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嵫阳居士入佛寺

身临河道难寻死，木匣漂到金山寺。 方丈谢龟落泪滴，海流小娃始皈依。 暂时寄养平民家，剃度出家少年时。

殷满棠呆呆地坐在河滩上，满眼凄楚，直到木匣顺着河流漂远 了，再也看不见了，她才站起身，对身边的丫鬟说 ：“老者说得有 道理，你也赶紧逃离这里吧！但记住了，一是不能走渡口，二是不 能去县城，这些地方都有刘洪安排的眼线，会被他们捉住的，你不 妨先到附近的村庄里躲避一下，然后女扮男装，再回自己的家或者 远走高飞……”

“姐啊，我早没有家了，从小就是个孤儿，咱俩不妨结伴同行， 一同远走高飞吧！”丫鬟妹妹泪流满面地说。

听到丫鬟妹妹说到孤儿二字，殷满棠的心猛地一颤，她马上联 想到漂流而去的自己的儿子。痛定思痛之后，她决定也要告别人世， 投河自尽去找自己的夫君，反正儿子已经被神灵保护，有了护持和 着落。于是，她对丫鬟妹妹说 ：“妹啊，你先走吧，我再在这河边待 会儿，送送我的儿子。你和我不一样，你从小就是个孤儿，好不容易长大了，得好好活着，逃避灾难，寻求属于自己的生活和幸福…… 我曾经有过属于自己的生活和幸福，而今却遭遇横祸，已经家破人亡， 我活着的意义已经不大了……”

丫鬟妹妹一听，瞪大眼睛说“：姐说的这是什么话啊！我本来就 是过来投河自尽的，通过刘洪的所作所为，我对这个人世早已看透了， 也恨透了，我早就不想再活着了，来投河就是为了不给那个畜生去 陪葬。刚才是你和那个黑衣老者劝阻我投河的，我就回心转意想着 和你一起逃走，以便有个依靠，再苟且多活几年，结果，你这会儿 又是寻死寻活的了，那我还有什么指望和留恋的啊！”

丫鬟妹妹说着说着，就义无反顾地朝河流冲去，待殷满棠回过 神来时，丫鬟妹妹已经跳入河水，并不顾一切地朝河心趟去。殷满 棠大喊也挽救不了她了，反倒往河心趟得更快了。可是，任凭丫鬟 妹妹如何趟水、如何折腾，无论是在河边还是在河心，就只有没膝 盖的河水，她坐下来，河水也只淹没到她的胸部 ；她躺倒在水里， 头部也无法没入水中。就这样，他们姐妹俩一个前头跑一个后面追， 从河边跑到河心，又从河心跑到河对岸，折腾了好一阵子，丫鬟妹 妹终究也没能达到投水自尽的目的，真是弄得满心的疑惑。待二人 折腾累了，双双蹲到水里，四目相觑时，丫鬟妹妹哭笑不得地说“：姐 啊，今天真是见鬼了！刚才那个老者就是从这里跳进去的，马上就 沉入水底，不见了身影，我就想他的水性一定很好！我俩也是在同 一个地点跳下来的，怎么河水就这么浅呢？怎么就沉不下去呢？感 觉脚下还硬邦邦的，真是见鬼了，想死都这么难吗？”

殷满棠也折腾得象落汤鸡似的，浑身已没有丁点力气。刚开始 她也感到奇怪，后来就想到了那个拯救她儿子的老者，想到了在兖 州城西的水潭边遇到的垂钓翁，想到了托梦的、挡车的老鳖精。她 气喘吁吁而又心生感激地说 ：“妹啊，今儿不是见鬼了，而是见神了，见仙了，苍天有眼啊，苍天不想让我们姐妹二人就这样毫无意义的死 了，就这样沉沉寂寂地含冤九泉，我们可不能再折腾了，再折腾的话， 就是不明事理、不识抬举、不让人疼神怜了！赶快上岸吧，听姐姐的， 我们姐妹二人去齐郡府去告这个万恶的刘家，尽管刘洪已经被小妹妹 给刺死了，可是，你也知道，整个的刘家没一个好人，都是横行乡里、 欺男霸女的货色，我们必须把他们告到官府，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既报了我们的私仇，也为民除了害……然后呢，咱姐妹就找个清静 的地儿，安住下来，你如果想找个婆家，姐姐就给你张罗门亲事， 你如果不想嫁人，就和姐姐一起，进观入道，好好修为……”

丫鬟妹妹听得入心，频频点头，她对殷满棠说“：姐啊，我听明 白了，我听你的，你说怎么着咱就怎么着，今生今世我就跟定你了， 从今后，你就是我的亲姐姐！你就是我的亲人！”

殷满棠与丫鬟妹妹抱头痛哭。 就在姐妹俩哭了一阵之后，正准备回头上岸时，却看见刘洪的

弟弟带着两个打手气势汹汹地冲下岸来。姐妹俩一看这阵势，就赶 紧转身往对岸逃去。那三个家伙一看河水并不深，刚刚没过两位女 子的膝盖，就没再多想，直接下河追了上来。谁知，就在姐妹俩快 速登上对岸之后，再回头看，三个家伙刚刚追到河心，就像脚下踏 空一样，瞬间河水吞没他们，再也不见了他们的踪影。

姐妹俩嘴里念叨着“报应啊！报应啊！”同时一一跪在河滩上， 朝河水叩头，朝长天作揖……

临告别这条汾水河时，丫鬟妹妹一再回首，感激地回望着这条 神秘的河流，她泪眼婆娑而又不无惊悸地问殷满棠 ：“姐啊，刚才那 个带走你孩子的老人下水之后，也是马上失去了踪影，他不会有什 么事吧？不会被河水淹死吧……”

“不会，不会，”殷满棠为丫鬟妹妹擦拭一下眼泪，坚定地说 ：“他不会淹死的，他是好人，没什么奇怪的，无论神灵凡人，讲究的都 是天地良心！”

姐妹俩离开河道，走阡陌、穿小巷，一路打听着，朝着齐州府 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那只木匣一路沉沉浮浮地漂流着，在空旷河道上， 它就浮出水面快速漂流 ；遇到渡口、桥梁等有人的河段，它就暂时 沉下水面，潜游而过。待殷满棠和丫鬟妹妹离开河道时，它已经一 路安顺地漂流到了下游的金山寺附近。而这时，金山寺的老方丈法 明和尚已经伫立在河边等候好久了。

他冥冥中就预知，今天的河道上会发生什么事儿，会有怎样的 故事将在这里告一段落，又将在这里转折开始……

老方丈终于等到了小木匣，他口念经符，老泪纵横，双手合十， 为孩子祈福和祷告。待方丈俯身捞起小木匣时，神龟也从匣底探出头 来，对老方丈会意地眨眨眼。老方丈就低声说 ：“阿弥陀佛！善哉善 哉！你一路辛苦了！化身人形吧，跟我去寺院做客，喝杯香茶。”

神龟听罢，会意地点点头，翩然沉入水底，接着从水底徐徐站 起了一位慈眉善目的黑衣老者。法明和尚和颜悦色地伸手将他拉上 河岸。二人有说有笑地抱着小木匣朝不远处的寺院走去。

这时，金山寺上空祥云缭绕，佛光突现。老方丈抬眼看了看， 对神龟说 ：“这个孩子命大造化大，神龟护佑，佛祖保佑，将来定会 有所作为和成就的……”

神龟颔首微微一笑说 ：“是的，是的，我也早已占卜到了，感叹 人间的造化和残酷啊！”

法明方丈无奈地点点头，略有所思地说 ：“你是在兖州城西嵫阳 山下的鸟儿洼不远的潭水中修行得道的，就称作嵫阳居士吧，总不 能在人前称你神龟居士吧？” 

“好，好，这个称谓我喜欢，在人和佛之间，能有个名称和名声， 是我多年的心愿，多谢活佛赐名！”神龟变化的黑衣老者非常高兴 地说。

他俩抱着小木匣来到金山寺的方丈室之后，一个沙弥受方丈的 委托已经煮好了羊奶。他们轻轻打开小木匣，里面的男婴正甜甜地 熟睡着，眼角还依稀留有泪痕。老方丈口念经文把他抱起，然后微 晃胳膊把他摇醒，男婴睁开惺忪的双眼，看看老方丈，又瞅瞅嵫阳 居士，眼角滚下串串晶莹的泪珠，但他并没哭出声来，只是撇了撇嘴， 像是想诉说什么。

沙弥从方丈怀里接过男婴，坐到一边给他喂奶。嵫阳居士小声 对老方丈说 ：“今天你已经为我赐名，再给孩子起个名字吧，人不可 一日无名啊。”

老方丈点点头，沉吟道 ：“根据孩子的来路，就叫他海流，这样 带水的乳名，也和你嵫阳居士有些关联……”

嵫阳居士点点头，喝口香茶说 ：“好，好，这个名字不错，有讲 究，有含义。孩子落脚贵寺，就算到家了，也算是一种皈依吧，我 一万个放心……”

老方丈笑笑说 ：“其实，这孩子不需要家，他是家天下的，以天 下为家的，这里只是他的驿站，他只是这里的过客，姑且挂单而已， 挂单而已……”

三杯香茗饮罢，嵫阳居士起身告退。老方丈说 ：“孩子尚小，需 要母亲般的呵护和抚养，你也知道，寺里尽是清一色的男性，怕是 养育不好。在你们到来之前，我已经为他找好了一个临时的去处， 在寺院附近的村庄里有一位姓梁的信女，让她奶奶孩子、带带孩子， 等他长大成人时，我再把他接回到寺院，为他剃度受戒，为他施教 开示……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