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节选」张雅楚 ‖ 麻雀与鸽
还记得当年除四害的时候,从清早到傍晚,男女老少都一直在琢磨着怎么把天上的麻雀打下来。当时麻雀颇多,常常乌压压一片飞往麦田吃粮,又成群结对去河边饮水,有时黑云般如盗匪袭卷麦场,远远望去,像是合体的“蝗虫怪”。它们掠夺粮食的速度惊人,倒也将田野中的虫一扫而光。
“天空群飞的伴呦——我要让你们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掏你的窝儿——你问我是心窝还是鸟窝?只要能让你断子绝孙呦……”
有几日,孩子们也不去上学,他们很是热衷于有关小动物的事情,不论是养或猎,当然,少不了捉弄。我曾看到一群孩子将抓到的麻雀用绳子在爪子上打个结,等它腾空而起时猛地一拽,麻雀重重地摔到地上,随着孩子们近乎癫狂的叫声: “飞——”他们屏住呼吸,一瞬间安静过后是炸药一般的喊叫“拉!”接着就是麻雀砸到地上“嘣”的声音,一阵刺耳的笑和扬起的尘将麻雀吞噬。麻雀在这次落地后便没有了动静,我冲过去,可能孩子们心中的良知一现,又或者他们的余光扫到一道兽影,心虚地慌忙丢掉手上的夺命索,风一般地四散跑开了。
我蹲下身,奄奄一息的麻雀看向我,它的眼睛像隐秘在森林中的湖水般平静,或许它已经来不及恐惧。当我还没来得及把地上散落的羽毛捡完还给它时,它已经飞远了。湖面上漂的镜子破碎,天空也如涟漪般浮动,它落到了湖面上,飞……我真的听到了翅膀拍合的声音,节奏变得急促,距离越来越近,原来是我饲养的鸽子,它在返家途中看到我,落在这只小家伙的坟前,看我将它掩埋。等我拍实了土堆,才发现鸽子正叼着一根长长的麦穗,看起来像人为掐断的,我将麦穗抽过来插在土堆上,鸽子伸长了脖子势必要叼回家,我一声吆喝,鸽子不甘心地飞走了,只留下我呆在原地看向随风摇曳的麦穗。麦穗摇晃的幅度使得麦粒相继顺风四散飞走,只剩最后一粒重重地摔到土里。 “你以后别再偷吃人家的粮了。”希望麻雀与鸽都能听到。
我的几笼鸽子,是替大队长养的。那天他把我邀到他家里吃饭,得意神态溢于言表,“我看你打麻雀也不积极,怕群众对你有意见,我让你来帮我个忙。”他将分别盖着荷包蛋的两碗面条端上桌,立刻又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到我的碗中,说着:“鸽子人情,顺水推舟。”至于将这个差事交给我,估计他早有考虑,我家早年就养过鸽子,有几年闹饥荒不养了,留下来几只大铁笼。我只好答应下来,他却一改之前的轻松态,对我再三强调:“这几只鸽子是属于我们村哩,是我们大家的,你丢了没事儿,鸽子可一只不能丢,你给我照顾好喽!”所以,每当县里举办大大小小的活动时,大队长就马不停蹄地让我把鸽子运过去,到了场地,等台上的领导讲完话,再将它们从笼子里放飞出来,走个过场。趁着震耳欲聋的掌声这档口,大队长又让我抓紧回家数一数有没有迷路的鸽子。
有时,大队长在村里开表彰大会的时候,也让我把鸽子放出来遛遛,“这鸽子,可是和平的象征!象征着我们人民群众为了和平敢于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村民闻声纷纷赶来,包围了村头的喇叭架,“而且呢,这几只鸽子是我们整个县,唯有的几只鸽子。邻县还跑大老远来求着我们借……”大队长随后用绳子提着事先捕获的几只麻雀,挂在铁架上,绳子另一头吊着它们的腿,“正可谓英雄出少年啊,老李家的娃娃这么小已经是打麻雀的小能手啦!喏,看看这些都是娃娃的功劳!”或许由于太过激动,他用颤抖的手指着,“这该死的害虫还得继续打!打到它们完全绝种!”麻雀们似乎都断了气,眼神依然透着平静,羽毛沾的血部分已经干涸了,但还有几滴正顺着铁架向下滑,铁锈和血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令我作呕,但只要挂在铁架上就必须接受众人的审视。然而集会的群众早已对一捆干草似的麻雀尸体习以为常,他们齐刷刷仰着脖子看鸽子在天空飞翔,直至融化在云里才低头罢休,“哎呦我脖子抽了!”随着一阵哄笑声众人四散走开。
因此,由于村里人对鸽子异常的宠爱,鸽子跑去麦田吃粮他们也愿意,甚至以此为荣,他们将鸽子视为祥鸟,就因为多数人的口赋予了它意义。“鸽儿快飞到我家来吧!”秋收时,我怕它们去偷吃地里的粮食,总是将它们关在鸟笼里,耕田的人见到我略带责怪地说:“哎,鸽子呢,你自己偷偷炖了?没炖了吃?没吃你这么当宝贝!”耕田的人农作劳累,看看鸽子吃他们家粮食,喜悦之感涌上心头,倒也给身体加了油。
而在我看来,麻雀与鸽都一样。直到后来我开始厌恶鸽子,或许一部分是来源于我同情麻雀的遭遇。一次,同往常一样,我在县城的活动上将鸽子放飞,立刻回家清点数量,但半路突然下起滂沱大雨,我担心鸽子不能顺利回笼,便加快了脚步。回家一数,我的预感没错,确实少了两只。雨还在下,等到在县里参加完活动的大队长回到村子,我告诉他有两只鸽子依然没有回来,他似乎早有准备,“你的鸽子,你负全责!”没等我反应,他就已经摇着头走开了。回到家,我呆坐在屋檐下,只能祈求雨晴,鸽子能平安无事地飞回来。
这时,一只的麻雀缓缓降落,想停在鸽笼旁躲雨,在动员剿灭麻雀的时期,还能看到麻雀主动停在人的附近,简直不可思议。它停下后身子不自觉地扭动,我才发现它的翅膀已经收不回来,软塌塌地趿在地上,艰难地向前跳着,而笼子里的鸽子感受到麻雀的靠近,傲慢地伸展脖子、张开翅膀要啄它,宽大的白羽笼罩下一片黑暗,麻雀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一个踉跄歪歪地飞走了,呻吟着消失在雨中。
瞬间,一股恶意涌上心头,我开始踹鸽笼,鸽子受到惊吓纷纷往笼子的顶部飞去,我顺手不知摸起来什么东西想要向高处挥,大队长不知为何跑了进来,看到我的所作所为,他瞪大双眼,嘴巴张大,抖动的手指着我手中舞动的镰刀,颤颤巍巍地从嘴里吐出来几个字:“…你这是反群众、反革…”
我知道等到天晴了大队长将会用喇叭召集众人,我将在那个污痕累累的铁架下,接受众人的审判。我冲出去,险些跌倒在路旁的水沟里,飞奔的速度让四周的蛙声都变得遥远,脚下的水花只能被我远远地甩在身后,柔弱的雨滴似乎都成了锋利的剑直刺我的脑门,而加速带起的风贼心不死要将伤口撕裂。
等我累到跑不动了,才知雨已经停了。我靠着树,抬起头,望着远处村子的田野上盘旋着的张牙舞爪的蝗虫群,如泥水般猛地砸下,肆意啃食庄稼。天空空无一物,毫无生气。过了好久,才看到一对洁白如玉的鸽子,连翅膀上的露珠都晶莹剔透,它们不屑于与蝗虫争夺食物,而是一前一后悠闲地朝我家方向飞去,我相信对于深知“鸽子人情”的大队长来说,这个结果是再好不过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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