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青 青 ‖ 海风在傍晚吹动一个人的心
听到下课铃的声音,我和小五背起书包就像疯了一样看谁跑得快,一路不停地跑回家。放下书包,带上跳绳,早早地在榕树下等小囡一起跳绳,刚上小学五年级的我跳绳踢毽子可是样样在行,小五小囡什么事都愿意听我的,还有,我最拿手的就是用棉线钩花,盖被子的,盖茶盘的,我钩的又快又好,小五小囡跟我学还钩不好,我的钩针花样最多了,就连我们院里上班的王丽鹃还总是跟我借花样看呢。等了一会儿小囡也没出来玩,我和小五就回家了。一进门妈妈下班了,炉子上一只小巧的钢精锅冒着热气。又是王丽鹃的小锅,每次王丽鹃到我家做饭,妈妈总是先让她。不过我们全家人都喜欢王丽鹃她中专毕业分配到我们这个北方小城五金商店当了仓库保管员。
看见炉子上的小锅,我问妈妈丽鹃阿姨人哪去了,妈妈说,她借我的钩针花样还我,今天在百货公司看见有新进的丝光线,她买了一些,送我两卷,回去拿线去了。我可高兴了,丽鹃姨办事,就是招人喜欢。美丽这个词,实在是让人觉的太熟悉了,什么美丽人生呀,什么美丽的大脚啊,等等,这可都是一些电影的名字,电影是什么,电影是无论老少,妇孺能懂,识字不识字都能看的明白影响特别大的文化,电影名一出,哗,大家全知道了,所以我很不想再用美丽这个词了,可是青岛人王丽鹃长的是实在是太美丽了,无法用其他的词来形容她,这么说说她的长相吧,鹅蛋型的脸上长着一对会说话的眼睛,不说话她不笑,她的笑绝不夸张,是一种平静的,透着祥和的让人觉的亲切的微笑,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齿,下巴微微的翘着,就好像美丽这个词是专为王丽鹃造的,所以我们院里的人说到王丽鹃的时候,都不叫她的名字,叫她美丽青岛。说到美丽自然是人人喜欢,更是引人注意,比如说王丽鹃上厕所的时候把一大叠硬币在穿裤子起来的时候掉进了水沟里,她都不去捞,她总是把攒起来的牙膏皮不去卖三分钱一个,攒起来就是七八个十个的随便就送人了,还有就是小五的妈妈经常发现有人偷偷的在王丽鹃的喝水杯里放白糖。
这件事是小五悄悄的对着我的耳朵说的,她用一只手捂在我的一只耳朵上,她的嘴靠在上面,她嘴里的热气哈的我的耳朵有些痒,我说你把手拿下来说,小五说不能让别人听到,她告诉我说她妈妈知道是谁,我问,“是谁?”,小五说“你猜!”我说:“不会是小杨吧?”我想了想,我们院里男的只有小杨是个单身,年轻。“他懂什么!毛头小子”。小五说这话的时候,活脱就是小五的妈妈的语气,嘴角一撇,神情都像.小五的妈,可是傲气的呐,五个孩子,四个男孩,就小五是个女孩。我说我可是猜不出来了,“李晓囡的爸爸!”这几个字小五冲口而出,好像她的嘴里捂了一嘴的豆子,一下子全吐出来了。我说我不相信,小五翻了翻眼说,我骗你干么?不光我妈知道,李晓囡的大姐李晓春都知道。小五伶牙俐齿地说。李晓囡姊妹四个,他爸爸按春、夏、秋、冬一年四季给孩子起的名字,他打算的很美满,一年总有四季变化,孩子的性别当然也会有变化,他做任何事情都是有计划的,国家还要有计划的搞发展计划,更何况生育子女是百年大计,他计划着要四个孩子,最好俩儿子,俩女儿,好事成对成双啊。
头一个生了个女孩,第二个还是女孩,到了第三个还是女孩,李哓囡的爸爸就有些沉不住气了,一直到第四个女孩出生了,既然性别没有按计划的出现,那么名字也要变变,所以第四个名大约在冬季的”冬”没有出现,而有了囡,李晓囡。李晓囡的爸爸是单位的业务员,叫李广,平时一半时间在外面,一半时间在单位,这不,这几天就在单位,在单位就会喝水,喝水当然是喝白开水,喝白开水放进白糖,谁也看不出来了。可是这件事偏偏让小五的妈妈发现了。事情是这样的,小五的妈妈和王丽鹃在一个组里工作,她喝水的原来是个绿缸子,套瓷的那种,中间是铁片,两面是瓷的,叫搪瓷缸子,瓷是贴在铁上的,既然是贴上去的就不免要掉下来,不小心碰一下或者摔一下,瓷就会脱落下来,露出里面黑色的铁,像块块伤疤,有伤疤也就不好看了,不好看小五的妈妈就让它退役回家,冷凉开水给小五她们喝,小五的妈妈又买了一个纯瓷的,虽然易碎可是好看,并且和王丽鹃的差不多,小五的妈有时端起杯子就喝,喝一口是甜的,再一看水杯端错了,喝了一两次甜的,又问了王丽鹃自己从不带糖,小五的妈妈细细观察,小秘密就被捅破了。小五说完这件事后,神秘地要我一定保密,任何人都不要告诉当然包括我妈妈。
知道这件事以后,我对李晓囡的爸爸有了新的看法。李晓囡的爸爸长得黑黑的,一脸络腮胡子,好讲个义气,让人有一种路见不平敢拔刀相助的感觉,好玩,喜欢钓个鱼打个鸟儿什么的,平时粗粗拉拉的,想不到,竟还有如此细发心眼,李小囡的妈妈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样呢?她会不会去骂王丽鹃是破鞋,或者给李晓囡的爸爸大闹一场,本来我是好去李晓囡家玩儿的,不过我不是去找李晓囡,而是找李晓囡的二姐李晓夏。她会给我讲灰姑娘的故事,还有王子的故事,我喜欢听,所以,一边帮干活,一边听李晓夏讲故事,李晓囡家里有永远干不完的活,所以李晓夏也有永远讲不完的故事,所以我总觉的李晓夏就是她家的灰姑娘。尽管李晓夏喊了我好几次让我再去听她讲故事,我都没有去。其实,李晓囡的妈妈就在我们院里的传达室工作,说是工作,也就是临时的,尽管是临时的,可是单位的福利什么的一点也不少,只是工资是临时工工资,不能与王丽鹃的中专生工资相比。在我的心里藏着一个秘密的时候,我谁也不敢看,也不敢到别人家串门去玩,更不敢到李晓囡妈妈的传达室门前,去拣落地上的我喜欢的绒花。那棵传达室门前的大榕树那几天可是落了一地的绒花,我眼睁睁的看着李晓丹的妈妈每天下午下班后用扫帚把绒花扫成一堆倒进垃圾池里。我想王丽鹃不会像落地的绒花一样被李晓丹的妈妈扫进垃圾厢里。
小五的妈妈依然每天早晨起来头不梳脸不洗就先拿着钢圈,牙刷到水池刷牙,她张开嘴伸出舌头把钢圈放在舌头上,一遍一遍,刮着她的舌苔,干呕几声,然后再用挤满牙膏的牙刷使劲的刷几下,吸一口水,吐出,这好像是她每天都要例行的公事,这表明一是她的卫生很彻底,二是她是很赶时髦的。其时她每天刷完牙的时候嘴角上都会沾着一些牙膏沫的,然后转到李晓丹妈妈那儿打个招呼,“起来了?丹她妈妈?”。依然是那样亲切,自然。没有丝毫的异常。李晓囡的爸爸还是像从前那样上班,不时的找人开个玩笑,笑声总是从他那里开始响起。不几天李晓囡的爸爸又出差了。
那一天吃过晚饭后,太阳像有个约定一样匆忙地很快就走了不见了,晚风徐徐的让人很惬意,院里很安静,没有打骂孩子的声音从谁家的房子里传出来,更没有小孩因为吃饭吵吵闹闹的声音。我的腿很自然的就向李晓囡家走去。李晓囡家的屋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并且刚刚洒过水,院里摆着一个小圆桌,桌上放着一把瓷壶,几个茶杯,一看,就是用碱粉洗过的,放着洁净的光泽,“呦,琳琳来了,吃完饭了?来坐下玩吧,喝茶吧?”李晓囡她妈满脸笑容非常客气的和我打着招呼,以前从没这样,我找李晓囡,李晓夏,李晓秋玩,我们玩我们的,不过我从不和李晓春玩,她也不和我们玩,你要叫她晓春姐她会嘲讽地说:“还小春姐,好像你多大似的,我可是比你大多了!”尽管这样,更不能叫她大春姐,她会很生气地说你男女不分,因为那时候白毛女的故事家喻户晓,喜儿在电影里不只一次地深情地叫“大春哥!”为这,李晓春会生气拉巴地说,“起的什么名字?连个名都不会起,看我早晚得把名改了。”她说她的,我们叫我们的,爱理不理,今天李晓春在屋里捧着一本书看,李晓夏把我叫过去小声地说“一会丽鹃阿姨来玩,等一会儿,我妈就打西瓜喝,我把西瓜放水里拔凉哪”“王丽鹃来?”李晓春抬起头问,李晓春叫王丽鹃从不叫她姨,总是直呼其名,就好像叫她的同学的名字,李晓春已经初中毕业了,她不打算继续上什么高中,她正等待安排工作。“谁在家呐?”一声慢声慢气有点儿嗲的带有青岛口音的话音未落,王丽鹃带着淡淡的清香走到院里来了。
李晓囡的妈妈鼻子眼里都是笑的迎了上来。“哎哟!这不是丽鹃儿来了,快坐下,茶我都沏上了,喝茶!来,来,琳琳也坐下喝茶!”看着晓囡妈妈这样热情我有些受宠若惊。今天李晓囡家的院子里,好像一下子冒出了很多盆花,摆了一院子,洁白的茉莉,淡黄,大红的月季,开放的鲜花,散发着浓郁的香气,王丽鹃穿了一件淡粉色的的确良短袖上衣端坐在院子里,就像一朵含露带水的荷花,雍容又优雅,让小小的茉莉花,和开过几茬的月季花,成了一种衬托。晓囡的妈妈忙着倒茶,“来来,快品品这茶好么?这是晓囡他爸出发在南方买的,说是特级的茉莉花茶呐!”看着晓囡她妈冲水倒茶涮茶杯,就像京剧《沙家浜》智斗一场戏中的阿庆嫂。其实李晓囡的妈长的也是很好看的,上宽下窄的脸庞,一对细长的眼睛总是眯着,看起来总是像笑着。茉莉花茶的香味开始在整个院里弥漫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这是今晚的主角,白雪公主的王子,晓囡的妈妈给丽鹃介绍的对象。县机械厂的技术员。“小戚来了,快坐快坐,丽鹃来了一会了”。那个被称为小戚的技术员,戴着一副黑边眼镜,人长的很白净,一看就是个知识分子,不过给王丽鹃很般配。
不知道那天晚上他们说了什么,什么时候走的,不过,从那以后,王丽鹃几乎天天到李晓囡家去,特别是下午。那天,李晓囡家包馄饨,李晓夏和好面,拌好馅,王丽鹃就来了,“今天吃什么好吃的?我来帮忙来了,看,手都洗好了”说着很不客气的坐下就帮着包起来。王丽鹃的手拿着馄饨皮就像是一个工艺美术师在做一件工艺品,小巧,玲珑,两手一逗一个有着两只小翅膀的馄饨就包好了,边包她还边说:“看,像不像一只小燕子?”我和李晓夏手忙脚乱地跟着学着包了起来,那个下午很快也很愉快的就过去了。有时,那个小戚也经常出现在李晓囡家。当王丽鹃用手指轮换着从小拇指到食指像敲小鼓一样敲在李晓囡家的打扑克牌的小桌上的时候,李晓囡的爸爸出发回来了,王丽鹃就不去晓囡家了,有时看见那个戚技术员从王丽鹃的单身宿舍门前闪来闪去。
李晓囡的爸爸出发给李晓囡的妈妈捎来一件上衣,李晓囡的妈妈怎么穿都穿不上,李晓囡的妈妈就喊来王丽鹃试试,大小肥瘦王丽鹃穿着正合适,李晓囡的妈妈正嫌花钱不舍得要,就让给了王丽鹃,说:“丽鹃你穿着合适,给你吧!”“多少钱?”“要什么钱,穿吧!”“不要钱就不要!”“小囡他爸爸,多少钱?”李晓囡的妈妈向在里间屋里的李晓囡的爸爸问道。“给什么钱?穿呗!”说着从里间出来,王丽鹃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真给钱?那就给六块吧!给你嫂吧!”王丽鹃掏出钱,递给了李晓囡的妈妈“那就不给路费钱了!”李晓囡的妈妈接过钱,就笑了。李晓囡的妈妈的娘家在农村,家里很困难,平时不舍的吃不舍的穿,省点钱接济家里。小五后来告诉我说,王丽鹃掉进厕所里的硬币,就是让李晓囡的妈妈用手捞出来又用自来水冲干净晾在她家的厨房里的。王丽鹃穿上了那件李晓囡的爸爸捎来的上衣,那是一件很别致的短袖白色上衣,中间是倒三角形的像海军衫一样的蓝色条纹,王丽鹃穿上清新,洁净,就像一朵春天的白玉兰花开在夏季里。李晓囡的爸爸回单位上班了,在单位里出来进去的总看见他,那个技术员小戚隔三插五的能见到一两回,后来干脆连影子都不见了。
王丽鹃倒是经常到李晓囡妈妈的传达室,拿着她的能盛两碗汤的小钢精锅热饭吃。一天傍晚,李晓囡的妈妈早早地吃完饭,就给李小囡李晓秋洗脸梳头,一会,王丽鹃来了,说有票,到部队礼堂看演出,带着我、晓秋晓丹。到了礼堂,我们三个小孩坐在一起,和王丽娟挨着坐的是一个退伍军人,整场演出,也没听见王丽娟说一句话,第二天,小五的妈妈问晓囡的妈妈说,这个没相中?多好的人,退伍军人,家里条件好,又在武装部工作。原来是给王丽鹃介绍的对象,我们蒙在鼓里。后来又听说小五的妈妈给王丽鹃介绍了好几个,都没成,这样,王丽鹃还是一个人,她好像也不着急,急的是小五的妈妈晓囡的妈妈。平平静静过了一段时间,如果不是因为李晓春,也许就会平静下去了。李晓春下学在家呆了一个月,就有了工作,到县农具厂上班了,李晓春心气高,又写的一手好字,所以,厂里的领导把她安排在厂办让她干收发,晓春走路都是仰着头,一般人她都不放在眼里,厂里有几个开货车的小青年在一起打赌,说谁要是追上李晓春,就一人一包大前门香烟给谁。
几个小青年一起哄,都不敢追,却把木墩给推出来了,木墩大名叫穆顺新,当过两年兵,这几个年轻人中他最大,人长的黑,又墩实,都叫他木墩。木墩当时就应乘下来,说行!看我的。说归说,大家当成了一句玩笑,也没当回事,就过去了,可木墩却当回事地追起了李晓春。一直把李晓春追到手,让李晓春失了身。那天下了班,木墩早早的收了车,换了一件白上衣,手里拿了两张电影票,李晓春干厂办,总是最后一个下班,李晓春刚锁上门,一转身木墩正好赶到两个人差一点撞上,木墩的一只拿票的手碰了李晓春的胸前,两个人闹了个大红脸,本来心虚的木墩结结巴巴地说,多了一张票,没人看,瞎了,李晓春说给我?木墩说,都给你,你再找个人!李晓春说没别人,给我一张吧。李晓春拿了票到了电影院,木墩坐在旁边,电影放的是《卖花姑娘》李晓春鼻涕一把泪一把随着电影情节从头哭到尾,一直到完,出了电影院,李晓春还沉静在电影里,出了电影院,李晓春才发现,自己光顾了哭了,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全抹在木墩的衣袖上了,靠她坐的那只衣袖湿了一大片,李晓春很不好意思,让木墩脱了上衣要带回家给他洗,木墩看李晓春很坚决,把上衣脱下给了李晓春。第二天上班,李晓春把洗好的上衣叠的板板正正的送给了木墩,正好让那几个小青年看见了,一传、二传,农具厂里都知道李晓春和木墩处上对象了,只是李晓春自己不这样认为,还让木墩给借两本书看。
星期天家在城里的都回家了,木墩家远,在一个穷困的偏远农村,星期天也不回家,李晓春怕人看见,趁星期厂里没人李晓春到了木墩住的单身宿舍,还借的两本书,见木墩泡了一盆工作服小春挽起袖子嚓嚓地洗了起来,说了两句话,一会儿天就黑了,李晓春说,不能帮你洗衣服了穆师傅,别人看见说闲话,我得走了,正说着走,天上打起了雷,木墩说,别慌着走,半路上下大了,淋着,等等吧!一等二等没下,等李晓春坚决要走的时候,大雨哗哗的下了起来,那是这个县城里从没下过的大雨,李晓春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心里有点发慌了,突然觉的面前这个人是个男人,脸有点发热,而木墩喘的气都短了,一下把李晓春拉了过来抱住了她,他觉的怀里的李晓春软的就像没有筋骨的面条,不容李晓春缓过神来,他就进入了李晓春的身体里,李晓春觉得疼了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到她醒过来,木墩还紧紧地抱着她,李晓春使劲推开睡得像牛一样的木墩,脑子里就两个字:失身。这一年李晓春十七岁。木墩被李晓春推醒了,说,对不起,你还是个处女。我家里的那个,就不是了。
我,定亲了,家里时兴定亲就可以这样。李晓春听了这话,拉开门就往外跑,雨下着,木墩醒了一样追出来,把李晓春拉回宿舍。李晓春第一次在外面过了一夜。这一夜,李晓春的爸爸找了李晓春一个晚上。刚开始刮风打雷,雨就下起来了,一看晓春还没回来,晓春的妈妈赶紧让她爸爸拿了雨衣找晓春送雨衣。李广拿了雨衣走过王丽鹃的宿舍时,他敲了敲门,问了句“丽鹃儿!晓春没在你这吧?”王丽鹃在房间里穿了一件背心,赶紧换上衣服,拉开门见是李广说“是你,找晓春?她没来呀!”“嗷,那我走了!”丽鹃问“还用我去吗?”“不不,雨下这么大,淋着你”说着李广赶紧走,丽鹃拿了一把雨伞追了出来,“有事告诉我”李广答应了一声“行!”冒着大雨走出了大院。雨下的正大,雨越大李广心里越急,李广深一脚浅一脚的浑身都湿透了,街上的雨水向小河一样哗哗地淌着,李广找到他知道晓春要好的两个同学家,都说没见李晓春,李广心里一急一个趔趄爬在水里。一只膝盖跪在水里。回到单位大院门口的时候,李广才觉的膝盖有些疼,挽起裤子一看,膝盖摔的出了血,李广犹豫了一下,走到了丽鹃的门前。王丽鹃听到敲门声,打开门让浑身湿透的李广到了屋里一看说:“腿摔坏了?我给你包一下”丽鹃赶紧去屋里拿出红药水、纱布。李广有些拘谨站在屋里不知坐哪儿好,丽鹃说,坐我床上吧,看,流血了。李广就觉得自己的头上的血管像通上了自来水管,汩汩流淌,等到丽鹃说好了,他才敢看了一眼丽鹃,说,好了我走!没事了,没事了。
雨还下着呢,丽鹃说。你也休息吧,天太晚了。李广说着往外走,“那——你休息吧”“找到小春了吗?”“没有”“反正也睡不着,我跟你一块去找”天太晚了,抬头一看午夜12点了,王丽鹃不由分说拉起李广就往外走,刚走出大门雨水就没了膝盖,李广扶着丽鹃一看,水太大了,风也大,就拉着丽鹃回了丽鹃宿舍,两个人站在屋里,似乎都有话要说,李广打破了沉静说“不会有事的,我也不找她了,你什么时候回家?”“过了这个夏天吧”“一个人在外面,父母不在身边,挺不容易的,你要多照顾自己。”听了这话,丽鹃的眼圈红了,眼前漫过一片海潮。李广有些冲动的走到丽鹃身边,用手为她拭去了眼角的泪,丽鹃抬起手挡了一下,李广抓住了丽鹃的手,李广的手很热,丽鹃的手冰凉有些抖,停了片刻,李广松开了手说“我想——”丽鹃赶紧说:“回去吧,看看晓春回来了吗,她妈等着哪”李广象逃也似的拉开房门冲进夜色。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李广的后背,像胶片一样印在了丽鹃的脑海里,也让小五的妈妈看了个清清楚楚。丽鹃宿舍的门正对着小五的家,丽鹃的单身宿舍是一幢旧楼,楼上闲置多年了,只有楼下做了女单身宿舍,对着的是一排平房的宿舍,小五家孩子多,住了三间。
小五的妈妈是个讲究生活有规律的人,每天晚上十点要准时睡觉,第二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晚上雷声大作,大雨瓢泼,一声炸雷,把她从梦中惊醒,想起小五睡觉天热没盖被,怕她着凉,慌忙起来拉开门,一阵风吹来,雨水斜着淋了小五她妈的身上,她急忙半掩房门,这时李广正从丽鹃屋里出来,丽鹃站在门口,望着李广远去,这时闪电像突然擦亮了一只巨大的火柴,照着李广的身影,丽鹃的目光,显现在小五的妈妈眼前。暴雨整整的下了一夜,早上六点,小五的妈妈准时醒来,感觉头有些沉,起来床,推开房门,雨停了,院子里被雨水冲刷的干干净净,只是大门前留下了几片没有被冲走的梧桐树叶,还有像被淘洗过一样晶莹的沙砾。晓春的妈妈清晨没有起来打扫卫生,大院里非常安静。晓春醒来的时候,天还有点黑,雨已经停了,晓春咕噜一翻身起来,木墩猛地睁开眼,伸手拉小春,小春手一甩,撸了一下头发,头也不回,拉开屋门,趔趄地走了。天刚蒙蒙亮,路上的行人很少,强风暴雨,刮倒的电线竿斜横在马路上,路两边的大树,有的断了资产,有的断了树身,到处是残枝败叶,一片狼籍。小春一边走,一边看,一边想,她就是这经过雨淋风吹的残枝败叶,自己是一朵鲜花被牛粪沾了。她不由的抬起双手用力的搓了搓脸颊,强打起精神,向家的方向走去。雨过天晴,李晓春回到家里径直走到自己的床前,拉上被子,蒙上头谁也不理。晓春的妈妈本来要说晓春一顿,昨晚一夜未回,自己一夜没休息好,她爸爸找了她一个晚上,抽了一包烟,这么大的姑娘在外面过夜,别人会笑话。可话到嘴边,看晓春一脸的不高兴,一句话也没说,抓紧做早饭打发上学上班的赶紧走。我上班去了,你也到点了,晓春的妈妈眼睛看着别处,对小春说了一句就走了。星期一,要搁平时,李晓春会早早的起来,梳洗打扮,拿着镜子左照右照,照的满意了高高兴兴的上班去了,今天李晓春就没有出门的意思,一连三天都没去上班,让人捎了个病假条。在家呆了三天的晓春,觉得没什么意思,恹恹的又去上班了,下班的时候,她看着小车班的几个人,抽的是同一个牌子的香烟,李晓春有点纳闷。木墩尽是讨好晓春了,有时在傍晚看到他们俩的身影。不知不觉的过了一个月,李晓春好像从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一样。
有一天,是个星期天,风慢悠悠的吹着树上的叶子,院子里好像只有树。丽鹃从厕所里出来,正好遇上了我,说,哎呀,今天没去上学呀,我那儿有几个牙膏皮呢,你拿去吧。牙膏皮,三分一个可以卖的,可是我可没给她说我要牙膏皮,不过她说了让我拿我干吗不去呢,何况她那儿还有我喜欢看的书。丽鹃前边走,我在后面慢慢的走,我可是不想要她的什么牙膏皮,要是小五吧她可能高兴的跳起来,她最喜欢收拾些东西卖废品了。看着丽鹃进了宿舍,我才跟着进了屋。谁呀,也不敲门,接着一声尖叫,把我吓了一跳。小春姐,你怎么在这儿?我怎么不能在这儿。看着我有点怯怯的,李小春笑了起来。她一笑,两个乳房一颤一颤的。可能是刚起来,穿着短裤,上身没穿上衣,只穿了一个白色的好像是的确良的乳罩。不认的啦?小春一点也没有害羞的样子,真是的,她像变了个人似的,腚那么大,两只乳房像两只小白兔夹在乳罩里,躁动不安,她一动就晃悠随时都要跑出来的样子。我有点不好意思了,这时王丽鹃从一个盒子里拿出来十几个牙膏皮,笑着对我说,给,这是我攒下的,以后再攒了给你。这么多,我以为就几个呢,我想说你不给小五,不过我没说,我知道她不喜欢小五。丽鹃那天还借了我钩的熊猫竹子的钩针画样呢。
我拿了牙膏皮,低着头就想赶快走,丽鹃说,过两天,我钩完了就还你的,出来的时候,就听着小春姐说,还挺能咧,人不大钩的花还真不错。接着传来了她的大笑声。我隐约觉的她有点放荡。跟着丽鹃更讲究了也洋气了。我把丽鹃给的牙膏皮给小五看了,小五说,丽鹃前段时间也给她了,没这么多,就几个。我说,李小春住在丽鹃那儿了,小五撇了撇嘴说,住人家那儿了,她爸爸把她撵出去的,经常晚上不回家,哼。不过和丽鹃住一起还是不错的事儿,丽鹃人好,又心灵手巧,织个毛衣,钩个花样,都跟别人不同,大方又洋气。她还教我织毛衣,我就是学不会,光会织个片,不会织袖子。转眼到了秋天了,树上的叶子开始一片一片的飘落,一个细雨蒙蒙的下午,我从学校放学回家,家里没人,跑到小五家里,小五放下书包写作业,你妈哪?不知道,没在家。看见李小囡没。她家没人。平时,这个时间,点炉子的淘米的,院子里会响起锅碗瓢勺自来水哗哗响协奏曲一样的热闹声,没有炊烟也没有说话声,静得奇怪。一直到天黑了,我爸妈回来,好像小五家的灯也亮了,吃饭的时候,爸爸叹口气,咳,这么好的孩子真是可惜了。妈说,她这么想不开呀,我好奇的问,谁呀,妈刚要说,小——,爸制止说,小孩别给他说。不说我也不听。我吃完饭,拿起书包,去找小五跳房子玩儿去了。到了小五家,小五放下碗,我说叫小囡去,小五说别,她家没人。平时,我们跳房子都是四个人,小囡小秋,两人一组,小囡她俩不在,我和小五跳房子也没意思,砸件也砸出线,不跳了。
小五也不高兴,说,出事了,怎么了,反正是李晓囡的姐姐出事了。她能出什么事,心气那么高,和人私奔了?我才不问她的事。我找小夏姐玩,她给我讲故事。过了好几天,我的毛主席语录里面有一页撕破了,我让小夏姐给我粘上,我去的时候,小夏姐在捡煤渣,我跟着蹲下也帮着拣,小夏姐低着头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的拣着,我看见大滴、大滴的泪掉在灰渣上,怎么了,小夏姐,你妈又嚷你了,小夏姐没说话,摇了摇头。那天以后我就没见过小夏姐笑过。后来我隐约听说了李晓春的事。李晓春和木墩正式谈起了对象,俩人也不避讳人,木墩也到晓春家来过了,不过晓春的父母都不满意,家是农村的,长相也没相中,年龄还比晓春大,不过,晓春拧着就是愿意,她的父母没办法。事出在木墩身上,木墩家里有媳妇,还有了一个女孩都三岁了,木墩的媳妇带着孩子来找木墩让晓春撞上了,木墩的媳妇没咋的,可是晓春不愿意了,就木墩长的那熊样,她李晓春本来就委屈,他不仅不跟那农村的媳妇离婚,还说那是他家花钱下聘礼娶的媳妇。李晓春以死相逼,木墩告诉他,他并不爱他,只是给他们几个伙计打的赌,晓春想起他看见那几个抽的一样的大前门的香烟。知道自己受了骗了,拿了夏天单位发的灭蚊子的滴滴畏,在木墩单身宿舍里,当着木墩的面喝了下去。不知道木墩为什么不夺下,为什么不赶紧送医院抢救,总之,李晓春死在了木墩的宿舍里。李晓春的父母不去收尸,木墩也不敢动,跑了躲起来了,最后,晓春的肚子都胀起来了,惊动了公安,最后尸检李晓春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李晓春是他爸最疼爱的女儿,因为她是头生女儿,稀罕,她又能说会道的,在家里她是长女,又能帮着父母操心。
平时,她妈说的话,他爸都不听,只要是晓春说的,他爸就会笑嘻嘻的点着头说行。晓春的死对他爸是个沉重的打击。原来单位经常派他出发,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单位上班。有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发愣,有时候他在大街上走着,头抬的高高的,唱着,鸽子啊,在天空中飞翔,每次见他都是唱的同一句歌词,同一首歌,听起来好像这是一首外国歌曲。李晓春的爸爸的那支打鸟的气枪被她妈妈藏起来了,有时看见晓春的妈妈到王丽鹃的屋里,更多时候是王丽鹃拿着那个够一个人吃的小钢精锅到李晓春家里做饭。每次去,李晓春的妈妈赶紧的把家里正做饭的锅端下,让王丽鹃先做。那天我和小五去找晓囡玩,她家的炉子上正炖着王丽鹃的小锅,小五说,今天电影院又放《多瑙河之波》,我要把你扔到河里去。学着电影里的台词,小五还装模做样的还学电影里的动作转了一圈,我看见王丽鹃的脸微微的红了,晓囡的妈妈笑了起来,说小五学的还挺像哩,她笑的很大声,我觉的好像没这么可笑,这是我们都会说的一句台词。王丽鹃的锅开了好像是大米稀饭,她两只手端着锅,低着头说,好了我的饭好了你们赶紧做饭吧,我抬起头,正好看见王丽鹃的下巴上有一颗痣,她那微微绷着的嘴衬着那颗痣很好看。恩,王丽鹃端正的脸加上那颗黑痣有点像那个多瑙河之波电影里女主人公。天渐渐的凉了,已经到了冬季了,每天傍晚都能看见李晓春的爸爸坐在单位的大门口发呆。
有一天,有人在城南的沙河里发现了李广的尸体。据说他拿着网要到河里网鱼,进去的时候还喊着,我要把你扔到河里去。他一进去,就没有再出来,他的水性很好。据说是让鱼网缠住了。李广死后,李晓春的妈妈伤心了很长时间,有人劝她改嫁她也不肯。可是后来她们全家搬走了。走之前,李晓夏送给了我几本小画书。她说我喜欢看书听故事,家里的几本书给我了。李晓夏搬走了我心里很难过,她送给我的书我好长时间都没动。有一天,妈妈说单位里把李晓春家的房子隔开给我们家半间,让我收拾收拾。我拿起了那几本书翻了翻,从一本小画书里掉出来一张照片,是王丽鹃和一位军人的合影,看的出来,那位军人的个子很高,坐在那里比王丽鹃高出一头。这是一本小画书,是一个外国电影的缩影本,名字叫《前面是急转弯》,是前苏联的电影。我好像在王丽鹃那儿见过这本画书。我看了起来。
这个故事是这样的,一个电台的女记者,赶一篇稿件,走到一个公路拐弯的地方,被一辆疾驶的小轿车撞倒在地,开车的司机下车看见撞到人了,可他要与美丽的女友急着去约会,他没有救人开车走了,可是,现场留下了他女友的一张照片,一张肖像照片,很漂亮。后来,交警就是从这张照片找到了肇事司机。在小画书这张肖像照的这页上,夹着一张王丽鹃的肖像照片。她穿着李广买的那件上衣,那应该是春天里照的,王丽鹃笑的很灿烂。那应该是一个非常明媚的春天。其实,我一直很向往青岛那个海滨城市,每当看到青岛的风景画片或者是照片,我都会收起来放好,在那里有我认识的美丽的青岛阿姨王丽鹃。很多年过去了。我出差到青岛,那天朋友开车带我沿着海岸线开了很久很久,我们住在石老人别墅区……青岛的确是一个美丽的海滨城市.望着石老人我想起了古老的传说。我在过往的那些人身上寻找着青岛人王丽娟的影子。或许她已经是一位老人了,她的青春美丽留在了那个特殊的年代,包括她的朦胧的爱情。不知道每当傍晚的时候,那海风会不会吹动她的心,让她想起那个她青春时代待过的小城,还有小城里那个在心里爱过她的男人李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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