻子被惊醒,睡眼惺忪地说道。

  “哟,都凌晨两点多了,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龄了,别折腾了,赶紧睡吧,天大的事明天再说。”妻子说着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他顿觉血脉偾张,两眼冒火:“这老娘们,没心没肺!那可是花花绿绿的钞票啊!”

  天刚擦亮,宋正谦胡乱扒拉了几口饭,就气鼓鼓地出了门。刚出门,却又觉得少了些什么,便折返回来,背上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帆布包,还不忘吩咐妻子兰英把家畜喂了。

  “好好给镇上领导说,真是不能行就算了,咱们这也确实不符合条件。”兰英轻声劝道。

  “你懂个啥!你这老娘们儿胳膊肘往外拐是不是?”

  他没好气地一脚踢开死缠脚下的巴儿狗,搭上自行车就火急火燎地往镇上赶。


  下山镇素以煤炭资源富饶而远近闻名。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镇办煤矿蓬勃兴起,解决了镇上许多青年村民的就业问题,一度成为当地经济发展的中流砥柱。

  近年来,随着国家能源产业结构深度调整以及煤炭企业兼并重组工作的大力推进,众多小煤矿纷纷关停。鉴于下山镇诸多村庄地下煤炭的储量优势,一些省属国有煤矿便将开采区域扩展至此,为此拉开了压煤搬迁的序幕。

  宋正谦所在的宋家屯是下山镇压煤搬迁的村庄之一。

  多年前,村庄要进行集体搬迁的风声就真真假假地传了出来。于是,一些手头有闲钱且年富力强的村民,为了在将来搬迁安置补偿时“多量些平方”,便在自家院落里疯狂建房,就连屋顶也筑起了“碉堡楼”。

  这类“碉堡楼”往往有三四层,窗户狭小且无窗棂,外墙用水泥简单涂抹,用料简单,结构方正。尽管院落被挤占得空间逼仄、光线昏暗,甚至还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但村民们却乐此不疲。

  宋正谦两口子除了在村内有宅基地,还租了村尾一片荒地常年搞养殖。前些年猪价高的时候,老宋赶上了,十几栏大肥猪卖了个好价钱,赚得盆满钵满。后来,在村里给儿子建了一处院落,两进两出的大院子盖得满满当当,又张罗着给儿子娶了媳妇。

  当时的老宋春风得意,干什么成什么,他美滋滋地对老婆说:“人有三年旺,神鬼莫敢挡!”

  然而好景不长,也或许是那“三年旺”过去了,这几年行情不好,又遭遇猪瘟,一番折腾下来,老宋算了算还赔了钱。

  养猪不行,就改养鸡,刚要步入正轨,又恰逢市场低迷——不但把多年的积蓄赔了个精光,还欠下了许多外债。

  去年村子搬迁,儿子的房子能正常补偿,可他的养殖场却被告知不在搬迁范围内。

  本想着靠拆迁款解决当下的窘境,没想到最后自己却孤零零地杵在那儿。要是他养殖场红火赚钱,让他搬他还不情愿呢!现在可好,看来这片土地和他结下了不解之缘,偌大的一片地就剩下他自己了。

  现在村内已是一马平川,瓦砾一片,成了人迹罕至的地方。偶有行人路过,往往会对着他那片破旧院落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窝囊啊!”老宋心里想着,“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清晨,阳光无力地洒在乡间小道上,路边草木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霜。远处荒地里,随处可见因采煤形成的塌陷水塘,而那一片片已经整平好的小地块,却不知道种了些什么。

  “还不是因为我告过你们,你们现在就趁机报复……”老宋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一路颠簸着。他顶着风,缩着脖子,全然不顾这冬日的寒冷,心里一边盘算着过往,一边把村干部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宋家屯离镇上有四五里地,约摸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他径直走进一楼大厅的信访接待室。

  “哟,老宋,怎么又来了,昨天不是给你说了吗?”

  “你说的我不认可!离我六七十米远的都搬了,单单说我的不在范围内,这不是明显欺负人嘛!”

  负责接访的信访办主任钟亮满脸赔笑,推着怒气冲冲的老宋坐到沙发上。

  “你看啊,老宋,你在村里的宅基地都盖满了,也都按相应标准补偿了。你村外的养殖场呢,确实不在搬迁范围内,而且那个地方多年前已经补偿过一次了呀。”

  “之前补过的又不止我一家,为什么要把我区别对待?我看你们就是官官相护,今天要是不给我说出个所以然来,我就不走了!”

  老宋说罢就往沙发上一斜躺,看这架势是要赖这儿了。这一下,倒把钟亮弄得手足无措。


  钟亮刚毕业就来到了下山镇,这个白白胖胖的文弱书生,任信访办主任已有七八年了。虽说是主任,但其实是个“光杆司令”——信访接待室就他一个人,既要安抚上访群众,又要适时协调各部门的工作。

  有人说信访工作要“七分刚三分柔”,刚柔并济,因不乏“执拗者”,故刚更甚之。但钟亮正好相反,他出身农家,深知父辈们的不易,对待乡亲们经常是笑呵呵的,张口不是“大爷大娘”,就是“哥来姐来”“劳烦您跑一趟”……

  乡镇工作本就纷繁复杂,特别是近年来随着镇上压煤搬迁工作的推进,上访的村民日益增多。

  当地煤企也知信访工作棘手,除了配合开展工作,还给信访接待室添置了一对大沙发。来上访的村民,大多是就拆迁补偿问题来诉求,这其中不乏不合理的诉求,有些甚至令人哭笑不得。

  这不,昨天下午刚送走老宋,同是压煤搬迁村的刘家湾就来了两位中年妇女,就自家外围补偿问题喋喋不休。

  这个说自家苗木清点时少算了好几棵;那个说自家果树都有胳膊那么粗了,却还给按幼苗折算。

  钟亮一一记录在案,并表示会协调核查。

  随后,其中一人更是语出惊人,说是她家的花椒树要按枝数补偿,有几枝就得算几棵,理由是花椒树不比果树,这东西占地儿,这样算才公平。

  钟亮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差点被这歪理惊掉下巴。不过,他还是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解释,并拿出省里出台的相关文件来佐证。好在那二人后来终于认可了,钟亮这才稍感欣慰,觉得没白费口舌。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老宋的事可让钟亮大费周章,看这架势,老宋似乎要和他死磕到底了。

  镇上实行领导干部包村制,钟亮作为宋家屯的包保干部,对老宋的情况颇为了解。

  他常说老宋是个多面手,农村的那些行当让他闹腾了个遍:种地自不必说,还赶过毛驴、收过破烂,搞过各类养殖,这各种养殖里就包括许多“稀罕物”——王八、貉、蝎子等等,反正老宋爱折腾。

  不过,钟亮心里最清楚的是,老宋因养鸡赔了很多钱,元气大伤。

  看着宛如雕塑般斜靠在沙发上的老宋,钟亮不免动了几分恻隐之心。老宋虽才五十出头,但头发已然半白,胡子拉碴,满脸疲惫,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如从前了。

  二十年前,当地煤企绕开村子,仅在村外围开采,老宋租的那片荒地被划入了采煤范围。

  当时,宋家屯村外的那片荒地上有不少村民建的小厂房,由于存在塌方风险,经煤企赔付后都拆除了,老宋的场地也在其中。这便是钟亮所说的,多年前此地已经补偿过了的情况。

  然而,老宋并不认同这一说法。

  后来这片地稳沉了,原租户又都回到那里重新建房使用。如今村庄因压煤拆迁,又波及到了村外这块地方,就如老宋所言,在这片地上搞项目的并非只有他一家,可为什么别人现在依然能获得补偿,唯独他却没有呢?

  而事实上真没有。钟亮与村委、煤企都沟通过,煤企负责拆迁的部门还就此出具了平面示意图,并指明老宋的养殖场在最外围,处在搬迁红线以外。

  面对那些按照比例尺绘制、被缩小到图上的条条框框,老宋自是看不懂,他气呼呼地说:“你们说我红线外就红线外了?嘴长你们身上,还不随你们说!”

  “不给我解决,我就去县里、去市里上访;再不行去省里、去北京!我就不信找不到说理的地方了!”

  “我看你就是向着村委说话,把我区别对待,还不是因为我之前告过他们!”

  老宋虽不像刘家湾那两位妇女那般巧舌如簧,却也咄咄逼人。

  他多次提及的“告过他们”,源于二十年前,当时煤企给他的补偿款被村里强行提留了一部分,据说是留作村内办公周转资金。

  村委也有自己的说法:二十年前赶上塌方补偿时,老宋已有一年多没给村里交租金,地方白占着,补偿款却全被他拿走,哪有这样的好事!

  但老宋却说,之前租地合同是三年一签,每次合同到期都正常续签,一听说有塌方款了,村委突然就不给签了,况且自己从没打算欠租金。

  为此,他和村领导闹得剑拔弩张,后来一纸诉状把村委告上了法庭。因地面附着物都是老宋修建的,最后判决老宋胜诉。

  老宋以为,这件事之后,村领导就和他结上了梁子。


  老宋往沙发上这一靠,竟睡着了。确实,他太累了,那张饱经沧桑的脸见证了岁月的变迁。

  他们这一代人,生在红旗下,走在春风里,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早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村民们终于放开手脚,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里把日子过得热火朝天。

  普通农民在时代变革浪潮中披荆斩棘,一路走来,着实不容易。他们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闹腾着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往大了说,是为乡村振兴贡献力量;往小了说,是为一家老小谋幸福。

  而这些自强坚韧的农民,跌倒又往往就在朝夕之间。就像宋正谦搞养殖,农村有句俗语说:“家财万贯,带毛不算。”这一语形象地道出了这个行当的风险。

  老宋醒来时,日头已然很高了,信访接待室立柜空调吹出的强劲暖风,让房间温暖如春。灿烂的阳光透过接待室的大窗户射进来,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他这一觉睡得舒坦,好久没睡个囫囵觉了。

  是的,他又怎么能睡着呢?眼瞅着快过年了,饲料钱、鸡舍扩建的钱、防疫费用等各种欠款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前几天那卖饲料的小赵又来催款了,他卖了老脸给人说了一箩筐好话,保证年底一定还上。

  关键是……钱从哪儿来呢?

  门“吱嘎”一声开了,镇办公室的一个姑娘缓步进来说:“钟亮主任现在有个紧急会议,看你睡着了,就没叫醒你,他让你先回去。”

  还没等老宋搭话,那姑娘便带上门出去了。

  “是接着去县里,还是怎么办?”老宋心想,“我要让大领导看到这‘为人民服务’这几个字哩。”

  老宋斜挎着那‘为人民服务’的包,边走边想:“今天怕是来不及了,还是先回去吧。”他又调转车头,往宋家屯回家的方向赶去。

  一路上,老宋胡乱琢磨着,不觉间已来到村尾的那几棵老树下。家里的巴儿狗已然摇着尾巴来迎他,那可爱的小东西仿佛知道主人心事似的,摇着脑袋只顾往主人脚下拱。

  他停下,瞪了那小狗崽一眼,不知怎地,一下想到了孙子,孙子也是见他就往他怀里钻。想到了孙子,他心里又一阵苦涩:当爷爷的今年过年估计连个压岁钱都拿不出……

  老宋到家把自行车一撂,就往村落旧址的方向走去。妻子看他那垂头丧气的样子,知道依旧是无功而返,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便烧火做饭。


  话说钟亮收到副科级以上干部到四楼会议室开会的通知,见老宋睡得正香,也就没有叫醒他。

  他人在会议室,心里还嘀咕:“这’倔驴’醒来后,或许就像他说的,再去县里、市里上访?随他吧,谁又没徇私枉法,他还想听听上面的说法哩。当然,就像大多数越级上访事件一样,百分百还是会发配到户籍所在地按程序办理。”

  会场已经布置好,主席台后面的滚动屏,正滚动着“华能新能源100MW农光、渔光互补项目推进会”的字样,那明亮的光线在会议室里闪烁,给整个空间增添了几分庄重和热烈的氛围。

  镇党委李书记首先发言:“随着压煤搬迁工作的推进,镇上的塌陷地逐年增多,失地村民越来越多,这是个很严峻的问题啊!我们这一代挖光、吃光,留什么给子孙后代呢?”

  李书记顿了一下,继续道:“塌陷地治理迫在眉睫,为此,咱们镇引进了农光、渔光互补项目……”

  农业办韦主任说:“农光互补模式就是利用未完全塌陷的土地,上部建光伏设施;下部搞农业种植,既保证光伏能正常发电,又让光伏板下面的空间不闲置。”

  “这种新能源与农业种植的新模式,实现了农业、电能、生态、经济四方面的价值提升。”

  “渔光互补就是光伏设备下搞水产养殖呗?”有人问道。

  “对,大面积的水域上漂浮光伏板,光伏板下养水蛭,咱们镇已经联系了买方市场,这玩意利润比养鱼要大得多。”

  负责招商引资的马主任补充说,“这些都是央企投资,咱们村民租光伏下空闲的场地,一亩才二百多块钱,比正常价格要低一千多块呢!”

  “多好的事!”

  “我看行!”

  ……

  众人交头接耳,纷纷议论。这时坐在主席台上主抓金融的丁镇长维持了下秩序,道:“再给大家宣布一件好事,现在惠农政策越来越多,针对农户的按揭农业贷款,可以送信贷服务上门,农户可以边生产边还款……”

  这一下钟亮乐了,他一下想到了那雕塑般、头发半白、胡子拉碴的老宋。

  李书记说,现在项目上马在即,年前就要把地整平,年后要开足马力、卯足劲干了!

  就项目选址问题,大家各抒己见,最后经过几轮争论,定了宋家屯、刘家湾、东王寨这几个村庄作为候选。

  市里决定抽取一个村庄作为市农业科学研究院试验示范基地。也就是说,以这个被选中的村庄为中心,其设备和资金投入都将是最强的。

  平时和声细气的钟亮,这下提高了嗓门:“就土地性质、土地面积来说,没有比宋家屯更合适的了!”他就差没说宋正谦了。

  其实钟亮力荐宋家屯是有私心的——为了解决宋正谦频繁上访这件事。宋正谦的问题解决了,对宋正谦本人而言,对镇上来说,也都是一件好事。如此,这还能叫私心吗?

  他跟招商办马主任私交甚好,于是给老马频繁使眼色,马主任心领神会,也连连说宋家屯条件得天独厚,以宋家屯为中心,四面开花。

  既然招商办主任都说没问题了,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项目都是人家拉来的嘛。

  经过一致讨论,最后决定以宋家屯为中心,即日起就要开启土地整平工作,这可是个大工程啊!


  兰英饭已做好多时,却始终不见丈夫回来,她不免有些急了。“不会出什么事了吧?”这样一想,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赶紧解下围裙,就往外跑去。

  兰英的担心是有缘由的。

  自从家里破产后,有村民唏嘘不已,有村民幸灾乐祸,丈夫变得一天天少言寡语,脾气也越来越坏。

  她能感受到丈夫在熟人面前眼神的躲闪,有时感觉他脆弱得像个孩子,她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丈夫的自尊,极尽一个妻子的体贴与包容。

  兰英凭直觉朝他们村内的宅基地跑去,那里曾有他们给儿子建的新房,也是他们挥洒汗水的地方。现在那边已是瓦砾一片了,儿子拿到了一笔拆迁款,孩子懂事,知道他们欠债,便将这笔款子交给了父亲。

  老宋对她说:“这钱不能要!儿子是自己生的,媳妇可不是,况且小两口正谋划着买辆货车,又刚有孩子不久,花销大着呢,别再因为钱的事闹了别扭。”

  于是,老宋就跟儿子讲,自己本事大着呢,欠的钱马上就能还清了。

  果不其然,老宋颓丧地坐在自家宅基地附近那片瓦砾上,垂着头,一筹莫展的样子像极了一只被暴风雨打断翅膀的小鸟。妻子看了不免心疼:“回吧,天都黑了,要起风哩。”说罢,用手摸了摸丈夫的头,也坐了下来。

  老宋没有回应妻子,少顷,他徐徐说道:“兰英,你说我是不是穷疯了,饿迷了?我一趟趟往镇上跑,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反而给钟主任添麻烦,那年轻人多好,还是咱们村的包保干部。”

  兰英轻轻摇了摇头,像哄孩子一样亲切地抚摸着丈夫那半白的头发。

  “快过年了,得把几家要紧的欠账还一下啊。怎么办……”老宋的脸痛苦地抽搐着,不知是问妻子,还是在问自己。

  “要不,我再去孩他姨那借点钱?”妻子喃喃道。

  “不了,欠人家的钱还不知什么时候能还上,再说人家手头也不宽裕,孩子都大了。”

  两人都不再说话,他们依偎在一起,顿觉暖和了许多。是啊,快入九了,这冬夜是如此寒冷!

  夜幕已降临,月轮缓缓升起,月光皎洁,大地如银似水。夜色是这样美好,可人的心情却如此低落。

  良久,妻子拉起老宋,两口子相跟着回家。刚到家,就看到孙子正和巴儿狗玩得起劲。

  “爸、妈,看到锅里的饭菜,就知道你们走不远。”儿子说着,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了父亲。

  “这个是村内那房子的拆迁款,你还是拿去应急吧。我们商量好了,货车暂时不买了,我朋友有个车队,让我去当司机呢,也不少赚。”儿子边说边看向身边的妻子。

  老宋转过脸去,只觉鼻子一酸,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妻子不离不弃,还有如此贴心的儿子和儿媳,一家人相互帮衬,又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呢?想他宋正谦,前几年不是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嘛,怎么,现在就认怂了?

  “吃饭,吃饭。”兰英侧过脸悄悄抹了下眼泪,转而笑着对大家说道。

  “要让巴儿狗先吃。”孙子奶声奶气地叫道。

  大家都笑了起来,空气中满是轻松的气息。


  塌陷地治理项目最终确定落户宋家屯。消息一经传来,整个村子就像炸了锅一样。

  “哟,听说这个项目是央企投资?”

  “谁想承包谁就能承包吗?”

  “这次建项目要征咱村的地,能给多少补偿呀?”

  ……

  钟亮这几天忙得马不停蹄,忙着协调宋家屯村委,处理施工队入驻以及后续村民承包的相关问题。

  钟亮心里有自己的打算,决定先给老宋这头“倔驴”打上一针“镇定剂”。于是,他仅就项目征地问题给老宋通了一次电话。

  正如他所料,老宋表示只要能按照相关标准给予补偿,自己的养殖场地可以腾出来。

  钟亮太了解老宋了,老宋现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只一门心思地想着安安稳稳拿到他口中的“补偿款”。这个往昔在农村行当里的“排头兵”,如今已然是一副马失前蹄的落魄模样。

  其实,不止老宋,镇上那些搬迁村民在收到煤企给予的一次性补偿费用后,许多人都滋生了“惰性”。不少村民安于现状坐享其成,补偿款一下来,镇上一下子多了不少好车,其中不乏所谓的“BBA”。有些年轻人更是终日花天酒地无所事事,大有穷人乍富之感。

  “坐吃山空后,失地村民就不得不另谋生路了。”钟亮心里琢磨着,“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得走可持续发展的道路呀。”这么想着,他不自觉地笑了,心里暗笑自己不过是个“副科”,却操着“正处”的心呢。

  “也不是多管闲事呀,也是为了乡村稳定大局嘛。村民有了自己的事业,谁还会一天到晚闲得没事去上访呢,吃饱了撑的呀?”这样一想,他不禁又笑了。

  在宋家屯村委办公室召开的项目推进会上,针对先期项目建成后承包人员的问题,村委一行人各抒己见。

  钟亮作为镇包保干部,特意提议让老宋成为首批承包人,理由有三点:其一,老宋擅长于此;其二,老宋现有的养殖场有现成的场地,存在连片且已稳沉的塌陷地块和渔塘,稍作改造便能快速投入使用;其三,老宋属于镇上因疫情致贫的帮扶对象,合乎情理。

  村委连夜召开了村民代表大会,还把已经退休多年的老支书也请来了,准备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来讨论相关事宜。会上,村干部们对老宋承包项目的看法不一。

  老支书神色凝重,率先开了口:“既然大家这么信任我,那我就说两句。”

  随后,他缓缓说道:“大伙都知道,宋正谦以前和村里闹过矛盾,甚至还针对过我。可咱们得向前看呀,这次镇里引进的这个项目,可是改变咱们村面貌的好机会。宋正谦在菌类种植和水产养殖方面都挺有经验,我赞成让他成为首批承包人。”

  这时,治保主任刘贵一直坐在角落里闷头抽烟,此刻他站了起来,大声说道:“这个问题很尖锐啊!”

  说着,他把烟头狠狠地往地上一扔,又用力踩了几脚,随后阴阳怪气地讲道:“他宋正谦有啥经验?我看他就是瞎折腾,这么多年也没见他折腾出个啥好结果来。为啥要先让他承包?这不是浪费资源嘛!”


  刘贵如此决然地反对,这是钟亮始料未及的。

  钟亮对这个刘贵了解并不多。刘贵虽是村里的治保主任,可平时总在外面跑,只听闻他神通广大、本事了得,在县城里包了不少工程,据说赚了不少钱呢。

  前几天,钟亮在村里忙得连轴转,村领导特意安排了一桌饭菜犒劳他。菜刚一上桌,刘贵就风风火火地跑来了。只见他夹着包,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张口闭口就是“这饭店的菜还可以,很‘尖锐’”“这事办得‘尖锐’”。

  钟亮还是头一回听到“尖锐”这个词能有如此多的用法。其实,他原本就不太喜欢这个人,现在更是感觉到,这人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确实“尖锐”得很呐!

  其实,刘贵心里一直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他在县城承包工程,虽说赚了些钱,但村里的项目他也想分一杯羹。

  这次农、渔光互补项目,他早就盯上了,农业行当里他虽不在行,但想着要是能把项目承包权揽到自己手里,凭借自己的人脉和手段,把项目再转手承包出去,肯定能借机赚上一笔。

  在这之前,他就已经悄悄联系了几个和自己关系不错的村干部,透露出承包项目的想法,还暗示大家到时候少不了好处。可没想到,钟亮却提议让老宋成为首批承包人。在他眼里,老宋就是个落魄的失败者,凭什么能先他一步拿到这个好机会?

  面对刘贵的强烈反对与阴阳怪气,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和尴尬起来。

  其他村干部们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有几个平日里和刘贵走得近的,虽没开口附和,但也频频点头,显然是认同刘贵的看法;而那些支持老宋承包的,脸上则露出些许不满,觉得刘贵这纯粹是在故意刁难。

  是啊,你刘贵平时村里大事小情不怎么过问,现在有事了,你倒横插一杠子。关键是,让你承包,你能干得了吗?

  钟亮皱了皱眉头,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坚定,说道:“刘主任,话可不能这么说。老宋过去确实经历了些挫折,但谁能保证做啥事都一帆风顺呢?”

  钟亮说着扫了刘贵一眼,继续道:“咱得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呀。他在菌类种植和水产养殖方面的经验那可是实打实的,这现成的本事不用,那才是真正的浪费资源呢!”

  老支书敲了敲桌子,正色道:“刘贵,你有意见可以保留,咱们讨论归讨论,但还是要体现民主。为了公平起见,咱们采用无记名投票的方式吧!”

  “我同意!”

  “我也同意!”

  ……

  经过紧张的投票环节,最终结果已然明晰:宋正谦以绝对优势当选为先期项目承包人。这也就意味着,年后,他就能在这片土地上大展拳脚了。

  此刻,咱们的老宋同志正在家里逗孙子玩儿呢,对会场上这场关乎他未来人生规划的激烈角逐全然不知。

  钟亮兴冲冲地找到老宋,满脸笑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老宋,恭喜你啊!经过镇里和村里的商议,决定让你担任咱们农、渔光互补先期项目的承包人呢。”

  “怎么样,有没有信心做这个领头雁,还能不能重燃那股子拼劲呀?”

  老宋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问道:“钟、钟主任,你说的是真的吗?真的让我承包这个项目?”

  钟亮点点头,肯定地说:“当然是真的!你经验丰富,场地又合适,这项目交给你,大家都放心!”

  “可我没资金,折腾不起来了呀……”

  钟亮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咱们镇主抓金融的丁镇长,答应给你提供按揭农业贷,利息极低,你发展起来再慢慢还。下月初,你去办办手续就行。”

  镇里很快组织了专业的施工队伍入驻,开始紧锣密鼓地进行土地平整工作。

  面对这一热火朝天的景象,老宋眼眶湿润了,心里五味杂陈。曾经为了拆迁补偿款四处奔波、满心愤懑,觉得自己被全世界亏待了,怎么也没想到如今竟迎来这样一个转机。

  “钟主任,你看我之前那么轴,给您添了那么多麻烦,我……”老宋扭过脸,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滑落了。

  “我这也是公事公办,你符合条件嘛,农业渔业都在行,种过多年蘑菇,养过王八。”钟亮笑着打趣,“这次咱们是以羊肚菌种植为主,它也属于蘑菇的一种;水产类以水蛭为主,你王八都玩得转,更不要说小小的水蛭了,你可得撸起袖子加油干!”


  转眼到了下月初,老宋要去镇上办理按揭农业贷相关手续,兰英说:“咱们请钟主任吃顿饭吧?”

  “我看行,对了,再送两条烟吧,也没什么好送的。”

  “嗯,应该的。对了,可得装包里,要是太招摇,对人家影响可不好……”

  老宋斜挎着那个“为人民服务”的背包,又去超市买了两条好烟。当他来到信访接待室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年轻又陌生的面孔。

  “请问钟主任在吗,我是宋家屯村的……”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那年轻人就说:“你是办按揭农业贷的宋大叔吧?钟主任调到别的乡镇了,我来接替他的工作,我姓徐。钟主任临走时特意交待了,你跟我来就行了。”说着便带着老宋到了二楼。

  老宋办完手续,与新来的这位徐主任握了下手。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白白胖胖、戴着眼镜、有着三分学生气的钟主任。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镇政府外的大街上。阳光是那么明媚,天空湛蓝如洗,一丝风儿也没有。街道两边,工作人员正忙着往绿化树上装点霓虹灯,处处透着一股喜庆劲儿。

  呵,春节快到了,春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