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节选」荀昭安 ‖ 泗河情悠悠 (下)
这是一片离村较远的麦地。“哒哒”的小抽水机在前不久才打成的机井旁吞吐着三米以下的地下水。成娥和莲玉轮着跟随二宝看沟子。遗传因子和家境的不同,把两位姑娘造就成一个如刺红玫瑰,一个如出水芙蓉。无论她二人个子一高一矮,皮肤有黑有白,但都验证着“十八无丑妇”的俗话。在她们胆大泼辣能吃苦的举动中,无时不透出那种少女们所共有的纯真自然的天性。“大河有水小河满,依靠集体吃饱饭”的道理,把她们的思维方式锤炼得如同刚抽上来的机井水清澈透明.她们同众多的农家女一样,只有本能的追求没有奢侈的妄想.从她们步入青春期的那天开始,心里就祈求着生产队长能给自己一天不拉地分派个活干,哪怕是把自己当成半劳动力也行。只要有活干,就会有工分,有工分就会分粮食,这个最简单的道理,从她们懂事的那天就已经懂得了。除了干活挣工分,在各自心灵的深处,同时还隐藏着一个相同的秘密:找婆家要找个泗河南的。的确,泗河北连吃水都困难,那儿也太穷了。
挽着补丁裤腿的莲玉姑娘用铁锨引导着水头,顺着麦垅慢慢地移动。她不时地抬头向机井这边张望。在给机子加油的空间,她总是颠颠地过来,蹲在小抽水机旁讨个近乎地帮助二宝拿这干那。这一次,二宝把起动拉绳交给了她,他帮她缠好,她帮他拉动。果然,抽水机在莲玉手中也发动上水了,只见莲玉那黑里恬静的脸上闪动着惊奇的目光。“俺也能开了,俺也能开了。”莲玉一步凑到二宝跟前,止不住地大声喊着。她高兴地两手挽起了二宝的胳膊,接着松开又把拉绳还给了他。看到莲玉忘乎所以的样子,二宝不知怎么地向她指了指火花塞。在二宝的示意下,莲玉果真好奇地蹲了过去,毫不犹豫地将右手食指触向火花塞,小汽油机立即发出了短暂的失调。莲玉猛然缩回手臂神经质的突然站起,紧紧地拉住二宝的上衣,有点颤抖地靠在他的身旁。电火花打着她了。二宝看着面前这张带有怒色的俊俏小脸,有点心疼地自责着,心想这下可要挨骂了。谁知莲玉把手指一甩,冲着二宝的目光笑了笑,弯下腰卷了卷裤腿,就顺着清澈的机井水跨进没膝盖的麦垅里。
太阳偏西,成娥为二宝捎来了饼。这饼是队里的特意招待,外层白面裹着,里瓤是地瓜面子,二宝嘴中无味地大口嚼着,望着莲玉回家的背影,一种说不出的内疚感还在心头萦绕。“队长也太抠了,旦凡招待人家,还不实心实意。什么金包银银包铜的,简直是胡弄人。”成娥见二宝咽不下去,拿着队长发起了牢骚。“饿了吃糠甜如蜜,俺还是不饿。”二宝没有接着成娥的话茬往下说,他顺手拿起张饼递给成娥:“嗫,给你块尝尝。
西斜太阳把成娥的脸蛋照得白里透红。两条橡皮筋扎成的半截小辫乌黑光亮。她饱满的天庭上挂着齐眉穗,与天生长就的两道月眉和那双杏核眼相间生辉。显然,她是在家里梳洗完才来的。“农家不乏金凤凰,城里也有牤牛墩。”二宝暗自赞叹,望着起伏荡漾的麦浪,真想叫她一声“碧波仙子”。“俺刚放下饭碗,你快吃吧,俺得去看沟子啦。”成娥并没理会二宝递给他的饼,提起铁锨看他一眼,腿也不挽地顺着垅沟低头走去。二宝望着成娥的丽色背影,祝愿她能够找一个好婆家。
“队长让你快去,西菜园里水车坏了。”鸡毛火速的莲玉一溜烟的从村头跑来,她边跑边喊:“快停机子,浇黄瓜地去。”黄瓜正处在生长旺期,每天一水。而且,浇黄瓜一般都在晚上。在这个茬口上坏了水车也够麻烦的。
“知道啦,你回去歇子去吧,俺这就过去。”二宝知道,三亩地黄瓜就是再快也得浇它个二半夜。二宝赶忙减速停机,拉动井下水龙头阀门,只听井水一阵子咕隆,上下水管很快空了。这时,莲玉已来到近前,她气喘吁吁地摸起活口板子:“来,俺帮你卸。”莲玉一来,平静单调的机井旁又重新活跃起来。“六婶子给队长请了假,让成娥晚上别加班了。”“成娥家有事了?”“没事。”“没事请什么假啊?”“这是女孩子们的事,你们男爷们知道个么。”刚停下的汽油机很热,二宝怕烫着莲玉,让她把地排车摆正。莲玉把活口板子递给二宝,伸手推动着地排车:“嗨!还是男爷们好,男爷们的事就是少。”二宝见莲玉绯红着脸,明白了其中一二,也就不再多问。正在远处看沟子的成娥听到机子不响,也提着铁锨匆匆地从麦垅中过来:“不浇啦?”“浇黄瓜去。您娘让你晚上歇子。队长答应,让俺加班。”莲玉爽快地回答着。
卸完机身水泵,三人一起从井中拨出下水管,依次装上地排车,二宝掂了掂前后沉,拉起车就走。“还是让俺来拉,您是机师,俺是小工。不然,就分不出个君臣了。”莲玉说着,硬把二宝从车把里挤了出来。二宝同成娥跟在地排车后面一边一个地帮忙推着,二宝看了成娥一眼,成娥抿嘴笑了笑一言不发,斜着身子只管用力。“莲玉,你拉累了就吱声。”“这点小买卖总共不足五百斤。别说咱三个人,就光俺自己也能拉它个呜呜的。”看着莲玉的犟劲和轻巧拉车的架式,二宝由衷地佩服她的干练。
菜园里,金富和保管还在抢修着水车。一见小汽油机来到,二人一齐站起:“锚头铁盘坏了,一时半时地换不下来。”二宝二话没说,非常麻溜地安装着机器。也不用交待,金富就抱住水管让保管用桶灌着水。二宝拧开水泵上的螺丝,排放着水管中的空气。坐在井口上的坏水车锈成了古铜色。黄瓜畦里插满了麻杆,白花花,密麻麻,这是夜间摘黄瓜的记号,一根麻杆就是一根长成个的黄瓜。看着这大片的白麻杆,不用说,黄瓜开始大下了。
快要漾出的垅沟水清澈见底,徐徐流淌。一种特有的青黄瓜味浸润着干涩的嗓子。湿润的空气被晚风轻拂到身上既寂静又凉爽。晒了一天的紧皮随着太阳的落山慢慢地舒展着。坡里干活的社员们扛着家伙成群结队嘻嘻哈哈地向村里走去。金富他们也都回家了。天上露出了几颗星星,叫了一天的“广广倒处”也已经趴窝,四五只蝙蝠在头顶上忽高忽低地寻觅着飞虫。
莲玉在麻杆中一东一西一进一出地小心着脚下。水流的很快,她不停地顺着畦子看着水头,又不停地改着沟子。二宝觉得她这样也太累了:“莲玉,你别来回跑了,你到畦子那边看水头,俺在这头边看机子边改沟子。”“这样行吗?”莲玉迟疑了一下。“行,你看着水头快到了,喊一声就行。”“二宝哥,你真好。”不知怎么回事,莲玉的这句话把二宝的心给挑动了下。她向来高声高气,心直口快。因为这,旁人说她不会说话,还有人说她缺个心眼,她娘还骂过她是什么憨板妮。今天不知怎么啦,这腔调字字轻柔如丝,品味如蜜,不像是从莲玉嘴里说出来的。
“快去吧莲玉,别夸奖了。”按老人那边,莲玉应该称呼二宝个哥。可是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叫他。莲玉不称呼二宝,二宝还感到随便些,有时还跟她开个玩笑。今天她叫他一声二哥,却觉得不自然了。幸亏天色已晚,所有的表情都被一层薄薄的青纱遮住,一切都在朦胧中摸索。
天天浇水,把黄瓜畦子冲涮得非常流畅。今年才淘过的水井水苗很旺,开足马力的小汽油机把垅沟水灌得满满荡荡。“到头了!”这是莲玉的声音。这水淌得也太快了,二宝赶忙改浇下一沟。他开始试着按秒针速度“一、二、三……”的数着。当数到“七十八”时,莲玉就喊了起来。这样一连浇了十几沟,小汽油机突然发出了不正常声音.二宝明白这是需要加油了,便从小菜园屋里摸索出油桶,借着星光添加着。
“小菜园屋里有小洋油灯,让俺拿来帮你照照。”没听到莲玉的动静,她已经站在二宝的身后。“汽油遇火就着,那可了不得。”“噢……”莲玉似乎明白过来:“二宝哥,你再让俺开一下吧。”二宝毫不迟疑地把拉绳递给她:“注意,顺时针缠。”“么?”“就是老爷爷怎么转,你就怎么缠。”说着,二宝蹲下身去教她缠绳的方法。莲玉的胳膊滑腻地擦在二宝的胳膊上,半截毛发也在他的脸夹上轻拂。莲玉头上的一股汗酸味刺入他的鼻孔,他站起身来,用嘴指挥着。小汽油机又发动起来了,这一次莲玉没有再激动。
一天的浇麦再加上移动机器,莲玉跑上跑下出了不少力。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这样熬腾,在农家习以为常。可对于二宝来说,似乎有于心不忍的感觉:“莲玉,你别过去了。俺看天也不早了,你去屋子里草苫子上睡上一觉,这沟子俺一个人看好了。”“俺不困。再说这沟子你一个人也没法看。”莲玉低头寻找着畦墙背。“俺数了数,大概数到七十八下,改下一沟错不了。”“那俺就不用孤单单的一个人,在那头怪害怕的。”“你还害怕?”“刚才有个地老鼠从俺脚面子过去,就把俺吓了一跳。”二宝改着沟子,听着莲玉颤抖抖的话音,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去那头了。在二宝的哄劝下,莲玉终于不好意思地钻进了小菜园屋子。
小汽油机的马达声,特别清脆地在村落田间回荡,这更增添了黑夜长空的寂静。从它发出的声响中,二宝随时判断着它的运转是否正常.脚上的一双破鞋已经湿透,他干脆脱了下来,脚下一阵子畅快。一块小石头蛋硌了他一下,接着又是一滑。夜幕下的麻杆白花花地望不到边,凉丝丝的小西南风微微吹动沙沙作响。身后黑乎乎的一片地方是他们的村庄,忙碌一天的人们这时大概都睡着了。他禁不住地打了个哈哈,只觉得眼皮沉重,想着小时候跟父亲看沟子睡倒在水中的情景,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嘴里插三罗四地数着数。二宝心想只要机子不出故障,说什么也要浇完它。看看剩下也没几沟了,就顺着麻杆摘下一根黄瓜在水中一摆,嚼一下数一个数。黄瓜清脆爽口。一根黄瓜下肚,也就剩下最后一沟了。二宝提着铁锨摸到鞋,糊里糊涂地关停了机子,走近地排车摸着车箱躺了下去。二宝顾不得许多,他脸朝上躺着,只觉得浑身轻松不知不觉地迷糊过去。他不知睡了多久,一泡尿把他憋醒,他一个翻身下地,一股劲地狠不得一气尿完。“二宝哥……”莲玉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他赶紧把裤子提起。他急忙回头一望,原来,莲玉就在他对面的车箱上躺着。“莲玉,你不是睡在屋子里吗,你什么时候出来的?”“俺起来有一会儿啦,想替下你来让你也去睡一会,谁知你已经浇完啦。俺看你睡的正香,也就没有喊醒你。俺又怕你从地排车上掉下来,谁知……”“俺确实不知道你在这里,俺攒得实在憋不住了,俺不是有意……”“你看你急的,谁也没怪你。俗话说,人隔一层布,看你羞不羞。俺听俺爹说,那些大家嘴家三房四妾,穿的戴的里三层外三层。这些人看起来怪仁悟,其实,还有的真不知道什么叫丢人。听说有个孙轱辘子,没胳膊没腿,晚上同他媳妇睡觉还得要丫环抱着。人家媳妇没事,倒把个丫环给羞死啦,你说这事。”莲玉从地排车上下来,哈哈地笑弯了腰。二宝也忍不住地笑了起来。星光下,二宝看着对面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影子,听着她毫无拘束的谈笑风生,真不认为这些话是出自于一位农家姑娘之口:莲玉啥都懂了,她已经有了成年女子的心理,她同成娥一样都已经长大成人了。二宝重新审视着莲玉,他想同她多说几句:“莲玉,你说的那个孙轱辘子,是不是他爹是状元,他儿也是状元,说‘您爹不如俺爹,您儿不如俺儿’的那个?”“那还有谁。唉,二宝哥,今每儿你替俺受累了,俺没法报答你。天明,俺给队长说,今晚给俺的工分让他记到你的头上。”莲玉又一板正经起来。“看你说的。你这不是呼俺的脸吗?”二宝知道莲玉的性子,敢说敢做,从不耍什么小心眼。对这样的人也只能用激将法了:“莲玉,俺问你,你还跟俺看沟子不?”“看。你浇到哪里,俺就把沟子改到哪里,哪怕是再苦再累。”“那好,你跟俺看沟子,就得听俺的。”“那是。不过,今每儿也太便宜俺了。”“你再说……”“俺不说了。你等着,俺去去就来。”二宝看着莲玉向黄瓜地走去,他还没弄明白她要干什么,一根洗净的黄瓜已经递到了他的嘴边。
夏秋两季的庄稼获得了好的收成,将人们自去冬以来在心理和体力上的疲劳消除了大半。全村一千多社员发自内心的喜悦,感谢村干部们的操劳。村里贫下中农协会决定吸收一批正式会员。这天傍晚,二宝刚把三十二个“会员证”填好,一声闷响,抖然把他的神经绷紧,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倚在门后的枪。那天,基干民兵打靶,每人发了一粒子弹,用这支枪只中了五环。自从民兵连把这支汉阳造步枪让他保管,每天他无早无晚的总要擦它一遍。他知道这支枪来之不易,它不知经历了多少次的浴血奋战,它的主人也不知更换了多少个,谁拿着它,它就为谁服务。后来它老了,退到二线被发配到农村。“咚咚咚!”有人敲门。“谁?”二宝赶忙走到门后拿起枪。“我,你出来一下。”这是成余的声音。“出事了。”二宝猜想着打开外门跟他一同往胡同北头走去。
在凡奇里间屋桌子上,一支捷克式歪把子机关枪平放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穿过小油灯的暗淡灯光直往鼻子里钻。正坐在床沿上抽泣的凡奇,一见到二宝便迎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作起了检讨。原来,凡奇是这支机关枪的第一射手,成余是第二射手。傍黑,他们在“青年之家”玩了会儿想起了擦枪,便一同回来一个抱着一头的擦开了弹匣和枪管。正当他俩有说有笑擦的起劲时,凡奇不小心触动了板机。随着机关枪的震动,子弹射入了墙壁。
“不幸中的万幸,人没伤着,其它事都还好说。”二宝检查了一下弹匣,看着他们惊恐的样子便安慰了几句,等到明天再说。谁知睡梦中,又是一阵急促地叫声:“东头出大事了,民兵连长让赶快过去。”二宝一个骨碌爬起,二话没说,摸着黑很快穿好了衣服,又从枕头底下模出子弹,随着一个寒颤,把枪背到肩上。
在学校门口,民兵连长接应了他们。据早起推碾的讲,凶手宫玉太硬逼着邻家寡妇一同去外地结婚。寡妇疼爱两个小儿,面对凶手至死不从。结果,被捅了几刀,小孩也受了伤。这是一起逼婚杀人案。为保护现场,控制凶手逃跑,持枪民兵很快布上了包围圈。二宝站在东南角上,在逼人的寒气中端着枪。二十分钟过去了没有动静,多半个时辰过去了,屋门还是老样。这时,有几名公安人员出现在草屋附近。他们提着手枪,顺着墙根迅速向门旁逼近。猛然间,一只飞脚踢开了屋门,接着,一束手电强光射入屋内。几个持枪民兵有点紧张地屏住呼吸,只等着一场搏斗出现。可是,公安人员扑了个空。一条训练有素的狼狗进屋转了一圈后,一路嗅着出村北去。民兵们撤离了现场随后跟上。到了泗河南涯,狼狗打起了转转。面对河水急流,狼狗也无能为力了。
整整一夜的精神紧张,唤起了二宝想去当兵的念头。从此,他不止一次地思考着好儿男志在四方,自古栋梁材无不是一经学府,二经军营。说来也巧,没过几天,征兵报名就开始了。验兵这天,村里去了二十多个半大小伙,大都个头齐整,身材标致,只有以二宝为首的三、四个人不是矮小就是瘦弱。二宝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担着心过了一关又一关。回来路上,他无数次地回味着村里几个大嘴男女的讥讽:“看那把把人还不如枪高,还想去当兵?”“村里的小孩们都走光了,也轮不到你们几个。”可是,当人武部通知一到,这些人都一个个地傻了眼:体检合格。应征入伍的不是别人,正是二宝几个。“人不可看貌相,海水不可用斗量”,一连几天成了村里的口头禅。
二宝庆幸着个人的机遇,灵芝的眼圈却红了。千百年来,好铁不打钉,好儿不当兵。对于老人的心情二宝是理解的。可如今,社会不同了,验个兵要比相女婿还仔细,灵艺也毕竟懂得了一些新道理,她见二宝从外面回来,把他叫到跟前,嘱咐他临走前可要去看看那个还没有过门的媳妇,二宝不好意思地答应着。
自从在北门外孝节牌坊与秋容草草见面至今三年多,他二人再没有相见过。她长成个什么模样,天知地知她知,唯独二宝不知。对那次出于腼腆,没能正眼看她一眼,把二宝几乎害成了遗憾病。他曾经独步来到泗河水旁,在鱼水戏游中遥望对岸一阵遐想;他曾经在田间在床头在“青年之家”专心闭眼,使劲回忆,那模样,那身段却只影现出个模糊轮廓。有几次,他进城专门走到孝节牌坊下站上一会儿,东张张西望望,盼着秋容的突然出现。可是一次次的希望一次次的泡影。二宝只能从别人嘴里得到她的点点讯息。“四清”时,就听说她父亲在旧中国干过伪保长,解放不久就因病去世了。那时的她才刚记事,兄弟姐妹六七个,生活的艰难可想而知。几天来,二宝排满了告别亲友的日程,转完老亲少亲十几家,还剩下半天时间,尽管灵芝催促,他还是没能早去。这天,吃完过午饭已是下午四点。在暗淡冰凉的夕阳下,二宝穿着一身青色制服棉衣,骑着大国防自行车,驮着母亲着意准备的礼物,匆匆地过了漫水桥。据说,秋容家就在桥头东,二宝走到一打听,果然不错。
村庄紧靠着泗河北面的沙滩,她家就住在村中间。二宝顺着沙滩上的小路走进了这个小胡同里。这是一个破外门楼子。在小东屋的锅台旁,有一老一小正忙着什么。她们看到有人进家,那位有年纪的走了出来,二宝作了自我介绍,有年纪的赶忙接过东西,喜出望外地拉他进了堂屋。贵客的到来,马上惊动了左邻右舍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她们挤到院子里,有的干脆跨进门坎,伸长脖子笑嘻嘻地向屋里张望。二宝被让进里屋。在柔和的小油灯光线中,做梦也在思念的她出现在二宝对面:“您来啦。”这是一位女子的话音。这声音很轻很甜,有一种自家人的亲切感。“俺验上了兵,明天就要走了。”坐在铺沿上的二宝隔着煤油灯吃力地望着她。这油灯离二宝太近了,光线直刺两眼,好像有意识地捉弄二宝,就是不让他看清它家的姑娘是个啥模样。
“你当了解放军,俺也为您高兴。”穿过油灯光线,二宝模糊地看到她在一动不动地瞧着他。二宝坐在明处,秋容坐在暗处,她能看清他,他却不能看清她。你说这时的二宝真有说不出的心急火燎。尽管这样,在这间只有他们二人的小房间里,二宝却感到了四周都是眼睛,他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向秋容靠近一步。他埋怨着自己的无用。但是,他并不甘心,他决定考验她一下。“听带兵的讲,陆军要三年,海军要四年,我们可能是空军,需要五年时间。”“你到部队只管安心服役。别管多少年,俺都等着您。”她的话不紧不慢,很干脆也很坚决,有些出乎二宝意料,一时让二宝不知说什么才好。“周总理说过,一个人出生在什么家庭不好选择。可是,一个人要走什么样的道路是可以选择的。”一向不会说话的二宝在这个节骨眼上,把经常用来开导那些出身不好的年轻人的名言,也搬出来套到秋容的身上。二宝原以为这话能体现出自己的水平,还能够帮助秋容由于父亲的历史问题而放下思想包袱。谁知,二宝这副革命战士的政治面孔却让秋容低下了头。他后悔着自己不该对她说这些话。他正想着说点别的,未来的丈母娘端来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荷包鸡蛋,这才冲淡了小屋中的尴尬气氛。经过一阵子的推让,二宝勉强吃下了三个就再也咽不下去了。
屋外,天已经黑了下来。远处的高音喇叭正在播放着姚文元《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的文章。二宝留恋着这梦幻般的相会,也为这一前途未卜的话别而凄楚。也许出于旧的习惯,也许因为他刺着了她的疼处,秋容没有送二宝出村。二宝借着斜月星光,推着自行车又回到漫水桥上。他脚下踩着潺潺的泗河流水,品味着淡淡的初恋心情,情不自禁地回头望去,只听一只洞箫和着一支缓声典雅的小曲顺风从上游飘来:
万古长流水酣甜,细浪滚动泉林泉。
冲刷千年血和泪,滋润万顷庄稼汉。
两岸憨姑尽玉立,洙泗书院观柳烟。
古沙古道淳古风,泗河怀情下西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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