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廉成玉 ‖ 长篇方言小说《二月狗》连载(十八)
第四章 艰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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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一年秋假过后开学不久,已上二年级的玉说,在星期六下午回家后,娘把他叫到跟前,说给他定了亲。他瞢懂地问娘啥是“定亲”?娘说定亲就是给你说了个媳妇。听了这句话,他不高兴了,立马给娘说:“我该多大,还鼻涕邋遢的上着个学,就给说媳妇,烦人不烦人!”娘劝说道:“你还小?都是十五岁的半大小子啦。咱家前院的您大哥,十二岁就娶媳妇啦。还有,咱街上有好几个给你差不多大的都定亲了。要是往上说,你该是当爹的人了。再说了,这上学的人才得先要媳妇哩,省得这说亲提媒的人经常不断地上门来找了,省去了麻烦……”
娘是越说越多,玉说是苦瓜着个脸、噘着个嘴,就是不开腔。末了,娘来了硬口气,说这亲是定了,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你是当不了这个家。接着,娘缓了一下口气又说:“给你定的这个亲不远,是咱东庄的,原先咱还是一个大队哩。再说啦,这个小闺女在咱这个学校里上过几年学,是玩过花船、跳过舞,给你一说得认识,小闺女名叫……”
听娘这一说,玉说脑子里立马显出了一个女孩的的影子。这个小女孩虽然年龄比自己大,但是她上学晚,比自己矮两级,可她学习好,品德好,一直是班长。同时,两人还是一起加入了少先队,同是文艺宣传队和舞蹈队的队员。虽然没有单独在一块说过话,但是印象很深。让他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一天下午在上课外活动时,他正在拿着弹弓练瞄准,打着玩,也不知道怎么这么巧,这位女班长去办公室送作业本出来没走几步远,射出的子弹走偏了,一下子给射到了她的身上。开始,玉说本想过去认个错、道个歉,但一见女班长没啥反映,也就作罢。可是,当女班长回头看了他一眼时,一下子从眼角里挤出了泪花,接着就跑回办公室报告给了她的班主任赵老师。
赵老师跟着她来到玉说面前,见他立正姿势站着、双手下垂低着个头,一下子笑出了声。老师的笑声,正让两个学生莫名奇妙时,就听老师说道:“玉说同学的这弹弓射得不孬,称得上是百发百中的神枪手了。可你这个老实孩子咋今天这脑子一转悠,把咱们的校花、仙女班长给射中了,这功夫可真给练到家呀!”说到这里,赵老师看了看两位同学,立马大声喊道:“玉说!”“到!”玉说紧跟应声。“老师命令你,快给班长小姑娘握手道歉!”赵老师的这声命令,让两位小学生羞涩的不知咋个好,相互瞪了一眼,笑着给跑开了。这一幕的出现,让玉说思想一动,来了灵感,他又想到了在古装戏中刘瑞莲抛彩球选佳婿的情节,觉得自己这是掷弹弓射优女,两相差不多,这种巧合也可称得上是天意。就这,没有再说些什么。
给玉说定婚的这个小女孩,一听媒人说给她找的对象,是西庄上叫玉说的初中生,那同戴红领巾,同演节目、同跳舞的场景,一幕幕很自然的都给涌现在了脑海里,给惊喜的心里是一百个乐意。
但小女孩听她娘说她属鸡,在家是个老小,玉说属狗,在家是老大,在乡下人中有着“狗撵鸡,满天飞”,两属相有着不和美相剋的说法。对这门亲事,让老人家一时犹豫不决。聪明的小闺女猜摸着老娘的心理,一动脑筋想出了个说服的办法。她在老娘面前把玉说的好处给说了一大堆。说什么他人品好,老实忠厚,什么见人不说话都是先笑下,让老师和同学们都喜欢。还说什么学习肯努力,成绩是狗撵鸭子呱呱叫,让她把玉说给夸的是狗腚上插花,好得是没法再好了。
末了,她还给老娘说:“人家是初中生,又是团员,我五年级还没念完,算是个白丁,咱还能再说啥?”听了闺女的一番话,娘算是明白了,心里有了底,转身当着闺女的面给媒人说:“狗小知道护家,把鸡给圈住让两小会更恩爱!”这话让小闺女听得是喜在心里,笑在了脸上,恣个挠的给老娘献上殷勤。
仙爱和给玉说定婚的这个小女孩,同住一个村。她知道玉说定婚的事后,很是个感到不可思议。仙爱给她娘说:“俺俩是从小的同学,从上高小我就爱上了玉说,到了上初中又热恋上了,很算得上是青梅竹马的一对,说啥也不能让这煮熟的鸭子给飞了,叫别人给抢了去!”她还给她娘说,趁着他才定婚,咱得赶快想办法做好这档子事。
仙爱的娘是大队的妇联主任,交结的人多,办法也就自然的多。她面谝的给闺女下保证地说:“老娘我是什么身份,闺女你就把心给装到肚里吧,决定性要把这桩事情给办成、做好!”
玉说听娘说,仙爱的娘先是托大队支书和大队长上门提亲,接着就是她娘亲自登门续亲戚,套近乎,拉关系,亲口给自己的闺女仙爱跑媒。同时,还先后几次上门要玉说的鞋样子,说是给玉说做几双新鞋穿。
荣蓉知道玉说定亲的事后,觉得玉说还是个八不懂,只知道学习的小屁孩,对谈情说爱心边上不但没有那么一回事,而且对儿女情肠也还根本不通路。一天,荣蓉试探着问玉说:“小弟弟,听说你定亲了?”玉说随口答应了一声:“定亲了”。“那里的?”“东庄上的叔伯同学”,“怎么相的亲,长得俊不俊,比姐姐我漂亮吗?”“怎么还相亲,啥叫相亲?”“相亲就是见面,你这个傻弟弟,还要媳妇的,连个相亲都不知道?”“没见面,女孩说都认识,不用见面。”玉说摇着头说。就这样,姐弟俩一问一答地说了一通。
事隔一天的晚自习课上,荣蓉笑着给玉说说:“弟弟,这个星期六下午,您姐姐我要相亲,你跟着我回家,学学看看啥叫相亲。还有,娘早就想见见你,趁这个机会您娘俩说说话、拉拉呱,也省得她老人家会会念叨你啦。”也不知是个怎么个一回事,一向腼腆,不大肯出趟的玉说,这回不知道是动了那根神经,神差鬼使地一高兴这就爽快的给答应了。
荣蓉这个小女孩,性格是温柔稳重,不管是干什么事,向来都是不急不躁的给慢慢的来。可是,对这个星期六的到来,让她感到慢的出奇,有些急躁不安,是一天几遍的在玉说跟前嘟囔着说:“天太长了吧,怎么过得这么慢?”从来都不会说句玩笑话的玉说,这回也不知道他脑子是怎么给开了个窍,嘻笑着说:“这还不是想小女婿给想迷了呗!”听了玉说的这句话,荣蓉脑子里突然一愕艮,觉得在小弟身上有了新发现,兴奋得红着小脸连连嚷道:“就是想小女婿、想小女婿,偏不想你这个傻小子……”就这样,姐弟俩开心的嘻闹了一阵子。
好不容易盼到了星期六,荣蓉脸上笑开了花,连中午饭也等不迭在学校里吃,就邀上玉说向着自己的村庄奔去。一路上,这一对小姐弟俩是有说有笑的,是一会儿谈理想、展前途,是一会儿又一起说说学校和班里的一些事儿。还时不时的把仙爱和秋芸两人的事插进来说上一番。
进了荣蓉的家后,在家人的热情招待下,玉说在情绪上刚有些稳定、好转,忽啦院子里来了不少大闺女和小媳妇。她们是三人一堆、五人一群的,边伸头探脑地往屋里瞅着,边嘻嘻喳喳嘴里说着什么,让个玉说成了个蒙头翁,是好个纳闷。
待人们走后,荣蓉把玉说领到自己闺房里,脸上泛着红润,十分兴奋神秘地问道:“感觉怎么样?”“什么感觉怎么样?”“相亲呗?”“没见你相亲呀?”“刚才你没见家里来了好多人?”“见了,可我没看见相亲的男孩呀?”“你是近视眼呀,那男孩就在你跟前,咋个就没看到呢?”“我跟前就你自己,根本就没有什么男孩?”姐弟俩你一言、他一语的说到这里,荣蓉一下子激动了,兴奋的说道:“这场戏可算是把个小弟给演到家了,真是个难找的傻弟呀!”
叫荣蓉这一说,让玉说在心里有了个姐姐拿他开心取乐的想法,赶紧说道:“蓉姐,闹了半天,你也不懂得啥个是相亲呀?”接着又说道:“要是这叫相亲,咱俩这相的叫姐弟亲!”荣蓉趁着茬口说:“我不管咱这相得叫啥亲,反正我是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的!”“好得,我叫俺娘当媒人,就嫁到俺庄上去吧!”玉说咧开嘴,笑着回敬着荣蓉的话,逗得荣蓉扮着鬼脸说:“行,我等着!”
在玉说升入三年级,正当雄心勃勃,奋发苦读,备战中考的当儿,不幸的事在家中发生了。他娘的左腿患有严重关节炎症,疼痛得一时间是下不了床,脚沾不了地,走不了路。在玉说请假拉着娘寻医求治多日后,病情虽然好转,但只能是勉强的干些家务活,一时的还不能出工去争工分。再加上,在玉说的婚姻上有仙爱和秋芸两个女同学的掺和着闹腾,爹娘怕夜长梦多出现麻烦,免得在外观上让乡邻百舍说三道四给捣脊梁骨,让二老商量过来、商量过去的,决定给玉说完婚,娶来媳妇好干活争工分养这个家,也能免去仙爱和秋芸两个小女孩的惦记了。
在定这个事的时候,玉说虚岁才十七,去大队开结婚登记介绍信时,人家不开给。大队会计说:“婚姻法规定结婚年龄是男二十、女十八,现在虽然上级对结婚年龄要求不太严,但是最其码这虚岁也得到十八才行吧。”会计还说,再过十天就是新年了,过了新年再来开介绍信吧。
一九六三年等到元旦刚过,在玉说正开始毕业考试的元月五号下午,三弟和他的一个小伙伴两人,倒腾着背着个包有一件新制服棉袄,和一件蓝色新条绒裤子的包袱来到学校,找到玉说说:“哥,咱达和娘说叫你赶明到公社里去登记结婚,这是叫你去登记时穿的衣裳。”说着,就又递给了一封登记证明信。
这爹娘让登记结婚之事,把个玉说给吓呆了,这是他一万个没有想到的事。随后,又听三弟一再说,达和娘一再让吿诉你一定要登上记,出了差错就砸断你的腿,永远不让你进家的门。
父命难违,娘的话必须要听,孝顺的玉说低声给小弟弟说:“听达和娘的话就是了!”
送走三弟,玉说打开信一看,明明是虚岁十八还不到,而证明信上却给写的是二十周岁,这是弄虚作假,让他在心里犯了嘀咕。让这件事,把个玉说绞腾的是满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是拿起书本又放下,摸起笔还没做完一道数学题,就又把笔搁下。晚上他躺在床上,是五急六受地翻来复去的,一整夜都没有睡着觉。
第二天上午,正是物理课毕业考试的时间。这担任物理课的田老师,是爱徒玉说的原班主任老师。他向老师请假,不但没被劝阻,而且还得到了祝福。因为田老师知道,班里有好几个男女生都要快结婚了。再说,农家人都有着传统的老思想,早婚早育是个普遍现象,没谁能管得住、拦得了。
在去公社经过粮所时,可巧玉说又遇上了学校总务主任、担任校团委书记的张景鲁老师。两人师生关系较深,见面自然会打招呼。张老师见玉说穿的衣帽整齐新鲜的,随口问道:“没上课,穿得给个新女婿样,这是干啥去?”“上公社登记领结婚证去!”玉说微红着个脸,羞羞答答的笑着说。“开什么玩笑,你正上着学,还是个毛孩子,结的什么婚,净瞎说!”张老师追问了一句。“真的”,接着玉说就把家中的情况向张老师述说了一下。张老师听到玉说家里已作出了决定,又觉得玉说年龄小怕登不上记,就说:“既然爹娘决定了,就登呗!”还说,他和公社负责结婚登记的何秘书和闫助理关系很好,给写个信保准没问题。随说着,张老师就从兜里掏出纸和笔,现场写好信交给了玉说。
登完了记,在两个媒人的一再催促下,小女孩才羞羞答答的跟着玉说来到供销社,拿着花两毛钱领来的结婚证作证明,花了不到十块钱购买了一对枕头套和一套梳子、镜子、香皂及毛巾,这登记结婚的过程就简简单单的给结束了。
中午,按照爹预先的安排,来到供销社饭店,由在饭店掌灶的作文大哥作了内部勾通,才每人给做了碗羊汤和两个馍给垫了肚子。玉说见小女孩腼腆、害羞,怕自己在场不好意思吃饭,再加上学校正处在毕业考试紧张时期,没有陪餐,安排好后,就直接回了学校。
玉说虽然是一心用到了学习上,对谈情说爱、登记结婚男女之事还在懵懂中,甚至就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但他想到已经有两三年没有见过面的曾经的舞蹈队友的到来,也想好好的看上一看,说上几句话。为了能做到这样,他还提前破费花两元钱买了盒百灵雀牌的香脂油,准备当面送给她。可是,当玉说在结婚登记办公室里见到这个小女孩时,是用一条围巾把个脸给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着一对羞涩的小眼睛。从见面到离开,两个青年人是连一句话都没敢说。玉说给小女孩买的一盒香脂油,是在供销社买物品时,隔着老远扔给她的。这让玉说弄了个瞎子点灯,白费一枝蜡。
玉说登记结婚的事,象一阵风似的在年级内传开了。也不知道是咋个一回事,当天上完晚自习课后,突然间仙爱把玉说给堵截在回宿舍的半道上,硬拉着回到教室里,是鼻涕一把泪两行的哭着把个玉说给诉量开了。说什么从上小学起,都好几年了,一直都在心里深深的爱着玉说。她还动情地说“俗话说这对眼就是磨,有情就成一家人,让俺没想到结果这真切的相爱都没打动你的心,让俺这光腚打铁,硬是没能给偎上边,可把俺给害苦了……”
听了这些话语,心直口快的玉说情绪一下子有了激动,他不但没有说出同情和道歉的话语,而倒是冒出了句:“我连心边上也没有想过咱能谈情说爱!”但这话刚一出口,一下子又给惊出一身冷汗,觉得自己太冒失了,把话说的有些不妥。因为他知道,在这之前,本年级里已有三四个女生因恋爱之事患了精神病,休学在家。他怕仙爱受到刺激,敢忙调换了语调说道:“姐弟友情常在,您永远是我的好姐姐!”这句话倒是让她稳定了一下情绪,给宽了不少心。
把仙爱这事刚应付过去,第二天中午吃完饭,在回教室的路上,玉说又让秋芸给拉扯到一大柳树隐蔽处,嘴就像放机关枪似的把玉说很狠地给诉量了一顿。最后秋芸说什么,她亲来爱去的,没想到末了到成了个“十八斤半的油篓”,外皮一个,没给粘上个边。说得让玉说哭笑不得。
但,就秋芸和仙爱的这件事,倒是让玉说觉得自己成了个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这时的荣蓉姐,脑子里倒是多了些复杂。她觉得玉说正是求学上进的美好年华,不该耽误学业早结婚,可她又给送上了美好的祝福!
事隔两天后,秋芸不知是咋的给反想过来了,她倒是觉得玉说和小女孩登了记也不是一把刀,她给仙爱说,就她的一身条件,在本学校内没有那个小女孩能给争夺过去,更别说是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程度,很不起眼的小闺女了……
可是,在秋芸说这话时,仙爱却在心里说:“乌鸦飞到猪身上,光看着别人都黑,我就比你强百倍,俺才真正能配玉说哩……”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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