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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节选」毕孝立 ‖ 古源河水清悠悠

来源:本站    作者:毕孝立    时间:2025-03-20      分享到:


火车轰鸣,进站出站,整整驶过一个白昼。进入夜晚,车厢内依然拥挤不堪;脚臭腋汗混合而成的气味,几乎使人窒息;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代替了白日永无休止的嘈杂,像一贴催眠膏药,传递给那些似睡非睡的旅客,无论怎样撕扯,困神都难以打发走开。

姜雪艳一手扶着二宝,一手将临近座位上的一位大嫂使劲往里推了推,挤出巴掌大一空,让困得实在不行的二宝坐下去。自己则紧贴二宝身边站稳,任凭思绪随着那奔驰的列车,穿越千山万水,飞回故乡,飞回那曾经承载青春、梦想、希望的古源河畔。

古老泗河南岸,有一座闻名中外的古老城池。孔圣人曾经生活在这里,这是天下尽人皆知的事情。老夫子在世期间,虽没享受过荣华富贵,但其后人——主要是长子长孙衍圣公们,却在天下第一家——孔府里面,过着安逸舒心的日子,替祖宗接受着世人的敬仰;根据时令节气定期到孔庙、孔林里祭祀一番,作为对祖宗的回报。这种秩序,这种秩序的合法性、权威性,历朝历代都未擅改;就连日本鬼子打进中国,也没敢在“三孔”眼皮底下开上一枪两枪;孔府是安舒的,孔庙是神圣的,孔林是静谧的……

世事难料,逝者如斯夫!白驹过隙,日月如梭,时光流水般来到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

姜雪艳从孔府前堂楼出来,手把院内“十里香”枝条,一连闻了好几遍,像要把奇香吸吮到肚中,使那缕缕芬芳,浸透青春荡漾的胸膛。正陶醉着,忽然一个闪电划过古城上空,接着就是几声沉闷的雷声……

看来,一场大雨就要来临了。

姜雪艳转身回到室内,钻进人群,伸手拉了一把同学:“春华,别看了,外面要下雨,咱组的同学都没跟上来,咱回原路找找去。”

姜春华回过头来,举手指着墙上的一幅照片:“你看看,最后一个衍圣公的亲生母亲,多漂亮。”“漂亮有什么用?自古红颜多薄命,讲解员刚才不说了吗?她是穷人出身,生完孩子就让人害死了……”

两人说着话,手牵手,逆着人流,在砖墙连着砖墙,房子挨着房子的夹道中往回走;一连拐了几个弯,费了很大劲,终于来到大堂前的院子里。

院子里人很多,出出进进,都是前来参观阶级教育展览的;同学们来自不同公社、不同学校,放眼打量,很难发现哪怕一张比较熟悉的面孔。两人东张西望,在人群里分辨寻找,希望尽快发现同组同学的身影。此时,有人从身后拉了一下姜雪艳,她回头一看,正是同组同学——平时唤作大头的李大涛。姜雪艳连忙问道:“大头,怎么回事?怎么都没跟上来?”

大头举起胖嘟嘟的双手,在自己宽而圆的脑门上擦了把汗,焦急地说:“可找着你俩了,出事了,快跟我走!”

两人跟着大头飞快来到孔府大门口,只见同学洪山弯坐在地上,脸色惨白,而且略带灰暗,就像附近建筑剥蚀严重的墙面,凝滞僵硬,没有一点活力;如果不是那满脸的汗珠不断往下滴落,如果不是坐在地上的洪山弯还能硬撑着抬起他那疲惫不堪的眼皮看上同学一眼,姜雪艳将会很难断定,这就是那张一向对着自己挤眉弄眼、嬉皮笑脸、生动鲜亮的“山歪”的脸。

“山歪……”就是此时此刻,姜雪艳也没想起喊他一声洪山弯,而是像往常一样,一边喊着他的诨号,一边探下身子,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耳朵说:“山歪,你怎么了?”

洪山弯无力地摆摆手,话还没出口,身边的同学抢着说道:“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滚,脸白得吓人,有好大一会儿都昏过去了。”

“还不赶紧上医院!大头,你背着他!”姜雪艳边说边把大头按在地上,并和姜春华等人,七手八脚把洪山弯扶了起来……

大头背着洪山弯,急急忙忙向鼓楼医院奔去。急诊室值班医生简短询问了病情,又问慌作一团的同学们:“谁去挂个号?”

大家各自伸手摸着自己的口袋,然后把目光齐聚到姜雪艳脸上。姜雪艳见大家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挂号处。

医生一边继续为洪山弯做着检查,一边抬脸望望姜雪艳的背影,问道:“她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们班长!”众同学几乎异口同声,代表洪山弯作着回答。

“哦!你们是同学,班长挺负责的。”

“那是……也就她能掏起挂号费……”

“家是哪里的?都挺困难吧?”医生自言自语似的说着,示意洪山弯呼气吸气,配合自己的检查,随后问:“没吃早饭吧?”

见洪山弯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医生便停止了检查。

当医生从脖子上摘下听诊器的时候,姜雪艳正好拿着挂号单走了进来。她把挂号单递给医生,看看躺在治疗床上,头上仍然冒汗的洪山弯说:“大夫,他得的什么病?好治不?” 

“怎么给你说呢?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

见大家都用疑惑的眼光看着自己,医生边写处方边解释说:“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低血糖,加上今天早晨没吃早饭,肚子里的蛔虫挤成疙瘩和他抢营养……所以,他两眼发黑,头冒虚汗,肚子生疼,甚至昏迷……能说不严重吗?”

“那怎么治啊?!”

话一出口,姜雪艳自己也感到声音太急太大了,和眼前的气氛、和医生四平八稳的语调相比,显得不太协调,便低下眉来,柔声细语地央求道:“大夫,求你救救他。医药费我们想办法。”

医生听了姜雪艳的话,抬起头来在她脸上重重地看了看,把处方签递给她说:“这是慢性病,得慢慢治,先来一次葡萄糖静脉注射,观察几个小时,如果我刚才判断正确,他很快就能恢复体力,然后领他吃顿饱饭,回去后把泻虫药吃了,然后……最好天天顿顿都能吃上饱饭,他的病不治就好了……”

姜雪艳到药房取了针剂药丸,和众人扶着洪山弯到注射室注射了两支葡萄糖针剂,然后围在走廊里,按照医生的嘱咐,观察着躺在连椅上的洪山弯的病情。几个小时过去了,外面的风雨一阵一阵,时而电闪雷鸣,时而淅淅沥沥,没有任何即将停止的迹象。洪山弯躺在连椅上,听着时断时续的风雨声,似睡非睡地迷糊了几阵,醒后,感到身体轻松好多。尽管肚子还是有些隐隐作痛,但眼已不再发黑,自觉身子也有了一些力气。医生把洪山弯叫进急诊室,问了问洪山弯的感觉,便对姜雪艳她们说:“可以走了,别忘了出去吃点东西。”

众人搀扶着洪山弯来到医院大门口,刚要出门,姜雪艳突然让大家停住脚步,自己又飞快跑回急诊室,问医生道:“那药丸现在不能吃吗?”医生又一次在她脸上重重地看了看说:“病人现在很虚弱,那药丸可是打虫子的泻药,你想想,那么虚弱的人,能经得起泻吗?好好保养几天,再……”

不等医生说完,姜雪艳又飞快跑回大门口,看着依然无精打采,倚在硕大门枕石上的洪山弯说:“硬撑着点,到饭店给你买些吃的,吃完就有劲儿了。”

几人来到北城门内大众饭店,姜雪艳看着大家的衣服口袋,伸出两手,示意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李大涛摸摸自己的大脑瓜,嘿嘿一笑说:“别看我,我一分没有。”姜雪艳听了,脸色郁闷地转向洪山弯,担心这顿饭他能否吃成,能否先把肚子填饱,然后把泻虫药丸吃下去。李大涛见姜雪艳把目光固定在洪山弯有气无力的面庞上,便又伸手摸摸自己的大脑瓜说:“别看他,他肯定也没有。”姜雪艳把目光从洪山弯脸上收回,逐一向其他人望去,其中有人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掏出了这次进城的所有“盘缠钱”——有两个同学各自掏出了一枚五分的硬币,有一个同学掏出了一张揉得皱得不能再皱的一毛钱纸币,姜雪艳把那两枚硬币和一张毛票,接在手里,问姜春华道:“春华,你呢?你也一分没有?”

“有,有两毛,不过……”姜春华羞怯怯地说着,从兜里掏出个小玻璃瓶,把那两毛钱从瓶里拽出来说:“这是我嫂子让我替她买雪花膏的。”

姜雪艳二话没说,伸手把钱拿了过来,然后掏出自己的钱来说:“我带了一块钱,打针买药花了七毛五,现在一共有六毛五分钱,给山歪买点吃的,大家不反对吧?”

“不反对,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等会儿还是我背他。”李大涛觉得自己没钱很不是意思,但自己有力气,便争着抢着带头表了态。

由于不是饭点,大家拍了好大一会儿门,才把卖饭的师傅请了出来。听明来意,师傅边说“可怜”边把门打开。几人扶着洪山弯进屋,围坐到一张圆桌周围;因为从小都没进过饭店,都没见过圆桌,所以大家觉得饭店里的一切都很新奇。

姜雪艳问师傅有什么现成可吃的,师傅回到灶间,拿一铝勺在一铝盆上敲了敲说:“有面条、菜汤、烧饼,别的没有。”姜雪艳踮起脚尖,把头伸到卖饭的窗口里面,左右闻了闻说:“都是中午剩的吧?”“那还用问,现在不到开饭的时候。”师傅一边回答着,一边弯腰从身边的竹篮里拿出几个碗来,一一摆在柜台上,问:“要面条还是要菜汤?”“多少钱一碗?”“面条一毛五,菜汤两毛。”“那就要面条吧。”

姜雪艳留下一枚硬币,把手中其它的钱递给师傅。师傅数了数,盛了四碗水水汤汤的剩面,一边喊同学们端过去,一边伸手给姜雪艳要粮票。“粮票?剩面条还要粮票?”“剩面条也得要粮票。”师傅边说边拿勺子护住盛面的碗,没让大头等人把面端走。

姜雪艳问谁有粮票,见大家不约而同地摇着头,便像泄了气的皮球,绝望地望望盛面的碗,又抬脸望望窗口里面的师傅。

师傅把剩面倒回盆里,又拿铝勺在另一盆上敲了敲说:“烧饼肯定不行,烧饼也要粮票,要不盛三碗菜汤吧,菜汤不要粮票。”

见姜雪艳点点头,师傅又把菜汤盛到刚才盛过面的碗里面。盛过三碗后,见盆里只剩了一点汤水,便把盛出的菜汤又倒回了盆里。姜雪艳见了,以为又要收什么,心里一急,脸上显出就要哭的样子来。师傅嘿嘿一笑,把铝勺往汤盆里一放说:“全归你了,端过去自己盛去。”

姜雪艳立刻转忧为喜,央求师傅道:“能不能给热一下?”

“封炉了怎么热?这里有开水,一分钱一碗。”

姜雪艳把仅剩的五分硬币交给师傅,师傅递一暖瓶给她。

姜雪艳把一瓶热水全部倒入盆中,然后捡豆腐块、油面丸子、粉条什么的,给洪山弯盛了满满一碗;盛完后,盆里便只剩些汤水和青菜叶子了。洪山弯说什么都不吃,不顾大伙反对,坚持把盛好的一碗倒回盆中,说是连菜带水分匀了大家一块儿吃。

尽管大家都没带午饭,都是饿着肚子,陪山弯在医院观察了几个小时,现在已是饥肠辘辘;但是,想到山弯是个病号,现在需要营养,便都不约而同,支持雪艳不退让。就这样,你来我往,盛出来倒进去,倒进去又盛出来,丸子、豆腐早已成了碎末。姜雪艳没有办法,只好又拿来几只碗,大家分匀,喝罢上路。

刚一出城,又是一阵大雨落下,几人全都成了落汤鸡。由于急着赶路,雨中急行的他们,并没因为大雨浇在头上淋湿衣服而感到多少不适;相反,倒是觉得有些刺激,觉得这些刺激带给些许兴奋。

姜雪艳时刻紧跟在大头身后,不时询问大头背上的山歪冷不冷,肚子还疼不疼。洪山弯对大家的关怀和热情,既感激又愧疚,心想:如果不是自己拖累,大家此时应该早已回到学校,何必在此遭遇雨中之苦。想到这些,洪山弯便挣扎着从李大涛背上滑下来,坚持自己走一段,以便让气喘吁吁的李大涛舒缓一下腰肢,擦拭一下汗水……

乌云依旧在头顶翻滚,远处时而响起一片闷雷,提醒催促着人们快走疾行。雨后的夏日,像被乌云和雷声折磨得疲倦透顶,在人们模模糊糊的视线中,不知不觉缩成一团黑,提前进入到夜幕中。

姜雪艳他们踏着泥泞,艰难地行进在泗水支流古源河堤上,任凭河堤上下的青蛙怎样聒噪,河中的水浪如何鸣奏,他们起初的那点兴奋,早已被疲倦丢弃,不知随风飘向了夜空中的哪个角落。路,似乎越走越长,长得永远找不到尽头;夜又越来越黑,黑得难以判断方向。起初,他们还能借助河堤两侧紫穗槐叶子上的水珠映出的微弱光点辨别走向;但是,随着夜的延伸,那些光点早已被黑暗包裹。姜雪艳让两位同学每人折了一根紫穗槐枝条,像盲人一样在前面试探着引路,后面的人则牵着他们的衣角,相跟着慢慢前行。

行走的速度越来越慢。除了体力下降,根本原因还在于找不到行进的方向;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纵然还有一身力气,那也是枉然的,何况他们早已饥肠雷鸣,困倦难耐了。

“唉!”不知谁在行进中发出一声长叹,随后,大家便你一声我一声,接续着叹息起来。叹息过后,大家的心便齐刷刷地茫然了。

受大家情绪感染,姜雪艳的心,也有被抽空的感觉。但她尽量控制住自己,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的叹息;她深信,哪怕在如此黑的夜里,只要自己的心是明亮的,泥泞道路就有终结之时,世界就会宽阔无比。

又是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姜雪艳不知此时大家心里想什么。她猜想:同学们也许像她姜雪艳一样,都在暗暗自己鼓励着自己。好长时间没问山弯了,因为他说肚里的蛔虫可能又累又困睡着了,所以,自从天黑之后,没再让大头背着,而像大家一样,像个没病人似的,摸索着在黑暗里缓缓而行;也许他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因为人在极度困难的时候,总会表现出非凡超常的能力。春华一路上一言不发,可能是把嫂子买雪花膏的钱花了,担心自己回去没法交代。其他同学在想什么呢?大头背上没有了山弯,平时愚钝的大脑,此时也许高速运转着,想些有趣的事情。

姜雪艳不停地胡思乱想。有时,她会感觉阵阵惆怅涌上心头——比如想到春华怎样还嫂子两毛钱,大头脑瓜什么时候能反应快捷一些,但是,更多的时候,则是自己为自己的自信和坚强而感动,相信只要坚持挪动双脚,再远的路也是有尽头的。好大一阵子,她的眼里都因为自我感动而噙满了他人难以理解、同学难以察觉的泪水。

行走的效率实在太低,姜雪艳决定让大家停下来休息。她努力平稳自己的心情,使劲咽了一口吐沫,润一润干得难受的喉咙,以便使自己的声音让大家听起来舒服一些:“都别走了,撸些紫穗槐叶子垫在堤面上,坐下休息一会儿。”

按照姜雪艳的说法,大家摸索着又是折又是撸,弄些枝条叶子,胡乱铺在地上。也许又累又困实在受不了了,只听有人说:“躺下歇歇吧”,便有几人不顾堤面泥泞和潮湿,仰面躺在了那些枝条叶子上。

就在大家躺下的时候,不知谁的一条腿或胳膊猛地碰了一下堤面坐着的姜雪艳的胸脯。姜雪艳不便吱声,感到自己已经发育成熟的胸部有些疼痛,脸上也是一阵热辣辣的。她怕大家躺下睡着了着凉,便赶紧劝阻道:“都不许睡,睡着了让蛇咬了,让蝎子蛰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蛇!蝎子?大家睡意全无,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别说躺着了,连坐都不敢了,而是提溜着屁股半蹲在河堤上,有几人干脆一轱辘站起,连蹦带甩的,生怕蝎子已上身。也许洪山弯在医院迷糊了几个钟头,尽管全身没有力气,但精神上还是比其他人好一些。只听他说:“既然大家不能睡觉,干脆让班长唱歌听吧!”

大家在黑暗中热情鼓掌。

掌声随风飘散,洇润到奔流不息的古源河里,接续成哗啦哗啦的流水声。姜雪艳被这声音鼓荡着,心中像有一只白帆,飘动着把自己载到古源河的浪花里。她想起最近刚刚学会的著名歌唱家马玉涛的一首新歌,便站起来,在潺潺河水的伴奏声中,深情地唱了起来:

小河的水呦清悠悠

庄稼盖满了沟

……

歌声在夜空回荡,惊飞了不远处的几只水鸟。歌声停下来的时候,夜空里又响起了一片掌声。掌声过后,有人提议让姜雪艳接着来一段朗诵。

此时的姜雪艳已经被自己的歌声感染,她深深体验到:只有声音不惧怕黑暗,而且夜色越是深浓,声音就越是强大。她让大家安静一会儿,自己打了一下腹稿,便压低声音,抑扬顿挫地即兴吟诵了几句:

轻轻地躺下

沐浴在你的怀里

真想啊  慢慢睡去

让心

在荡漾中感受

生命汇成的永聚


夜  温柔静谧

我那心中的古源河

固执地坚守着航线

流水潺潺  

永不沉寂


我愿  

采天地之灵气

和着你梦中的斑斓

共枕呓语

我愿

波光粼粼的如歌岁月

永远相伴  

川流不息

姜雪艳的吟诵已经停止。起初,大家以为还有下文,等了好一阵子不见动静,才又噼里啪啦,再次一齐鼓掌。

“姜雪艳,等你上了高中,考音乐学院吧!”

“学中文也行,当大诗人、作家……”

“就是,到时候她就不是姜雪艳了,该改名叫姜尔基了。”

“姜尔基,到时候你写童年,可别忘了把我写进去。”

“写你个大头,写你个山歪啊?”

“对!就写大头,写山歪,别把他俩写成翩翩飞翔的海燕,写成屋檐下的小麻雀就行了……”

大头乐了,“山歪”乐了,同学们都乐了,姜雪艳更是乐不可支。

提起考大学,她便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前些日子朱玉平老师带自己参观曲阜师范学院及学院附中的美妙情景:

那是春季里的一个星期天,阳光明媚,风和日丽。年轻的音乐老师朱玉平用自行车把姜雪艳带到曲阜师范学院。学院里,那一座座楼房、一片片树木、一块块草地以及草地上散发着芳香的每一株花草、树木上凝结着翠绿的每一片叶子,都令姜雪艳感到惊诧和新奇。徜徉在树荫下、花丛中,朱老师给她说了很多,诸如音乐绝不仅仅是唱歌,乐器有中国民族乐器、西洋乐器之分,民族乐器又可分为管乐、弦乐、打击乐……

此类话题,以前在课堂上听过。现在姜雪艳被学院里的一切吸引着,老师讲了什么,她几乎没怎么在意。只记得在音乐楼前,老师用饱含期待的眼神望着自己,满怀希望地说:“看到了吗?这就是以后你要来的地方,你要为我争口气,这辈子我当不了大学生,但是,我要当大学生的老师,这辈子我当不了大学生,但我会结婚生子,会当大学生的爹……”

音乐老师曾经向姜雪艳透露,由于家庭经济条件受限,爹娘无力供自己进入高中进而考上大学;一直名列前茅的他,初中毕业后,只好报考了中等师范学校;对于没有机会进入高等学府,自己将抱憾终生;唯一能使自己感到慰藉的是选择了教师作为职业,能够教导自己的学生、亲眼看到自己的学生为自己实现这一人生的最高理想。

年轻的音乐老师,对自己的未来充满希望,对自己的学生姜雪艳满怀信心。当时,见姜雪艳没用明确态度回应自己,朱老师又说:“姜雪艳,我知道,对我坚持让你走音乐的路子,有些老师有想法……不管谁说什么,一切都不重要,关键看你自己,看你自己怎么想;如果你自己不是真心情愿地选择这条路子,那我绝对不会勉强你;但有一句话你必须记住,你必须上高中,必须考上大学……你自己的学习成绩,你的家庭条件,哪一条不具备?眼前这所大学,不是最高目标,应当是你的基本目标。”

姜雪艳没有明确回答,甚至连个点头摇头的动作都没有。因为她觉得,离毕业、离选择去向还有些日子;她更觉得自己的一切不是自己能够选择的,自己也是选择不了的;以前不是,以后也不可能不是。几年前,爷爷把自己送入本村小学校,她就成了一名小学生,以后又考入公社中学,成了一名初中生;老师们关心、呵护自己,自己便入了团、当了班干部,而和自己同龄的女同伴们,大都在生产队里从事着艰苦的劳动,日复一日……所有这一切,哪有自己选择的一点成分在里面?

她不知道山歪、大头、春华他们有没有自己的选择,又会选择什么?

此时,古源河水悠悠,宛若一把历史巨琴,从未停止弹奏;细浪朵朵,就像波光潋滟的键盘,不分昼夜,在这巨琴上欢快跳动,生生不息。“春华,”听春华在夜幕里应了一声,姜雪艳停顿片刻才又问道:“春华,初中快毕业了,对今后你有什么想法?”

“我?”姜春华好像无奈地笑了笑,“我能有什么想法?不像你,家庭条件好,学习成绩好,将来上完高中上大学,分到大城市里,当作家,当诗人,当……”

“别贫,告诉我实话!”

“实话啊?能像你一样有个在东北挣钱的好爹也行啊,投奔到林海雪原,当个伐木工人,说不定还能遇上个‘203’呢?”

“不要鼻子,看了部《林海雪原》,就想解放军首长了?”

“想想怎么样?反正没有音乐老师教我唱歌,叫我考音乐学院。”

“你?”

“我怎么了?”

停顿一会儿,姜春华才又开言,听那声音,倒是郑重其事:“雪艳,你领我闯东北吧,那儿……”

姜雪艳闻言,赶紧阻止道:“我才不去呢,听我爹来信说,那里天冷雪大,冻死人不偿命,有狗熊,有狼……”

两个人的对话越发不着边际,有时大头、山歪也会哄笑着加入进来,促使两个人的话题更加宽泛。

由此看来,不仅声音不惧怕黑暗,就连胆气、连思维也会在黑夜里变得疯狂起来。

笑声中,不知是谁发现:东方天际,已经现出屡屡晨曦,刚刚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空,已经开始明亮起来。洪山弯从河堤上站起,一边活动腰身,一边指着朦朦胧胧的对岸说:“大头,你看!那边好像有一片西瓜!”话音未落,只听“嘭”的一声,大头已经一个猛子扎到河水里面;姜雪艳等人一齐往河中望去,晨曦中,清澈的古源河水荡起一圈一圈的波纹,不一会就越过河心,渐行渐远。

波纹不见了,大头始终没有浮出水面,姜雪艳等人刚刚还是欢呼雀跃的心,随即被揪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