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徐同海 ‖ 牙孩不是人
来源:本站 作者:徐同海 时间:2026-08-12 分享到:
牙孩、鸠山、尤先佛是同一个人。
当地人说谁不是人,大都说他是人渣,不干人事。说这人不是人的时候,大多他的娘舅跟着这不孝子挨骂。对坏得出奇的人,直接骂出苏鲁豫皖最精辟也是顶恶毒的话:这人奇坏,估计是骨血倒流,或许是他舅舅或外爷爷做出来的。八十多年前的日本人和汉奸,常得到这样的夸赞。牙孩从小到大都不让人省心,确切地说,属于害人虫一枚。他先让娘闹心,后让邻里倒霉。刚下生的牙孩,攥着红红的小拳头,踢蹬着短腿,脸红紫着,冤屈地对天嚎啕。娘抱着,他无师自通,扭着头,向怀里找,小嘴准确无误地吊住奶头,疼得娘一声惨叫,推开他,娘那紫黑充满红晕的奶头,有血流淌下来。他再次吊上奶头,娘又嚎叫着推开。娘指了指他,对周围的人说,有牙。
姥姥伸手摸了一把他的小嘴,让他恶狠狠咬了一口。气得她骂了一句孽障,又顺手朝着牙孩娘瘦削稚嫩的脸上甩了一巴掌。在姥姥的打骂过程中,牙孩边尿着,边饿狼般跃起身子,吊住奶头。娘扭曲着,哭泣着,如一条被挨了一棍的蛇。
姥姥骂的孽障,既骂身世,又骂他的不同寻常。嘴里长了一颗带尖子的牙齿,挂到了她的手,让她的心咯噔了一下,知道离大祸临头的日子不远了。扇巴掌,明显是对还没出嫁,在娘家生孩坐果闺女的惩罚。
她和闺女都知道孩子的爹是谁,她恨不得能食其肉,寝其皮。这个畜生!她抱怨自己太相信别人的话,将女儿送进虎口。
孩子的爹不在现场,也不敢让他走近,他和他的团队都是恶魔,此时正肆意践踏着我们的家园。如去找他,等于送死。闺女生下私孩子,是哑巴亏,更是奇耻大辱。对豺狼的侵害和牙孩娘让人添堵的怨恨,也只能咬碎钢牙,急得团团转。按理说,闺女无罪,牙孩也无罪。她的千万种仇恨,只能变成心里的诅咒。她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毁了了女儿一生的恶魔——鸠山。
她每天看着零零星星的火车从家西边铁路上经过。冒着浓烟的火车慢腾腾路过炮楼前,那些伊里哇啦的日本兵恣意狂笑着,互打招呼。直到有一天,周庄的日本炮楼被抗日义士端掉,尤家的恨,才渐渐消减。
这不明不白孩子的到来,让很多人伤透脑筋。姥爷打完大的骂小的,不知把气撒向哪里。就孩子的的爹是谁,让外人追究了不知多少年,闪烁其词。这一秘密,唯能藏在牙孩的母亲和姥爷姥姥的肚子里。
随着牙孩的长大,观察举动,人们把他和干过的坏事紧密结合起来,断定,他的亲爹就是当时猜测又无法证实,周庄日本炮楼里的小胡子鸠山,故有人暗地叫他小鸠山。
真正公开叫他鸠山,是文革时期。那时,牙孩当起民兵小分队队长,抓人,打人,习以为常,做作动态,清晰起来,像极了几十年前拿着信号旗给火车发信号的小胡子鸠山。 人们议论说,看他耀武扬威的样子,嘴上再留上小胡子,跟鸠山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有的小孩看见他,高喊:八格牙路!他连喊几个滚滚滚。
他混到人见人骂,达到高潮的,是在临城公园景区,穿着制装,挎着东洋刀,扮演日本人,供游人照相。不少见过日本鬼子的老者,曾找过园区,要求取消这个表演。临城人民跟小日本的仇恨不共戴天,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罄竹难书。当地乡亲不少亲人,曾惨死在这些野兽的屠刀下,埋在心里的恨,永世不忘。如今,他们不想在眼皮底下,让那凄惨的历史情景频频再现。
有关牙孩的身世,谁是他的亲爹的疑问,常困扰着寻信者。有一种传言,当年,他娘腿上长着牛皮癣,痒得闹心,被抓得烂如泥浆。听在铁路上干事的人说,日本炮楼里的鸠山会看皮肤病,对治疗此病有奇效,娘带她看过几次。看他和善地给人治病,放松了警惕,有时,让闺女自己去。哪知,是自投罗网,被禽兽侵染。
其后,靠内应,让托犁沟村郑家叔侄在一个月黑星稀的夜晚,摸进炮楼,砍死了鸠山、摘藤等六个人间渣渍,俘虏二狗子两名。这个威震敌胆的抗日故事,流传至今。
没多久,牙孩的姥姥姥爷在日本人血洗村庄的报复中被杀。牙孩娘俩躲进秫秸垛,逃过一劫。他的命硬,躲避期间,嘤嘤啼哭,奶头堵嘴无效,被性急的娘扼住脖子,窒息了一阵子。鬼子走后,他又伸伸脖子,挣扎着活了过来。
牙孩曾跟着娘去过贾汪窑,跟了一个下煤矿的过了几年,直到那后爹在井底砸死,他们又辗转回到老家。五九年,他娘饿死时,他已十六七岁,长成了干干瘦瘦的少年,靠邻里你一勺子他一碗的活着,也曾四处流浪。其后,看过庄稼,又在队里的派工中失踪。等回来时,少了一截左手食指,身边多了个外地媳妇。他找生产队长,住进饲养院的值班房。几个月后,妻子生下一个又黑又丑,细胳膊细腿形如蛤蟆的女儿。
妻子瘦弱,没有奶,看着嗷嗷待哺的孩子,好心人提议,弄只鸡补补。牙孩下了一个夜,不知从哪里偷来一只母鸡,他去毛开膛,用喂牲口弃下来的豆秸,文火煮好。他把流着黄油的鸡捞到沙盆,告诉妻子,鸡脯子肉药奶,鸡腿也不能吃,唯有鸡骨头和鸡汤最补最下奶。
看他闲吃懒做,爱看蚂蚁上树,不事农活,夫妻经常吵架。不久,他们离开了村子。几年后回来,牙孩已是形单影只。据说,他已卖掉妻女,独身漂泊一阵子,回村来参加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
有人想打听他老婆孩子的下落,他不给人好脸子看。看他整人、斗人的本领奇强,人们的认知开始清晰:他是日本人种子结出的歪歪瓜,已是确定无疑,大家悄悄又叫起鸠山。鸠山发威,李玉和遇难,李铁梅遭殃。
牙孩取名尤先佛,随了他姥爷的姓。
有一种说法,一般下生长牙的孩子命硬,扛事,少病少灾好养活。有人把它叫福牙,带牙投胎,是吉兆。但是,在他身上,看不出一点吉祥,到是处处都显凶险。他出生不久,死了姥爷、姥姥。如可能的话,妨死了亲爹鸠山的也应该归功于他,只是挥刀斩恶狼的,是一身好武艺的抗日义士郑家叔侄。
对牙孩这样的孩子,按当地的风俗,要拔掉这颗怪异的牙齿,才能消灾去魔,不然,上妨舅姨,下妨叔姑。按另一种解释,下生前长出的牙,叫吃人牙,相书上陈述,这样的人命硬,克亲戚,性孤僻,没人疼,斗百家。当地有一破解,孩子出世,三天内花钱请巫婆捷利拔牙,取消心腹大患。有条件的,还时兴姑买鞋姨买袜舅舅买裤衩,消灾驱邪。当然,牙孩作为私生子,生存都成问题,不可能有人为他策划活命之外的项目。
要说尤先佛生下来就不懂报恩,有些苛刻,他长的不该长的牙齿,也不是情愿,就像他不想做日本人的儿子,血管里却偏偏流淌着肮肮脏脏东瀛国的牲畜血,人生没法选择。首先他恩将仇报,爬出蛋壳就去咬他的生身母亲。若说他打爹骂娘,有一半是空话,起码他没有当面骂过他的畜生爹爹,他们连见过面的机会都没有。他爹在钢刀飞舞的血光中,去了西方的极乐世界。
牙孩头顶长着两个旋,青鼻头,小眼睛。从小性子如疙瘩梨,脸冷冷的,攥着小拳头,在村中寻索打斗,人称揍不改。为偷吃生瓜梨枣,被邻居找上门来,从不认账。娘打他,他不跑,让人无可奈何。
平时谁惹着他,他骂个没完。谁说他一句,他准备两句等着犟嘴。骂他娘,更是有名。最出名的一次,是连续骂了一天一夜。那回,他偷吃了远房舅舅家里的杏子,被揪住耳朵送到娘的跟前。娘让他认错,他不干,就打。打一阵子,问改了吗?他不理,再打,他眼中沁泪,还是不理。舅舅说,算了,就走了。接着,众人听到骂人的声音,骂着骂着,还吐出半颗齿痕道道的杏核。面对着娘,他连踢加抓加挠,骂话倾其所有,五彩纷呈。娘觉得没面子,把他拉回家。他坐在地上,接着骂。娘做活去了,回来时,听不到声音,以为不骂了,再一看,睡着了,把他抱到床上。半夜里,娘被和尚念经般的声音惊醒,仔细一听,沙哑的声音中,依然辨认到,还是骂娘的话。
娘死后,还没成人的先佛成了孤儿。他不喜欢干农活,生产队里安排他看庄稼。他是苦孩子,明知他有手脚不干净的毛病,乡亲也能忍让。一次,生产队培植的六亩地稻谷样板田,被人夜里割去近两亩穗头,队长急得疯狗般在田埂上跺脚,这是队里明年的种子。队长找来巡夜的尤先佛训斥,他不服气,又没有办法整治他。幸好湖西沛县民兵巡逻,抓住几个鬼鬼祟祟的偷盗者,咬出内应。做实他监守自盗,才认罪。
他偷摸不断,还威胁当地妇女田间劳作的安全。没法使用,队里送他去公社砖瓦窑作临时工,生产队记工分,自己再得少量现金。别人想去,都争不到,他怕吃苦,干了几天,跑了回来。让他去农机站学开拖拉机,他偷柴油换烟抽,被开除。当时,时兴轮工制度,安排他出外派工,哪里的挖河工地要人,派他哪里去,顶个劳动力名额。这活好干,相当于补丁,出力少,待遇好。这样的团队,多是刺头碰班子,各村的滑滑鬼溜溜蛋集中起来,出工不出力,洋相百出,管理者束手无策,只能让这些精英任马由缰。从小长着不安分的心,再惬意的差事,他也干不长,做不好,常因偷窃或斗殴,被退回。
在派工期间,公社再次问生产队要人。队长说,尤先佛不是没有回队吗?
从此,他丢失了好几年。回来时,少了一节手指,多了满脸的胡须和沧桑,领回一个怀孕的妇女。
有人追出断指的来历,他说在外地打工时,被机器挤掉的。有消息灵通的,深挖出是偷人家的东西,被人捉住,剁掉的。有一回,他喝多了酒,自己说出内情。他说,当时,他偷了一位老者的玉佩想换钱,被人捉住,让人按在木桩上,实施了手指切割。这是老人的传家之宝,找到时,挂件掉了栓绳孔,疼得老者住进医院。尤先佛亲眼看到,因选择的木桩不平整,钝刀子砍在指头上,没有断利落,是戴着墨镜的行刑者来回推拉,完成了截肢。砍掉的手指在他眼前跳跃着,欢快地打了个滚,转眼被一条撒欢的狗叼了去。当时并没感到疼,只在脑海里有五彩缤纷的思绪在舞蹈。等他感觉痛,拿布条包住潺潺的血泉,那虎视眈眈的狗,看了一会,知道没有了排骨吃的好事,失望地瞪他一阵子,呜呜低吟着,对他呲呲牙,舔干净地上的紫血,垂头丧气地走开了。
没有了媳妇女儿,他开始在村子里活跃起来。时值文化革命造反,他无牵无挂,积极加入进革命的洪流。他出身好,对旧社会有血海深仇。走南闯北,练就出口才一流;大批判的洗礼,让他的说理头头是道。当了民兵队长后,他真正打了几年的响堂子,今天揪斗老干部,明天下狠手管制四类分子,都是他跑在前头。特别对以往喊过他日本崽,鸠山的人,包括在他跟前含义不明的说过米西米西、八格牙路的人,他恨之入骨。没事,找他们的茬子,有事揪住不放,那真叫快意恩仇。他每天戴着红袖章,扛着大枪,在村子乱窜,弄得鸡飞狗跳的。有一段时间,他对村子的妇女感兴趣,多人遭到他有心的算计。以偷窃庄稼,成份高低当短处,逼人就范。他利令智昏,爬了远门一位他叫姥姥的墙头,强暴了她,落下了打爹骂娘日姥姥的顶级坏名。
他的口头禅:鸡巴一硬,不管婶子大娘,屌头子一耷拉,那事办瞎啦。有一回,他假装肚子痛,让一个他称妗子的帮助揉一揉。他叫唤,往下点,再往下点,不一会,暴露坏心眼,被倔强的妗子追着骂,撕着打。要不是他破坏军婚事发,被判处七年有期徒刑,在村子内外,不知会作恶到何种程度。
服刑期满后,农村已分地单干。他不愿苦力劳作,把他的一份地交给别人,进了城市。曾传,他靠花言巧语,将小他十几岁带着女儿寡居的姨妹骗走,过了一段三无,即无粮无钱无住所的日子。姨妹没因他穷而离开他,关键是,他对姨妹身边渐渐长大的女儿虎视眈眈,心怀叵测。看他心术不正,瞄女儿的眼神不对,担心遭受其毒手,为减少担惊害怕的麻烦,娘俩毅然离开了他。
尤先佛的名声最坏的时候,是他在临城铁道游击队旅游区,经常的演出。这里已建成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景区布置了铁道游击队抗日实物和荧屏,适时搞一搞临场演出。他按要求,穿着日本军服,挎着洋刀,扮演日本鬼子。他上唇安一撮小黑胡,龇牙咧嘴,后面还加了条狗尾巴,好像得势时的东洋鬼子,做得有声有色。作为群众演员,他每次的演出都是那么逼真和投入,显得得意忘形。惹得游客先哈哈大笑,随后又大声唾骂。
家乡人听说后,现场观看,让人忆起遗忘多年的鸠山。想起他的身世,想起当年虎狼当道时的周庄炮楼以及炮楼被端后日本人穷凶极恶的血腥报复。如此巧合,让乡亲们对他骂声达到顶点。
几个远门的舅舅商量,派代表找完他又找园区。园区理解老人们的诉求,以年龄大,拒绝他的表演,让他下岗。此前,景区已多次收到关于此类策划的投诉。大家认为,这样的演出,虽增加了人们对日本军国主义作恶多端丑态的了解,告诫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让不少人对凶神恶煞的日本狂徒产生阴影,特别对孩子,显得极度不适。
回到老家后,他开始规划宅基地,又疯狂逼迫住着姥姥宅基的近门舅舅,退出占用。他有四两,讹半斤,要了舅舅家里六千元,让他花天酒地肥阔了一阵子。看他少姑无舅八亲不认的动态,还是让众人捏了一把汗。
当地有舅父大于天的说法,尤先佛首先解决道德束缚的羁绊,重申一个骇人听闻的日本皇军理论:舅,就是揍!他向近门舅舅尤锡坤打出了响亮的一计重拳,把一村人都打愣了。这一拳头,灭了舅舅曾一言九鼎的族权,使其名誉扫地。他的恨点在于临城景点,锡坤舅舅对他轻车熟路日本狗演出的当众呵斥。
被缠无法,村里出建材,大众出力,由几个亲戚帮忙,众人拾柴,给他盖了两间平房,成了栖身之地。
他大恶不敢犯,小恶长作作。回村后,他有多家借钱的经历,习惯是光借不还。按众人私下的议论,他血脉里流淌着倭国人的霸道和掠夺,属于骨血方面的问题。因有过监牢的经历,时有狱友来访和鬼混,邻居们听到他们酒后野鬼般的狼嚎,惊恐不安。人们私议,若他的日本爹在天有灵,知道了后代继续作践中国人,或许会万分欣慰的。
这个曾吃百家饭不知谢恩人,像极了他豺狗般万壑难填的日本老祖。他爹到死都不知道,他的一颗坏种子,播种到一位无辜中国少女的子宫里,产出的胚胎,能继承他的遗志,谬种流传八十多年。
他的光借不还手段,惹恼了众人,大家躲闪不及,又敢怒不敢言。有人向他讨债,他一般不理,不高兴了,他要骂两声。按他的出身,落户在姥娘门前过日子,理应循规蹈矩,但他恰恰相反,论起人理载道,只能说,狗屁不通。
他最后一次刑拘,是他在八十岁这年。在此之前,他曾逃脱过一次官司。
那回,他因偷偷牵来本村养殖户许德邻的一只羊,准备宰杀,被许家寻路找来,抵赖不过,公安闻讯来抓。
警车停在他的门前时,他并没有慌张,而是如见到老朋友一样,迎上去。确定身份,两名辅警一边一个,一手抓手腕,一手按膀子,正准备拖他上警车。突然,他低下头,脸向着左边民警的手臂磕下去,辅警本能地手臂发颤。这时,有血泉从尤先佛的鼻腔喷涌出来。他高喊:公安打人了。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两位辅警松开了手,他们不约而同看着脸色深沉的上司。公安打人了,尤先佛边叫喊,边伸手抹了一把鼻子,把彩虹血画涂抹了一头一脸。
几名公安人员傻愣愣站在那里,眼看他“虚弱”下去。他瘫坐下来,搓着头,公安打人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已弱不禁风。
这样僵持了一阵子,执法者找来一盆清水,让他清洗,又买来瓶装水,给他喝下。见他没有别的问题,又询问了一阵子,看他少气无力,爱答不理,公安人员关切地问,有事吗?他懒洋洋鼻孔里哼出了蝇蚊低唱:没事了,你们走吧,一副体谅人的样子,说着,躺倒地上,抽烟慢喘。
他大度地给公安说,你们走吧。过一会儿,等我头不晕了,把羊给德邻送去。看我淌那么多血,一条羊腿都补不起来。我要告诉小气鬼许德邻,冬天宰羊时,想着我淌过的血,赔我一条羊腿。养那么多猪爹羊娘,整天咩咩叫,吵得我睡不着觉。刮东风,羊骚气冲天,熏得我没法吃饭。他就差这一只羊吗?还告状,该让他包赔我损失。
公安人员对他狠狠看了几眼,让许德邻把羊牵回去。向尤先佛喝道:明天去派出所!
公安人员走了,尤先佛扫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冷笑着说,哼,还嫩着呢。我明天不去,他能怎么着?一点鸡毛小事,还报警,公安是你许德邻的爹吗?你等着!回来不送我两条羊腿,我不能给他完。他到处刮邪风,今天要杀,明天要剐,让许德邻整天提心吊胆,怕节外生枝。
大家知道,他是快活快活嘴巴,不想,倒霉的事,还真让许德邻摊着了。
有了公安对尤先佛无可奈何的处置,他的脾气硬了,许德邻反而软绵绵的。每碰见尤先佛,许德邻像理亏一样躲他,躲不开,先赔上三分笑。尤先佛高兴了,嗯啊一声,不高兴,要对着天空来上两句不提名的骂,句句带血,意有所指。他见到躲闪的许德邻,还真不真,假不假来上两句:德邻,我求你垫垫话,能让你的公安祖宗逮我去坐牢,我还感谢你呢。我正天天为做饭发愁呢。再不下劲弄我走,我上你家吃去。
许德邻每天小心翼翼地过日子。有人出主意说,现在施行监控,你可以安装一套,有备无患,可预防坏人使手段。
发现许家安上监控,尤先佛发出一阵猫头鹰般鸣叫。当然,他也留有小心,就是再猖獗,也忌讳顶风作案。
功夫不费有心人,机会来了,尤先佛大白天完成了他的使坏。
许家连死五只羊,又有几只懒洋洋的,明显出现中毒症状,紧急抢救。
报不报案?许德邻陷入了沉思。
还是报警吧。有人提醒说。
就在一片杂乱声中,尤先佛也来了,他不无关心地问这问那,表示了同情,还不咸不淡地说,这羊可不要死了,再死,冬天,我没有羊肉汤喝了。当公安人员走到他跟前时,他正谈笑风生。
站在他两边的是戴着手套的全副武装人员,他们一边一个,按住他。他的第一句话,就像说漏了嘴,还专向监控镜头看了几眼,你们抓我干什么?
你涉嫌投毒,对你监视居住,请配合我们的调查。
我投毒?他说着,还内行地向不远处更换变压器的施工现场看,又向监控望去。
你想错了,你以为,昨天晚上,雷劈坏变压器停电,监控就失效了吗?户主警惕性高,配置的设备,有太阳板装置,不怕停电。尤先佛耷拉下了脑袋。
尤先佛的确失算了。看到变压器损坏,他心中窃喜。知道监控在有电的情况下,才能正常工作,酝酿了很长时间的罪恶计划,重新涌上心头。他快速配制了毒饵,看许家人没有注意,悄悄撒到他家的羊圈里。以为天衣无缝,不想,还是被算计超过他许德邻家的监控捕捉到了。
尤先佛认栽,愿意接受处罚。
看看老坏种这回怎么办,这是村民的议论。有人直接说,看上边怎样处置鸠山?有人提议,把他装在小船上,到东海边上,趁着西风,叶落归根,送回他的日本老家。
现《刑法》,投毒罪已取消。他的罪行,对应《刑法》第114、第115条的投放危险物质罪。就药死羊这事,各地处罚不同。内蒙古等地,羊群遍地,不值钱,判得轻。内地,倚重,视当地羊的价值而定。在当地,像尤先佛的罪行,量刑在三年以下,拘役或罚金。鉴于尤先佛是累犯,建议刑期三年以上。考虑年龄超过八十岁,不适合服刑,只能监外执行,形如三国时曹操的割发代首游戏,起到震慑和教育作用。罚金本是选项,让其拿出钱财,赔付许家,较为恰当,但在他身上,无法行得通。因为,他的兜里,比脸还干净。
因上次偷羊被抓,出现自残流血事件,公安和法院的宣判和执行,极其谨慎,特别是对一位超过八十岁的歪坏老人。
这天,天气燥热,蝉的叫声撕裂着人们的耳鼓,乱串的狗停止了走动,它们四肢伸展,趴在树下,张开嘴,伸着舌头喘气。上午九时许,伴着村里咩咩的羊叫声,县法院的公务车,在公安车的带领下,从一〇四国道岔道,穿过铁路桥,鸣着警笛开进大房头村。村民从家中涌出,尽管烈日炎炎,依然没有影响看热闹的好心境。
公安车上下来两位全副武装的短袖民警,他们神色严肃,带着白色手套。下车的还有一位女警察,背着药箱,拿着录像机。
法院车上走下两名法警和一位胖子。胖子胸前挂着审判长牌子,下车后,他显然被烁热太阳的热情给整懵了,喘着粗气,走到村里事先在大树下准备的八仙桌旁。法警押出戴着头套的犯罪嫌疑人鸠山,审判长宣布:犯罪嫌疑人尤先佛……犯投放危险物品罪,作为累犯,理应重判,决定执行三年零六个月有期徒刑。鉴于超过八十周岁……
宣判后,法警给其戴上铐子,移交公安机关执行。公安摘掉其头套,露出那张姥娘不喜舅舅不爱的一张无所畏惧的五花坏脸。公安跟村长耳语一阵子,他们没有更多的语言,解开尤先佛的铐子。
人们轰然散开,似乎眼前的尤先佛,不再是几天前的鸠山,像刚从麻风病院逃出的病人,怕沾染着他身上的毒气。人的猛然四散,惊动了伏地的狗儿,它们警觉地竖起耳朵,抬起头,见没人进攻,温和地看了看尤先佛,给他点了点头,像同类问安,接着睡觉。
村长有他的心事,他要请示上面,从现在起,这尤先佛还算不算大房头村的五保户?
村子又恢复了平静。在牙孩、鸠山、尤先佛名字的反复讨论中,胶着于哪个名字最恰如其分的争论。村里上了四年大学,回乡后边养猪边研究玄学的大学生倪西波,给他进行了重新命名:鸠山尤先佛一郎。
- 上一篇:上一篇:「小说」徐同海 ‖ 班 长 轶 事
- 下一篇:下一篇:「小说」青 青 ‖ 海风在傍晚吹动一个人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