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徐同海 ‖ 隔皮猜瓜
绿皮的市郊车穿行于枣庄与徐州区间,每日一个来回,是人们重要的出行工具。
早班,由枣庄发出,晚上回来上宿。冬日里,万物萧条,这蒸汽机车脸儿黑黑,头罩浓烟,唉声叹气,似喉有阻梗,鸣笛声哑喉咙破嗓,伴着鸡鸣狗叫,由北向南。回时,已是黄昏,暮色四合,在收工号子中,它身披霞光,土里土气,慢慢腾腾,喷云吐雾,小心翼翼,蹒跚北上。夏日里,生机无限,它精神抖擞,闪着烁人的光晕,嗓音清澈嘹亮,拖家带口,伴着牛欢马叫上工的号子,欢愉前行。回来时,天光明朗,沐浴烧霞,轻装回城。去时牵引车头是五一九,回时是五二零,一天两变脸。有人说,车头还是那个车头,在徐州站,换了牌子。讲不尽爷爷说,那是胡扯。铁路上,一个脸的车头多了去了,一车一号,跟人的户口一样。它执行任务,相当于生产队指派上套,一辆马车,有时驴拉,有时骡马驾辕,需要时,青牛也能使活,活学活用。车头跑完这段,铁路上能让它闲上半天吗?调度派工的也跟咱的叫驴队长一个德性,看不得有人喘口闲气,推磨使死驴,也时兴跑长倒短,使唤它们挂上别的车厢,去一趟贾汪、邳县。或给木材公司转运车皮,或给发电厂拉趟煤炭。他的话,驴头马嘴。虽破绽百出,但相当于圣旨,没人反驳。
市郊车例行公事般行驶在沿途的村镇上,九公里一站,站站必停。到一地,它扯着破锣一样的嗓子,表功般鸣笛嚎叫,给沿线带来了诸多方便。最沾光的是时间的提示。认知里,市郊车过了,该烧饭了。田地里的人,抬头看天,期盼下工的号令。它一旦晚点,许多家庭的饭时将要推迟。
讲不尽爷爷三天两头要出门,是这个村子里坐车最多的人。外号来自于他见多识广,讲不完外面的世界。他把见闻添油加醋,有声有色,四散传播。盲人摸象般高谈,画蛇添足样阔论。每每讲完一个故事,总是余味未尽,咂吧着满嘴白沫,嘟囔着,讲不尽,讲不尽啊。如单口相声,自导自演。听者不笑自个笑,别人不哭首先悲。他云山雾罩,指手画脚的时候,外人无从插嘴。每天,在村人的聚集点,有他在,就晾不了场子。如见不着他,人们猜测,他或许就在某行驶的火车上。
讲不尽爷爷的行程没有秘密,几天不见,讲爷肯定又带回不少奇事异闻,也将行踪图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让冷清了的大桥热闹了起来。人们伸长脖子,等着他的新闻发布。大桥是村子经济、文化的中心。聚集了超市、医所、理发店,还有羊肉汤馆,人们吃饱喝足,闲逛到这里。村子流行一句话,要听新闻,上大桥。他既是预示大神,又是事后诸葛。能根据铁路运输的货物,预判形势。走兵车、坦克,他聊备战;见闷罐车多了,他侃出口。形势紧了,松了,他都有预知。就如收废品的老八斤,根据收购废物的价钱,预估国家经济形势,指导别人炒股。捏扁头的大爷过世,去铁路边上的柳树上砍哀丧棍子,被逮去关了两天。解放了的小捏,迎头被讲不尽训斥了一顿:你们不长眼睛,就没看见铁路公安一天三遍的溜达,不知道尼克松这两天访华吗?真是自找麻烦。小捏憋屈,抱怨道:你咋不早说?讲爷瞪圆了牛眼,你的眼呢,耳呢?不是泥蛋子捏的吧。众人直赞有理。
讲不尽爷爷这回讲的是在市郊车上看人吃西瓜的故事。他讲着讲着,口水盈腮,边舔着嘴唇,边骂着城里人的心肠狠毒。其实,说了半天,一个看字,让人明白,他讲的是眼馋舌动的看嘴行为,是小孩子常犯的毛病。听众都随和着他,说着骂着,似隔空喊话,呼吁城里人能长出点人心。
从村外来了一个卖瓜的,长着青黄的冬瓜脸,猜不透年龄。他推着明晃晃的太阳,一头扎到树下,摘下草笠狂扇,扯开烂锅般嗓子叫卖。车上,有甜瓜、脆瓜、面瓜、西瓜,还有几把各色的草里爬豆角,梳理得整整齐齐,五彩纷呈。这肯定是赶托犁沟集剩下的货底,一路叫卖着回家。这叫吃肉不如喝汤,赶集强不过遛乡。他头戴破草笠,是天下卖瓜人的标配。笠的带子本是白色,现在,汗水的浸染,变成猪屎色,紧绷在脸上。系绳扣飘在喉结处,长出了几根夸张的大胡子,随着他唾液四溅地自吹自擂,跟着摇颤。乡间卖瓜,最忌熟人。瓜是吃物,相当于工厂生产车间里的低值易耗品。过庄户日子,要学会收财守财。车上装着的是几个月的心血,连本加利,是大人孩子的希望。手掌握紧,要滴水不漏,牙缝子挤油的功夫还是要死学的。眼面放得过宽,手指头漏缝,还赚谁的钱?看摊时,头戴草笠,低眉顺眼,多看脚尖,少巡睃四周,更不与局外人答话。见熟人走来,可借故低头摆弄摊位,或挪瓜,或翻堆,或侍弄推车编筐。买卖讲价,眼不瞄人,只谈货殖。后面结账,再恍然相识。是熟人的,说一声,自己种的,拿去吃吧。心里犯着嘀咕,深怕一语成谶,对方来个不作假,提瓜走人,竹篮打水。谦让后,甩掉零头,以近人情。种一年瓜,可以三年无亲戚。有五分心眼的卖瓜人,遛乡时,也是少往亲戚窝里扎。舅舅、姑姑,家门朝哪,心中有数,绕路叫卖,避免沾边。做赔本的买卖,憨子才干。里表、外表,沾亲带故,爱充香近,吃瓜是不给钱的。他作假,你更作假,一次谦让,速战速决,捞本走人,不留余地。小本买卖,不可粘痰迂沫,礼让再三。这些都是人情世故,难挑毛病。
听着遛乡人那香甜瓜儿一样讨喜般的吆喝声。讲爷发现,像深秋瓜园里的西瓜,听众骤减。以为卖瓜的来了买卖,不想,是听讲的人哈喇子流多了,回家灌水压渴。有的说,卖瓜的一来,口干得更厉害了。这瓜果稀贵,可不是咱老百姓能吃得起的。吃起来得意,落下饥荒难补。老话说,吃窟窿,吃窟窿,这嘴最不能娇惯。龙井茶叶喝着爽嘴,羊肉汤锅泡粉皮吃着解馋。什么样的家业,吃不塌架?周围丟宅子卖地的例子多了去了。这瓜有什么吃头,一咬一股水,光解渴不压饿。就是再好吃,也不能拿救命的口粮换口福。难缠的汲奇溪的孙子可不信这一套,不服从爷爷的拉拽,跟车不放,在多人的怂恿下,听风就是雨,硬粘着铁公鸡爷爷买西瓜。有人说,不买,就薅汲点子的胡须。卖瓜的人也是多事,将一个炸裂的西瓜剖开,让在场的人众试吃。老百姓都要面子,没人伸手。他们有一理念,要偿就买,如不买,多那一口,像欠了人情,被骂成下三滥,会被乡邻当成短子揭戏几年,影响孩子说亲。大人作假,小孩伸爪。见爷爷没有答应,正在撒泼的孙子爬起来,抓起两块西瓜,跑出人群。汲点子的脸挂不住,拣了个小歪瓜过秤,心疼得左边掏,右边掏,掏不着,解裤腰。
讲爷姓张,他儿娶女嫁的任务已完成,妻贤子孝,日子过得滋滋溜溜,如油炸了一般。农闲时节,他喜欢上城下县,走亲串友。闲时,村里总是有人缠住他,让他讲外边的世界。他的故事说不完,讲不尽,饱人耳福。他爱把外面的林林总总,不厌其烦绘声绘色地讲给众人听。把芝麻吹成西瓜,把火柴杆虚成参天大棒。去小闺女家一趟,光北京城的见闻,就够人听上几年的了。他有眼光,刚解放,不少人分到土地,兴奋异常,在土地里打滚挣命。他却平静如水,不以为然,料定农民的日子,即便有点盼头,也将是一碗苦汤。庄户孙,庄户孙,这话永远也落不到空地里。他早有预言,今后是城市人的天下。逃离农村,能进城去混一分钱的差事,也比躺在墒沟撸牛尾巴强上千倍。他对农活浮皮潦草,大事做不了,小事干不好,是生产队长极不待见的人。他混天了日,不求上进。按他自谦的话说,咱是混世虫,三级社员,还是个副的。
他的故事,普遍吸引人。什么三纲五常,什么憨子卖盐,傻子走丈母娘。还有呼家兵,杨家将,卢沟桥的狮子,懒汉陈世铎逛花巷。他精力旺盛,口似悬河,一尺毛,二尺须,添枝加叶。讲起自己,更是过五关,斩六将,轶事趣闻能用火车装载。穿日本牛蹄夹子鞋,吸古巴烟,买罗马尼亚回纺布衫。这些洋玩意,都是他先穿着用上,总爱摇骚。就坐火车一事,就比别人多出面子。从徐州回家,他从没买过车票,都是在铁路上工作的外甥送他上车,手里提溜着姐姐家送的丰县苹果、砀山梨、连云港的大虾、南京的鸭子、新疆的葡萄干。每次下车,他大包袱小行李,满载而归。走到大桥,手提肩扛着东西,倚着墙,上气不接下气地给人扯东道西。
有关在徐州遭了拐子一事,他隐瞒了一年,直到姐姐走娘家,这事才流传开来,似乎损下他半生在外混世界的好面子。因在坝子街遛弯时,瞟了一眼老娘们,被人讹去十元钱。他说,那可是崭新崭新的一张票子,是外甥开支时,刚发下的,能削瓜吃。他说,讲不尽啊。有人说,你除了看人一眼,肯定还有别的动作。没有,绝对没有。就是看她长得白,跟白鹅一样。要是没有,你也是个白搭熊!听说还让人踢了两脚?没有!他无意抚了一把隐隐作痛的腚巴骨,如钢嘴铁舌,极力否认。我外甥找到我时,一群人正缠着我搜身。外甥一声断喝,那些人灰溜溜地走了。那钱呢?追回来了吗。嗨!拉出的屎,还能缩回去吗?讲不尽,讲不尽啊。他说,徐州历朝历代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流氓坏鬼的聚集地。那里民风彪悍,雁过拔毛。据说,当年日本鬼子都惮忌这地方,想绕开它,走台儿庄,被李宗仁领着人,狠揍了一顿。因是交通要道,他们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占领铁路线。你们听说过淮海战役吗?当时,共产党灭掉了黄伯韬五十五万人,除了死的,俘虏的,都哪里去了,不都消化到淮海大地了。这些残渣余孽,经过改朝换代,大浪淘沙,有的改好了,有他舅爷爷做出来骨血倒流的坏鬼,到死也干不了人事。加上这些坏种的后代,近亲繁殖,谬种流传,弄得泥沙俱下,鱼目混珠,乌烟瘴气,什么时间能让人安生过?听外甥说,他这地方的人爱搞群狼战术,分散在各个角落,专向外地人下手。出门不小心,肯定吃亏。如陷入他们圈套,要扒下你一层皮,想全毛全翅地回家都难。
讲不尽常出门,得到的便宜不少。他深谙交易法则,常干些拿小鲹条换大鲤鱼的勾当。他乡香活火,带上干葱生蒜,豇豆咸菜,干鱼小虾,换回城里人的洋玩意。去时轻手轻脚,来时,满载而归。他搁不住话,喜渲染,有爱护短的毛病。在外边挨了揍,回来要说把人家打了一头青疙瘩,还常有腿脚舞动的武术动作。至于脸上被抓屁股挨脚,他从来不讲。就是在坝子街被讹的事,被他瞒得铁结严实。
他有眼光,七级工,八级工,买不了农民一垄葱的年代,由姐姐牵线,他把如花似玉的大女儿,嫁给了漂泊不定的铁路工人;二女儿嫁的是贾汪煤矿下井的。最小的女儿,他许配给了在我们微山湖区放鸭子的当兵人。他先是被字正腔圆年轻人的口音打动,深有好感。女儿与他恋爱,他举双手赞成。他私下打听,知道这兵是北京人,就是复员了,也回原籍。他认为,不管小女婿以后干什么,都会比我们这穷山恶水的地方有出息,名声还高。他认准了北京两个字。一旦成了,自己走闺女,还能顺道逛一逛皇城,见一见大世面。他曾私下跟人说过,托生成农民是哪辈子没干好事。官欺吏卡,横征暴敛,自己起早贪黑种地,一身臭汗,还得不了饱肚子。历朝历代,统治者都是利用农民的力量打江山,夺天下。等得了政权,谁又拿农民当根葱?最后,掌权人狰狞的面目暴露出来,弃之如烂履破帽。出台三千六百个法子,都是为统治这些人制订的条条框框,有的新贵恨不能把庄户人家打入十八层地狱,让他们永无翻身。
讲爷看吃西瓜的故事,由黑胖子上火车讲起。
麦月刚过,夏至不久。这个时节,肆虐的太阳就开始发威了。它制造蒸笼,酝酿烤炉,欲将炼狱广撒天下,握牢播风撒雨权柄,让天下苍生铭记它毒狠泼拐刁钻蛮横的手段,领教季节的鬼魅无常。
市郊车从徐州站开启没多久,似乎还没提速,就如一不堪重负的老者,哼哼哧哧咳咳喘喘停在了孟家沟车站。这是徐州北郊的第一站,也是待避站(铁路术语,给其它车辆让道的调度点),停车时间不定。
西面,烟囱耸天,管道密布,冒烟撒气。西斜的太阳在楼群间穿梭漂移,斑驳跳跃,晃神耀眼,是大名鼎鼎的海鸥洗衣粉厂。放眼厂区,像打开的溜饭蒸笼,白烟弥漫,热浪翻滚,直冲云霄。从敞开的车门、车窗处,飘进洗涤剂溇溇的香气,醉倒众人。车站的东南,是钢铁厂,它炼炉林立,冷凝素颜,狼烟四起,钢水飞溅,闪着烁热的彩光,如五色的云朵,飘在钢城的上空。偏东北,不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间被劈开了一道宽大的裂缝。这是从城区遭过劫难的不老河,穿越秦梁洪直线向东,与铁路垂直一线,缓流向前。只见天水一体,波光粼粼,群山簇拥,没有尽头。这条河,名为不老河,也有叫楚河或泗河,后来叫新运河。说到秦字,不能不提一个人物,不能不讲他与徐州的渊源。有人为此考证,还能就这条河的某一段,讲出秦始皇捞鼎的故事,以增加历史的凝重。尽管传说有些牵强,编排也是漏洞百出,但历史的真相,比起千奇百怪的演义故事,要乏味得多。所以,人们宁听演义,不追史实。故事讲起来简单,但追溯恢弘的历史,是那样的艰难与冷酷,它隐讳、沉默、诡异,充满玄机,又是那么狡猾与捉摸不定。相传,秦始皇南巡时,龙船路过彭城,见泗水河中,露出一鼎,急命随从下水打捞。就在那禹王九鼎将要出水之际,鼎内一龙伸头咬断系鼎绳索,大鼎跌落水中,再捞不见。始皇帝徐州捞鼎众说纷纭,定位更是千奇百怪。街谈巷议的传闻没法当真。
徐州城历来被誉为半城青山半城湖。其实,虽俊美,但松散。深挖罪魁,是带给城市奇异风光的三条河流——黄河、奎河和不老河。古黄河虎突狼奔,横冲直撞,进入城区,借水患切割着大地,拱出九曲十八弯的奇貌垄沟。它欺软怕硬,以邻为壑,肆意塑形,毁山成崖,冲矶兀嘴,破坏中改变着轨迹。奎河,作为黄河的人工分流改道河,曲直分明,溢流南下,直达安徽褚兰,向东入淮。唯憋屈的不老河,在山岭的围追堵截下,孤军奋战。它拐弯抹角,委曲求全,受苦受难,在西北城区低调迂回。它苟延残喘,逆来顺受,躲寺避庙,曲径通幽,有意让开先贤蔺相如之墓,闪出几个楚王陵寝,最后,突出重围,走出光明,获得新生。它脱离城区,伸胳脯倦腿,解捆缚绑,如释重负,仰天长叹,顿感河宽水阔,波平浪缓,扬眉吐气。它随心所欲,毅然直线向东,穿山过矶,聚流成几个连连小湖。因小湖梳理俊美,加周围崇山峻岭相映衬,形如古代美男潘安,故名潘安湖。在政府的疏导下,面对沂沭泗河水系群龙无首,各自为政,祸害苍生的混乱局面。因势利导,强驯蛟服软,龙降顺,建闸修坝,变水患为水利,引路游走新疏浚的淮河,东归大海。蛇龙聚首,各诉委屈,与东海龙王勾肩搭背,抱头倾泻想念之苦。它们拥抱光明,摒弃得失,与新潮流纠缠打闹,纽结一团,欣然接受着锦上添花般航运业的车水马龙。放眼这片水域,汽笛声声,商船如梭,游船如织,天高水碧,山影随波,楼台阁谢,渔歌唱晚,信步游戈。
这里姹红妍紫,鱼翔鸥飞,山水一体,妙境绮丽。本地有山有水,地域广阔,位置独特,具有旺盛的发展后劲,为日后城市副中心的北移战略制订,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若干年后,为还城市清新,在这一区域,彻底清除市区的冶炼化工企业,进行了具有战咯眼光的拆厂挪址,将高污染企业彻底扫进了历史的垃圾箱。市政加桥建涵,增环城高架,修长龙地铁,浓墨重彩,构建大城市格局,史无前例。随后的多年里,为响应国家旅游城市的定位,向该区引进迪士尼乐园;兴建汉文化景区,抢救发掘几处楚王陵墓;还为潘安湖的旅游度假区的升级拓展,投巨资建湖河观光带。学上海,仿南京,前瞻性破天荒地建起了名为龙湖十六号的博顿温德姆五星级宾馆,建淮海经济区最大的国际会展中心,给这一区域注入了新鲜活力。为增加历史的凝重,恢复坐落在蟠桃山麓始于北魏永兴年间的宝莲禅寺遗迹,都是具有战咯眼光的大手笔。宝莲寺,原名龙华寺,它具有印度风格,供奉着体高三十九点八八米的天冠弥勒菩萨,几度兴废,终于赶上好时代。如今,香火旺盛,信众接踵。市政府定位准确,布局合理。雨后春笋般地一座座,一片片新楼群在这片热拔地而起,冲云穿霭,散发着勃勃生机与朝气。其后的孟家沟车站旧址上建起的亚洲第二,横跨三十二股铁道的白云山特大斜拉钢索大桥,工程宏伟,骇人听闻,都是城建中的佳话,更是亮瞎了人们的眼睛。
徐州城区,有山有水,本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人们依山造景,托水兴游,理应赞美。但不明就里的人直抱怨宽大的马路以弯就斜,躲山避水,全然没有大城市格局,骂规划局长没有出息,上几代是走街串巷炸麻花卖油条的老顽固,脑路图弯弯绕绕,行事上曲里转弯,蚊子放屁,小小气气。还是有知有识人士说话公平合理:城市山水叠加,地形复杂,难尽人意。这叫模葫芦画瓢,画美人不成,改张飞。建设者尊重历史遗存,敬畏先贤智慧,因地制宜,顺势而为,变废为宝,功德无量。
车刚停稳,从下面蹦蹦跳跳上来了一群人,他们争先恐后,大呼小叫,有序无秩。人们猜测,是一群刚下班的工人,或去利国驿铁矿准备上夜班的矿工。他们轻车熟路,各奔西东。见找座无望,纷纷去别的车厢,寻找机会。最后上来一个黑胖子,这人喘着粗气,嘟嘟囔囔,手拎背包怀揣着褂子,像个怀抱婴儿的孕妇,笨拙地走向车厢。他皱着眉头,尽管腰肚肥硕,横竖一样,但还是侧着身子向前涌进。他走走停停,蠕动着嘴巴,环顾左右,抱怨着稠密的人群,堵塞了他宽大的身躯。
这人一上车,就引起众人的注意,一看就是公家人,铁路制服表明了身份。他斜背着帆布包,敞着怀,露着紫黑的胸膛,站在那里愣了一阵子,用毛巾撸了一把脸和脖子上的油汗,瞪着放光的小眼睛,巡视车厢。他终于找准了目标——一个起身往头顶行李架伸手瘦男人的行踪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山一样的身躯开始慢慢挪动靠近。
这瘦男人坐在讲不尽爷爷的对面,刚坐一站路,互相还没有对话,就匆匆准备下车了。其实,今天的讲爷有些反常,嘴大舌敞的他,很少耐得寂寞,停住嘴巴。不是口渴难耐,他肯定与对桌搭上茬子,互相认识了。从上车到这时,半个小时的时间,像讲爷一般口齿利落人的社交,不开花结果,实在可惜。俗语说,庄稼最怕苗里旱。才上车,就口渴,旅途咋过?
胖子主动搭讪,要下车吗?一句话,宣示主权一样占住了座位。这个座位,被众人窥视已久,但都碍口齿羞,没人打探。四周人蠢蠢欲动,只是动作慢了半拍。来得早,不如赶得巧。黑胖子一步踏过去,把包丢到男人的脚下,俯视着瘦男人,逼宫一般扠腿站立,似一座黑塔,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他杵在那里,倒逼得男人早早离座。人没离位,他先入为主,捷足先登,把脏兮兮的毛巾挂上衣帽钩,陶瓷缸子放到小方桌上,骂着天气。见他如此猴急,男人心里埋怨自己沉不住气,没再坚持,揪着行李,提前站上过道,等待下车。
其实,从他一上车,那肉山似的躯体塞进人群,不少人,对这坨肉摆在哪里,就有了不少的顾虑。见他挤进来,大伙一阵泄气,都主动让开了他奔向小方桌的通道。见他火急火燎的表情,原先坐在下车男人身边的妇女也主动放弃座位,挪到走道站着。他大度地问妇女,你不是没到站吗,坐啊,坐啊。妇女没有答话,羞红着脸,默默动了动,心有不甘地回头看了看刚离开的座位。
老百姓坐车的目的都很明确,图得方便,想的是目的地,绝对体现匆匆忙忙旅客的角色,没有几个留恋座位的。他们从小接受的是吃苦耐劳的教育,随遇而安,听从管理。只有与人方便,没有接受服务的概念。乘车的大多时间,是被嫌弃甚至是接受着白眼。对车厢内闷热潮湿古里古怪的酸臭味能心安理得的接受,还怡然自得。他们往往只有坐车的新奇,而没有对环境的挑剔。火车上,少染土,不沾泥的环境,比起自家周围的鸡飞狗跳,灰墙泥地,粪坑猪圈的恶味,这里是天堂。坐上车后,不管有没有座位,起码能临时停止手脚并用,没完没了的田间劳作,少听生产队长喝牲口般的淫威滥调,也算是简单的休息。他们都有着沉重的拖累。走亲戚串朋友的,心愿目的达到的,心里是暖洋洋的。那些去城市办事甚至去看病的,随着咯咯噔噔列车的行进,他们把五味杂陈的艰难与无奈深埋心间。诸多不遂人意,掖疙瘩惴心窝,只有这些超能力消化苦难的庄稼人,把它当成命运中的理所当然。
面对公家人夸张的动作,讲不尽爷爷处事不惊。他除了眼珠跟着转动,身子没有一丝的挪位。他把放在小桌上的黑皮小包,向他一边动了动,双手交叉抓臂,头往后仰了仰,假寐了一会儿。
车在叮叮当当中运行,火车头冒着杂烟,在牛屎墩样的连绵不断说山不像山,说岭不算岭中穿行。就是能称作山的墩子,总是光光秃秃的,有个别的长着几棵柏树,像和尚头上怪生出的坨坨杂毛,面无表情,与人们对视。这奇形怪状的地貌,除了有个别人为掘石方坑和残破的石灰窑的提示,很难分清是石头山还是土堆山。火车路因为就地形而建,总难免有小爬坡的路段,这时的火车头,吃力地冒着黑烟,喘着粗气,不急不躁,慢慢爬行。不时牛叫般的鸣笛,在提醒横穿铁路道口或通过弯道桥涵的人,注意安全。还善意告诫沿途:我过来了,时间不早了,该烧饭的烧饭,该收工的收工。耳闻市郊车轰轰隆隆地通过,人们对它的亲近感油然而生。田地里劳作的社员欣喜地向它深情地张望,生产队长则气急败坏地大骂:他妈的,活还没出多少,又娘的要下工了,这催命鬼!似乎忘了现实中的催命鬼,到底是这火车还是自己。在众人的认知里,市郊车是生活中的阳光,农人的报时钟,它闪烁着让人心花怒放墨绿色的光影,带给劳动者放工歇息的希冀。
讲爷轻轻扫了一眼对面,发现那公家人,正斜靠在座位上,头顶着倚角,身子呈大字,闭着眼,在喘粗气。褂子依然敞开着,紫黑的双乳暴露着,如脯乳期的妇女,鼓胀而丰满。黑黑的肚皮上,汗渍斑斑,肮脏的肚脐眼四周的几根毛发,黑壮扭曲,让人看了特不舒服。周围的女性对他瞄上一眼,大都害羞地把脸转到别处。他占据了两个座位,最边上的那位旅客裂开身子,脸朝着过道,躲闪着,一脸的嫌弃。
讲不尽爷爷看不惯这种野像。他站起身来,把小桌上的布包拿起来,放到自己刚起身的地方,明显有占座的用意。他临走,看了一眼胖子,又看了看布包。他知道,就是他不放东西,也未必有人去那里跟着这头肥牛对着坐。他走出去,是想找点水喝,他渴得嗓子像冒了烟。饭点,姐姐领他喝了辣汤,吃了一笼包子。光人家不要钱的咸菜,他就逮下一肚子。他跑了几个车厢,得以到厕所里滴出几滴黄水,口渴的现实始终难以解决。
他回到座位时,那公家人正大大咧咧,脸朝下,趴在方桌上,斗大的脑袋伏在上面。他头圆顶正,双旋,脑后有一圆圆的疤痕,白且亮,或许由此能追忆出他捣蛋琉球的岁月。粗壮的头发乌黑油亮,根根直竖,刺猬一般。见有动静,黑胖子抬起头来。讲爷仔细端详了一下,他发现,那紫黑的肉脸,眉毛扭曲,粘连互踏,印堂上长满毛发,象极了世界地图的北端,狼狈为奸又狗猫互掐,搅得世界不得安宁苏修和美帝间的版图。两家在白令海峡间,探头探脑,两厢仇望,恨不得生吞活剥对方的样子。眉毛搭上桥,要饭晒干瓢。看五官,应该是一苦相。可眼前一身肥膘的胖子,分明是一肉吃四方的福相,好像天底下的好东西,都让他吞到肚子里了。他毫毛纤细,脖子黑短而粗糙,呼吸凝重,像鼻孔中,塞拉了一颗豆子。他蠕动着上翻的厚嘴唇,活脱脱一半桩子水牛犊子。胖子拿着前襟,扇着风,用褂子擦着油脸,骂着热死人的鬼天气。讲爷才刚刚坐稳,就见胖子稍挪肉头,脸向车窗,左手扶着桌子,另一只手下腰向地上的帆布包掏去。他哼哼哧哧的弯腰动作,很像一只笨拙的狗熊,扶着河边的枯树,在只手捉鱼。急不可耐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他打开布包,变戏法般揪出了一个三斤重的西瓜。他手拉瓜藤,悬在空中,如提溜着一只脖细身圆的鸭子。那瓜藤细柔蔓长,打着弯儿,上面还连着一个黄绿色的小花叶儿。他将西瓜放到方桌的中央,那瓜在短暂的稳定后,开始滚动。公家人又将手伸进包里,低头翻找着。他抬头看瓜,突见它有挪动的迹象,忙手脚并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救助了滚到桌边的西瓜,口中还清晰地吐出了一种声音:吁——。
一声乡间吆喝牲口的声音,让讲不尽爷爷忘记口渴的煎熬,如饮甘泉,跟眼前的年轻人一下拉近了关系,心里热络起来。单听乡俗俚语的呼唤,就知道他跟农民走得不是多远。他短而粗肥的手指罩住了滚动的瓜,将它推到窗户跟前。他抚着瓜,把玩了一阵子,将它捧到小方桌的缸子上,让它坐进去。
焦渴难耐的讲不尽爷爷看着稳稳蹲在缸子上的西瓜,眼馋地咽了咽口水。他吞咽的声音很小,生怕被人看出馋相。那瓜跟他挤眉弄眼,一脸的调皮,好像在问:老头,你想吃我吗?我可是又香又甜的哟。那公家人继续在包里翻找着,一会的功夫,他拿出了一把牛耳小刀。接着,悉悉窣窣搜出一个牛皮纸包,把它放到方桌上。他拿下衣帽架上的毛巾,擦了擦刀子,又在瓜上抹擦着。把它从缸子口上抱下来,再次放到小桌上。胖子喜滋滋盯着它,抚摸着,又认真地擦拭缸子。擦完了,再次在瓜上抹了几把,双手捧它回到缸子上,歪头锁着多毛的眉头,端详了一阵子,咂摸着嘴,挂上毛巾。
“妈拉个裨,都死他妈的家里是了。热死人的天,滚娘出来干什么?堵得走道水泄不通,弄得老娘连插脚的空儿也没有。身上又腥又臭,在家里吃了屎出来的吗?”头发高耸长着狐狸尖脸穿着短袖衫的女列车员推着车子路过,可能为自己一个来回没卖出多少东西,撒疯抹斜,边走边骂。区间列车,坐车的多是庄稼汉,买东西的肯定不多。
“鬼怪脸,骂什么?卖出卖不出,你遛一趟散熊,像腚上夹了火药,呲呲溜溜,跑得怪快呢。给找不到爹一样,急什么?”
“这些龟孙,把娘的路堵得死死的,不死家里,大热的天,出来挣什么命的。奶奶的,热死了。猪头,你他娘的站着说话不嫌腰痛,还怪会享受呢。这哪来的西瓜?咱段长也享受不了你这待遇。这是你哪一个爹给你的,是你巡道时顺手牵羊偷人家的吧。还怪会享受呢,又是西瓜,又是白糖。这小日子过得。啧啧,福都让你们狗日的享了。”
“骑着毛驴拄着棍,咱自在一会是一会。段上那些王八孙子有风扇,喝着大茶,坐着办公室。咱算什么享福?就是你这样的白肩膀,居然还嫉妒俺黑肩膀。”他眼珠转动了一下,诞着脸问:“那小绿帽头跑哪里了?还是西陇海吗?西安,兰州?有机会,你也大方点,也真心让让咱哥们,省得热热的天,挤车回家了。”
“想你娘好事,你不怕俺那口子打断你的狗腿!”
人们躲让着,战战兢兢地看着这对男女的打情骂俏。
“妈的让开,不让你瞧,过一会就查票,看你们往哪里逃?!”她居高临下,咬牙切齿,扫视了一下周围。有几双胆怯的眼神围着她转着。有一老者忙站起来,“大姐,大姐。同志,同志,你看我的票。”那列车员连转一下头都没有。
“猪头,等会儿,给我留点糖水。”
“我给你留着。我这里还有满满一管子,正等你喝呢。”猪头坏笑着,对着女人的背影小声说道。
“猪头你说什么?”
“我说,正等你来呢。”
“我一会来。”
“好。一会我管你喝个饱。”得了便宜的猪头一下笑得喘不上气来。大家都跟着他拾着二笑,开心得不行。只有那几个听说要查票的,吓得面如土色。他们有的像老鼠一样,东瞅西看,有的正在寻思着逃票路线。人们心里诅咒着猪头,都是他的龟孙瓜,他的话,引出那女人要过来查票的话题。
讲不尽爷爷端详着桌上的西瓜,它无可挑剔:这瓜长得周正。论形状,呈椭圆形,平头正面,敦厚清秀。看色相,翠绿中带白,色泽光洁,花纹匀称瓷实,花形清晰可爱,唯压在泥土上的一面,没长花纹,呈黄泥土色。比成色,它瓜蒂处饱满,稍微凸出,四周的绒刺变白膜,表明已熟透。它的花蒂小而圆润,如保守的女人,被逼穿上了露脐装,隐隐藏藏,羞惭绵绵。凭经验判断,它是当地的疯秧子西瓜,还断定是秧上结的第一个瓜。
单凭公家人的一声吁,讲不尽爷爷一下对那人产生了莫名的亲近感,就有了要跟他攀谈的想法。这是农人吆喝牲口的声音啊。他本想就这只西瓜,闲扯几句,但考虑身份,不能太充香近,何况是人家正要吃东西的时候。自己口燥舌干,一脸馋相,收不住口水的议论吃物,有点甜嘴抹舌。自己几分岁数了,热脸上凑,太不自板了。农人有农人的活法,穷人有穷人的自尊。穷死迎风站,饿死不弯腰。
讲不尽爷爷望着眼前的人,看他手中舞动的刀子,替他规划着如何切割,在哪里下刀最为恰当,恨不得抢下刀子,替他开瓜。这瓜一定是薄皮沙瓤黑子,他这么想。那人站起身来,手扶着瓜蒂,将蔓和叶子拿在了手中,似乎很想将它揪下来,试了几试,因拿刀的手不去帮忙,将瓜提溜了起来,缸子也被拽到了跟前。他一下意识到操作方面出现的问题,一边提着瓜藤,一边挥舞着右手里的刀子,将藤蔓斩断。瓜挣扎了一下,落在桌子上。由于车在运行,他的动作过大,险些将刀子戳到讲不尽爷爷的脸上,把他两人都吓得不轻。于是,他拉过缸子,小心翼翼地把它再次坐上去。看着割断的瓜蒂上,有露珠一样的东西,浸润出来,他手指蘸了一下,放到嘴上吸吮。
稍停,他一手操刀,一手扶瓜,以瓜蒂小巴为中心,平刀旋转着切割。一会功夫,一个直径为七八公分的茶壶盖形的瓜皮被剖开。随着他脏黑手指的抠掰,瓜皮噗的拔开。盖上粘连着一块突出的瓜瓤,像凝结的霜雪,晶莹剔透。它比指甲盖稍大,红红的,带着汪汪的汁水。有一股甜香的气息飞跑出来,薰了讲爷一下子,也醉了他一阵子。
讲爷不经意朝那瓜盖瞟了一眼,很想看一下,是不是黑瓜子,以了却自己的判断。瓜盖上并没有粘连瓜籽。随着瓜盖的无声合拢,将秘密藏了起来。按着讲爷的想法和人们寻常的做法,那人肯定会将瓜皮上的那点红瓤啃食一下,甚至联想到胖子肥厚的大嘴巴,吞食了那点小红肉后,还意犹未尽,连带啃下瓜皮上的清绿部分,然后会幸福地呻吟着咂吧咂吧嘴。不想,那人却没有这么做,很绅士地将壶盖又盖到瓜上,然后去开那车窗。
车窗很重,开启时,须双手用力均匀,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住上托,最好要求对面的人,共同用力,才好完成。这回,胖子并没指使讲爷帮忙,是他侧身站到小桌的中心部位,双手使劲,打开的。随着车窗开启的一条小缝,一股热浪卷了进来,噎得讲爷头昏脑胀。针头的窟窿,斗大的风,那劲儿太冲。胖子将那半截瓜藤从窗下挤了出去,可这小家伙太留恋车厢,似意识到,离开这里,抛出车厢,去接受烁烤煎熬,更没有好日子过,像蚂蝗一般,扒扶住窗框,迟迟不愿松手,甚至想跻身回来。胖子伸出胖指头戳了一下,它才恋恋不舍地脱离窗框,带着小黄叶随风飘扬。就这点子活,费这么大的事!讲不尽爷爷一下长出了怨怒。胖子刚才为区区小事,费下吃奶的力气,去丢瓜藤,实在是阴天下雨打孩子,没事找事儿干。
有了那个人挥刀不着边际的莽鲁,讲不尽爷爷就增加了几分小心。只见胖子再次掀开了盖子,讲爷不动声色探过头去,向里张望。他好奇心作怪,一心要亲眼看一看这瓜是黑米白米还是黄米。如他的第一次揭盖,是一闪即逝,让老眼昏花的讲爷没能细看的话,这一次的揭盖,再次让他痛失良机。那人左手拿着瓜盖,右手操刀,用刀子在瓜的肚子里,顺时针搅了一圈,接着,又逆时针转了一圈,中间用刀尖连点数下。他下刀很浅,蜻蜓点水一般。他放下刀子,刀子上汪着浅红的汁水,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他拿着的瓜盖,很不情愿地将刀剖面朝上,轻轻放到桌上。接着,抓起桌子上的牛皮纸包,取开一头,对着刚搅过的地方慢慢倒进去,白色颗粒入瓜,沙沙作响,浸润无声。胖子拧巴了几下纸团,随手扔到地上,伸手扣上了盖子。讲爷明白了——这叫西瓜蘸白糖,光听说,没见过。是过去只有财主还有官宦人家才有的享受。眼下,西瓜到处有,白糖稀缺。听说台湾满山满地都产白糖,当地人用甘蔗喂牛。只有解放了台湾,才能迎来甜日子,他这么想。
完成了上述动作,那个人停息了下来。接着,他双手抱肘,头朝后仰,微脒双眼,打起盹来。等他醒来,看见讲爷正聚精会神地的盯着他的瓜,抿着干裂的嘴唇在咽口水。他满意地支了支身子,又眯起眼睛,将讲爷的行动尽收眼底。讲爷稍有觉察,突然害起羞来,忙把脸转向一边。他们各自看了看对方,一个接着睡觉,一个茫然四顾。庄稼人的作假,是直来直去的,或脸红,或局促,无所适从。经历世事的讲爷,慢慢将脸挪开,移向窗外。歪拐的太阳没给他好脸,似对他的那点出息很不满意,它张牙舞爪,找茬般对他狠剜了几眼,看阵势,若不是玻璃隔着,很想对他那尴尬的脸上,再挠上两爪子。他看着被火车抛到身后的树木和村庄,还有成片的庄稼。这些长在山坡上蔫蔫巴巴的庄稼和树木,欣然接受着天地间吝啬的给予,不屈不挠地根扎黄泉,汲取营养,跟庄稼人一样,靠顽强活着。他马上把刚才的不快抛到了脑后。他干咽着唾液,狠劲地压住了意欲掏井的饥渴。
这人和庄稼一样,要克服困难,自己寻找活路。他再次站起来,往外走,还是去找水。他慢慢靠近厕所,伸手去开门,开了几次没有开动。他没有放弃努力,哐当哐当地想打开它,被列车员狠狠地喝斥一顿:“干什么,干什么?”“师傅,俺想找口水喝。”“忍着点吧,快到站了,茶水间和厕所都锁了。”没办法,生不逢时。他的第一次找水,这两处也是锁着的,说是集中查票。其实,他的这种找水喝,很是盲目。他百无聊赖,又走回坐位。受吧,再过几站该下车了。
回来时,他的座位依然空着。尽管四周站满了人,似没人动过要坐的念想。他分析了原因,是老百姓害怕公家人的缘故,宁愿空着位,都不愿靠近。他奔向座位,一个急刹车,把他甩到座位上。车无声地停了下来。“他娘的,这前不着村,后不靠店,还不是车站,又他妈的待避。这不晌不夜的,说停就停,又要晚点了。”那个公家人一个激灵,睁开了眼,骂了一阵子。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就忙着伸手去护摇晃的西瓜。讲爷坐稳,不自然地朝桌上的西瓜瞄了一眼。西瓜很安静地坐在缸子上,那公家人一手扶在缸子上,另一只手抚弄着自己的黑肚皮,又在假寐。讲爷坐下不久,车又开动了。那人身子激灵了一下,啊哦,三张茂。他不自然地叫了一声,还报出了一个地名,嘴角的涎水成串地流了下来。这是当年日本人取的一个站名,现被改成了柳泉站,还将南面的前町站改成前亭。这个具有殖民名称的地点,其实是一个爬高的起始点,因地形的原因,该路段逐渐慢慢爬高,这就给南下的列车出了个难题。为解决这一实际情况,铁路部门细心筛查,精心安排,让负载沉重,爬坡能力有困难的机动车队,在三张茂北的利国驿站备好后援的火车头。它们要蓄培炉火,蒸汽炉处于高度蒸发的备战状态。在此挂上车头,号令声响,这手拉手的哥俩,如两头负重的老牛,呼着粗气,呼兄叫弟,前后照应,盘岗跃岭,埋头上行。到达平坦的前亭站,摘下车头。鸣笛互答,丢却牵手和留恋,抛开战斗友谊,各奔南北。胖子可能睡糊涂了,冒出了这个不给中国人争气的名字。他睡眼惺忪,稍坐正了身子。
车咔咔塔塔前行的时候,黑胖子睡醒了。他懒洋洋地纵起身子,稍停一会儿,前倾身子,靠近小平桌,掀开瓜盖,探头往里面瞅了一下,晃动两下,又扣上。他瞪了几眼西瓜,又把眼光撒向窗外。玻璃窗外,天灰蒙蒙的,接受煎熬的远山更是懒洋洋的,向这里回望。铁路旁的树木无精打采,向后跑着,放眼远处的秃山,它无表情地跟他躲着猫猫。他回过神来,像想起了什么,转脸去包里找东西。他抓起刚用过的刀子,捉柄在手,左手去捧西瓜。由于难以凑手,不容易抓起,重又将刀子放下。他一手摸瓜,另一手辅助,将它抱得稍离缸子,偏托着。他左手托底捧瓜,倒腾出的右手再去拾刀,偏着脸,咧着嘴,抖颤着手,向着瓜的花眼戳了一子。他攮得很准,一刀中的,就有红红的汁液顺着刀刃流了下来,先刀刃,后刀把,再到手上,还滴到小桌上几滴,艳似残阳,鲜鲜如血。他快速抽刀,双手抱瓜,把它实坐到缸子上。稍一会儿,他顺势推歪缸子上的瓜,在正冒着红汤原扎眼的地方,再补一刀。他手抓刀柄,抵紧割口,作小幅度的旋转,随后,快速拔下刀子。有滴流声传过来,如孩童尿尿,又如小猪吃食,声小而温馨。过了好一阵子,他左手抓起西瓜,这时,食指中指直戳上开口处,轻轻提离缸子,分量明显轻快了许多。花眼的刀口处基本断流,他抓起刀子,向原处又连戳了几下,重新把瓜坐到缸子上。他腾出手来,双手抱瓜,晃了几晃。随后,抓过衣帽架上的毛巾擦手,抹去桌上的滴液。那不辨颜色的毛巾上,沾上了西瓜汁液,拓出了几个浅浅的红渍,如一辐简单的印染织物。
他的一系列动作,讲不尽爷爷看得真真切切,心里酿着蜜水,口里增添了饥渴。他轻轻咽了口唾液,忽感觉到喉咙深处的痉挛,有火焰在燃烧,似有恶汉做着奋力掏喉的动作。他想说话,不知去跟谁说,他想喝水,不知问谁要,他想喝水,想喝水------
胖子一手抓住车窗的开关时,这回,他没有逞能,示意要讲不尽爷爷帮忙。讲爷经常坐车,知道操作程序,需拇指、食指并用,共同打开卡扣,两边同时使劲,向上托那玻璃窗。
这回,讲不尽爷爷的配合有些怠慢,他知道黑胖子要打开车窗的真实用意。因为胖子已将那瓜盖掰断,顺手塞进西瓜的肚子里。他不想让他那样,他想让他问他一句,老头,这,这瓜,你想处理一下吧。或大爷,这瓜你别嫌孬,啃几口压渴,别浪费了。他会欣喜地顺水推舟的接茬,并将抛瓜皮的善后,处理得漂漂亮亮。但是,但是,这死胖子没有这句话,甚至连个征询的眼神都没有。尽管自己的嗓子在冒烟,尽管想着只要有他的一句只言片语,他会毫不犹豫地欣然接受。哪怕一旦接受了,连瓜皮都吃下去的心都有,但他始终没有得到这方面的提示。他太渴了,他需要这个胖子说这句话。他需要,他太需要!嗨!人要脸,树要皮。尽管他到如今都还没有确切看到瓜子是什么颜色。尽管他的猜测是黑籽红瓤,并且感觉这种猜测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正确,但还需眼见为实。
胖子和讲爷的窗户开得有些夸张。这场工农联盟大合唱,最终结出硕果。由于配合默契,让两层的窗户,开出了最大的尺寸。整个过程,水到渠成。西瓜壳在脱离了车窗后,划着优美的弧在飞舞,它知道自己的结局,没有遗憾,甚至有几分的庆幸。让人骨肉分离,割袍断袖,斩头戳尾,挖窟窿打洞,掏心挖肝后,接着被自残骨肉般糖腌水渍,七搅八掏,流完最后一滴血。没有被仁义的主人抛向猪圈、马槽、鸡舍,去碎尸万段,已是大幸。它裹挟着闷热的顺车风,嫁接着太阳的光环,蓝皮与红瓤交织,怀抱着几经创伤的部分残体,和准备传宗接代的饱满籽粒,欢快地舞之蹈之,轻轻跌落到铁路路基下。如天女散花,飘洒在长满青草的地方。像在一张孩子们随意涂抹的水彩画中,又甩进多色的油彩。这油彩斑斓绚丽,由于颜料的过剩,显得堆积。
列车在行进,缸子中的红水水荡漾出浅浅的涟漪。它波纹道道,上面浮游着一层釉膜,在静默中随车而行。遗憾的,也是刻骨铭心的,讲不尽爷爷不单单没有吃上瓜,关键是,至始至终,一直没有搜寻到瓜籽颜色的确切证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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