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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续润卿 ‖ 老周的“第二季”

来源:本站    作者:续润卿    时间:2026-10-24      分享到:


霜降刚过,山坳里的风就带了刀子。坡上的玉米秆收割殆尽,剩下的茬口在残阳下黄得像燃过的火柴,硬挺挺地戳在板结的土里。老周六十一了。他扛起那把磨得发亮的锄头,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可昨天在村口,他想找个看大门的零活,老板只瞥了一眼他的身份证,就摆摆手:“老哥,超六十了,工伤险都不好买,真对不住。”老周没恼。他蹲在路边抽了根旱烟,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县城方向,心里算着账:儿子在县城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刚够还房贷;孙女在镇上寄宿,每周的校车费和伙食费加起来一百二。地里的收成呢?刨去化肥、种子和机耕费,剩下的刚够买一家人的油盐酱醋。

夜里,老周坐在炕头,听着窗外呼啸的风,翻出了床底下的旧木箱。箱盖一开,一股陈年的草木灰味扑面而来。里面是一把发黄的柳条、几卷干透的玉米皮,还有父亲当年留下的一个破竹编提篮。提篮的提手已经断了,但筐身的“六角花”编法依然结实。年轻时,老周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篾匠,编的筐结实又好看。后来村里人嫌手工慢、塑料筐便宜,他就把这门手艺扔了,一门心思扑在几亩大田上。这一扔,就是三十年。转机出现在三天后。村部的公告栏贴出了一张红纸:镇上搞“银发工坊”,专门收集老手艺,统一包装,包邮代卖,按件分红。老周捏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他扛着那把破提篮去了镇上的文化站。管理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看着老周手里的“古董”,忍不住笑:“周叔,这玩意儿现在谁还用啊?早过时了。”老周没说话,只是闷头蹲在院子里。接下来的三天,他没下地,也没出门。他在自家偏房里,把那几卷玉米皮用湿毛巾捂软,手指翻飞,经纬交错。三天后,一盏造型别致的玉米皮小灯笼摆在了文化站的柜台上。那灯笼透着一股天然的麦香,灯光一照,光影斑驳,像极了老家的土炕。大学生把灯笼挂到了镇里的“共富直播间”。

没想到,刚开播十分钟,就被一个城里姑娘拍走了。姑娘留言:“太精致了,像我外婆家过年的味道。”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老周这下成了村里的“红人”。他把同村的几个老汉聚到了村头的老槐树下。会编筐的编筐,会扎花的扎花,连平时爱写几笔字的张老蔫,也被拉来写对联。“咱没退休金,但咱有这双手!”老周把卖手艺赚来的第一笔钱,按件分给了大伙。有人问他这算啥,他笑着说:“这叫‘手艺养老金’。”

镇上学校合并后,村里的孩子要去十几里外的镇上读书,校车费成了留守家庭的一大笔开销。老周跟村支书合计,把“银发工坊”接的大单子分出来,按件给钱,优先垫付给家里有娃上学的老人。“咱没退休金,但不能让娃输在没校车上。”老周的话,让几个老人红了眼眶。秋收后,村里的坡地流转给了合作社,搞起了现代化大棚。几个在城里打工的年轻人看到了商机,带着技术和资金回来了。

老周不再种大田了,他带着几个老伙计,专门给合作社编“农产品礼盒筐”。那些原本只能当柴火烧的玉米皮,经过他们的手,变成了城里人抢着买的“伴手礼”。

老周给自己的小作坊起了个名字,叫“老周的第二季”。有人问他:“周叔,六十岁了,还要操心这些,苦不苦?”老周正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正编着一只新筐。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他抬起头,露出缺了颗牙的笑容:“六十岁不是关卡,是老天爷看你第一季累了,让你换块地接着长。”一阵秋风吹过,老槐树沙沙作响。那粗壮的老干上,几根新发的嫩枝正迎风舒展,比老干还要挺拔、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