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嵫阳山下异物情 

  富家公子考功名，赴任途中妻善行。 路遇潭边垂钓翁，重金买龟为放生。 灵龟得救频回头，异物也有感念情。 

  隋朝仁寿二年（公元 602 年）阳春三月的二十六日上午，陪都 洛阳以东六十里偃师以南的白云山下，艳阳高照、霞光四射、和风 徐徐、锣鼓喧天，一派热闹喜庆的气象。原来，山脚下的陈河村， 有一位名叫陈光蕊的富家公子在京都考取了功名，即将到遥远的无 棣县赴任。远亲近邻、世交好友和当地的达官贵人、商贾绅士们听 说这一喜讯后，都纷纷前来道喜送行。一时间，陈河村和陈家大院 的里里外外到处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陈家人忠厚传家、与人为善，为乡里乡亲、左邻右舍做过不少 好事和善事。作为长子长孙的陈光蕊，世袭嫡传了良好的家风，更 是心地善良、懂事明理、勤勉好学，深得人们的喜爱和尊敬。他刚 过门不到一年的妻子殷满棠，也是大家闺秀，不仅知书达理，而且 乐善好施，一副菩萨心肠。

  这次远途赴任，陈光蕊本想一人独行的，因为爱妻已有三个月的身孕。可是，殷满棠一是对夫君恋恋不舍，二是怕夫君一人在外 孤独无依，有什么难处，执意要随夫君远行上任。临行前，过来送 行的娘亲和泪流满面的婆婆，都对她千叮咛万嘱咐，怕她在路途上、 在他乡异地有个三长两短的。毕竟有孕在身，难免有诸多的不便和 风险。她对娘亲和婆婆说 ：“二老放心吧，我一定保护好腹中的胎儿， 再说了，还有夫君在身边，他会照顾我的，又不是去逃荒要饭…… 你们就等着抱孙子吧！”

  太阳越升越高，陈光蕊和殷满棠一一作别送行的亲友，终于赶 着马车启程了，绕过村后的白云山，一路扬尘向东……

  日落而歇，日升而行，夫唱妇随，一路东行。途经座座青山、道 道绿水，途经荥阳（今郑州）、汴州（今开封）、曹州（今菏泽）等地， 颠簸七七四十九天后，他们从荥阳的偃师终于来到遥远的任城（今济 宁）地界。他们夫妻二人在任城住宿一夜，继续赶路，走出城东大 约三十多里路，当来到嵫阳山下的一片荒滩地时，看到有人在一汪 潭水边垂钓，并看到有一只被钓上来的碗口大小的乌龟，正拼命地 往竹篓的外边攀爬。它发现有人路过，正可怜吧唧地朝竹篓的外面 张望着，圆溜溜的小眼睛流溢着生的渴望和死的惧怕，尖尖的小嘴 儿咂巴咂巴的，似乎在哀求、呼救、呐喊……

  “停车！”殷满棠再也看不下去了，她果断地对夫君招呼道 ：“你 看看那只可怜的大乌龟！”

  陈光蕊“吁”了一声停下车来，跳下车走到那个竹篓前看了看， 又赶紧回到车厢处，小心翼翼地将夫人扶下车来，小声对她说 ：“看 到了，真的够可怜的……”

 “我想买下来，带走它……”她心生怜惜地恳求说。 “带走它？”陈光蕊好奇地问。 “嗯，带走它，放心、踏实。”她语气坚定地说。

 “那好、那好！咱就买下它！”陈光蕊说着就去和垂钓人搭讪。 垂钓人一听他们夫妻二人要买龟，就呵呵一笑说 ：“这龟我不能 卖啊，要留着给我老伴补身体用啊，我钓了多年鱼了，可还是头一 次钓上老鳖啊，说来挺奇怪的，在我听到你俩的车轮声那阵儿，这

  只老鳖忽然露出水面，张望了一阵，然后又回到水底，接着就咬钩了， 奇怪得很啊……”

“是吗？”殷满棠惊奇地问，“这么说，这只龟并不是你想要的 猎物……钓上它来只是一种意外和偶然，对吧？补身体的东西多了 去了，鸡鸭鱼肉什么的都可以，就连鸡蛋什么的也可以补身体的， 你就发发善心把它卖给我们吧，我给你多点银子，求求你了！”

“你说得倒是对，不过呢，我老伴常年体弱多病，听人说老鳖是 大补，你说的那些东西都是比不了的。我还是不想卖……”钓鱼的 老翁眨巴着眼睛说。

  陈光蕊听着有些着急，就说 ：“这样吧，老人家！我给你十两白 银，你看如何？”

  老翁看看那只竹篓里的乌龟，语气沉重而委婉地说 ：“这个老鳖 本来也不值什么大钱，可是，它也许就是我老伴的大救星！十两银 子不行，至少也得五十两银子！”

  陈光蕊回到车上，查看了一下包裹，所剩银两很有限了，如果 再花五十两买下这只乌龟，怕是到不了无棣县，已没盘缠了，就万 般无奈地回到老翁面前，如实说 ：“我们带的盘缠不多了，请老人家 高抬贵手，再少些银两吧。”

“不行，少一钱也不行。”老翁语气异常坚定。 看看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乌龟，像是在等待一种审判、等待一

  种生死诀，殷满棠的心底异常难过和着急，她几乎是未加思索地从 衣兜里掏出一扁圆的金锭，小声对夫君说 ：“用这个看看中不，这是临行时，娘亲塞给我的……这只乌龟太可怜了！” 陈光蕊望着妻子赞许地点点头。 老翁看到她手里黄灿灿的金锭，眼睛一亮，和颜悦色地说 ：“你们这不是还有盘缠吗？我看你俩也是行好行善之人，也就不为难你 们了，别管这个金锭值不值五十两银子，我就答应你们了！”

  老翁从殷满棠手中接过金锭放在衣兜里，然后从竹篓里捧出那 个黝黑发亮的乌龟，递给陈光蕊，他担心妇道人家不敢碰这野生物。 不料，殷满棠却说 ：“我拿着它吧，看它这可怜样，想必不会咬人的。”

  陈光蕊笑了笑就递到她的手里。 小家伙歪头瞅了一眼殷满棠，就乖乖地闭起眼睛，将头慢慢缩进甲壳里。

  殷满堂回到车上后，顺手把它放置在身边的木板上，还用手轻 轻拍了拍它的甲壳。它这时又伸出头来，眨巴着眼睛看了看她，一 副感激不尽的样子，然后稍微挪动了一下身子，就又闭上眼睛，一 动不动地趴在她的身边。

  走了没多远，路过一条并不多见的南北走向的名为杨家河的河 湾时，见河水异常清澈，还长着很多的水藻和水草，殷满棠就对丈 夫说 ：“我看这条河流的河水挺深、挺清的，就把它放生到这条河里 吧，这里离那个水潭也不很远，也许这附近有它的家和伙伴，还有 可能重新团聚……”

 “那好吧，我把车停在对岸的桥头下，一会儿去找你，你慢慢走 下去，把它放生吧。可千万小心，别滑倒绊倒了！”陈光蕊大声说。 殷满棠点点头，甜甜一笑，用一只手托着乌龟，另一只手扶着

  车帮走下车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慢腾腾地朝水边走去。

  当她来到水边，陈光蕊也停好车赶了过来，他站在妻子旁边，爱怜地看着她。殷满棠用双手捧着乌龟，轻声细语地对它说 ：“这条 河离那个深水处不远，你就在这里逃生吧，记住了，今后可不要贪 嘴了，看不准摸不清的食物千万不要轻易去吃了，这个世上，诱惑 和陷阱太多了……”

  说着说着，她突然发现乌龟的眼角有晶莹的水滴在闪烁，就像 人们常说的泪痕。她心底一颤，下意识地用右手去为乌龟擦拭泪痕， 可是没等她的手触及那个晶莹的泪珠，泪珠就自动滴落了。乌龟似 乎恋恋不舍地看着她和她的夫君，满眼的哀伤和凄苦。殷满棠没有 多想，赶紧把它轻轻地放到河边的浅水里，并用手推了推它。它借 着她的推力往深水那边爬动了两步，接着回过头来，又愣愣地看着 夫妻二人，眼底流溢的不仅仅是留念，似乎还有浓郁的忧戚和恐惧。

  殷满棠惊奇地对她夫君说 ：“这小东西怎么还有表情呢？你看它 那眼神……”

“嗯，我也看出来了，”陈光蕊小声说，“它也许是因为被钓上来 吓怕了胆，心有余悸吧。”

  就在夫妻二人说话的时候，乌龟又往回、往水边爬了爬，它这 时不仅伸长了脖子，而且还将脖子弯曲起来，朝后一动一动的，就 像人们用扭头的方式暗示对方往后看或往后走的样子。

“它这是什么意思啊？”殷满棠不解地问丈夫，“咋一回头一回 头的呢？”

“也许是被鱼钩剐伤了喉部，不得劲儿吧！”陈光蕊说着，就往 前走了两步，走近水边，伸手捧起乌龟，轻轻把它抛进深水里。它 顺势钻进水藻水草里，沉入深水中。

  看它不再浮出水面，夫妻二人就牵着手往岸上走。谁知，就在 他俩没走多远时，又听到身后有响声，回头一看，那只乌龟又急急 慌慌地在水面上拍打着两只前爪，正往岸边快速游动，脖子伸得高高长长的，昂着小脑袋。

二人停下脚步，不知如何是好，殷满棠下意识地挥动着手臂， 像是与亲友作别，让亲友留步。她眼角突然闪动着莫名的泪花，自 言自语地说 ：“真是一只灵龟啊！难怪人们说灵龟通人性，果不其然 啊！可是，它这样不怕人，这样相信人，还会有危险的……”

  陈光蕊就说 ：“咱赶紧走吧，离开这里吧，它见我们走远了，就 会返回深水藏匿起来，也就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