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文学」贺文键 ‖ 吃在潇湘水云间——湖南吃货传家宝典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父亲、母亲和所有的祖人——作者题记
一,吃货世家与承续
我们家族好像注定与吃有缘。我是个典型的吃货,如说祖上也是吃货太粗鄙,那就称作食客吧!
我的爷爷就是一位资深的食客,姓贺讳名礼诰。方圆十里八乡,乡下人每有红白喜事,都愿意请他老人家去坐席。缘由他为人急公好义,好打不平。那时,乡里可不太平,各家各户邻里之间,村与村之间,总会有些家长里短的矛盾,往往一邀他前往,矛盾就迎刃而解。久而久之,威望叠加,四邻八舍的总觉得欠他一份人情,平常都要高看他一眼。
所以,他穿着一袭灰色长衫,拄着一根紫铜头的长烟杆,讲理从无敌手。
俗话说,打死会武的,淹死会水的。终于,我的祖上忽然自己也遭遇了一场很大官司,我爷爷便决定卖掉了80亩水田,也要争得一口气,一个脸面。好端端的家就这样败落了,之后只留下几间土砖屋。那是1930年代的事,尽管一股气尚在,但家势业已堕为穷人了。
老爷子平生没什么爱好,只爱喝一口烧酒,吃一口小菜,躺在靠椅上,哼几句渔鼓词。他是什么活计也不愿干的,只管喝酒吃菜。菜若烧得不好,还要大骂其人。于是,这一招倒把我大伯,讳名传农,生生地逼成了一名厨子。
传农伯做厨子在十里八乡特别有名,最擅长做大锅菜。三天两头,只要有红白喜事的,必请他去掌厨。诸乡邻邀约不断。据说,名气传到常宁县城,县长大人摆桌请客,还请过他几次掌本。食客如云,赞不绝口。后来,他逐渐算得上是一位名闻遐迩的大厨了。
我父亲讳名传丁,混得没他哥那么好,在年成好的时候读过四年私塾,而心向自由,便自我选择成了一个赶鸭客了。好在也是在食货之列,正好与传农伯打下手,供货源。
我还有一个叔叔,讳名传薪。我爷爷决心供他好好念书,所以他的文化程度算是兄弟姊妹中最高者。后来,接我爷爷衣钵者也就是他——每天爱喝一口小酒,吃几筷子小菜。他的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配合我爷爷品评我大伯的每一道菜品。再后来,解放以后,因为他通文墨,遂成了村里的会计。倘若遇上他堂客(老婆)菜没炒好,也爱教训人。老爷子的那点真传,可算被他全得去了!
这样,我的上辈人,就围绕我爷爷的吃与喝,展开了各自的人生。
二、吃货的味蕾与食客的品位
一位伟大的厨师,必须具备一种天生的创造性。所以,厨子是有天分的。而伟大的食客,也需要一种不同凡响的品位,敢于讲真话。所以,伟大的食客也是需要天分的,当然更得有后天的能力,得会说。
必须承认,味蕾的基因是有遗传的。我顶多只能列为吃货一路,因为只有味蕾,口拙于言,不太会说。然而,厨师与食客,必定是一对真正的欢喜欢冤家。厨师的创造必须建立在食客的味蕾之上。任何高级的手艺,与味蕾相悖便不值一文,这算作后话吧。
任何菜系的崛起,不是取决于大厨,而是取决于食客的味蕾。
民以食为天。一个家庭如果少了一位美食家,那是绝对不会有好饭菜的。最完美的家庭生活,是家里有一个挑剔的食客,而又有一位高妙的厨子,恰恰我家全都具备。
厨师的高妙,只有在有限的食材中,做出让人神魂颠倒的菜品,这才是中国数千年饮食文化中的真正的精髓与秘诀。
我很小时见过我的大厨伯伯,系着围裙立在灶膛边的情景。他手持锅铲,目光犀利,眼睛中有一种睥睨一切的豪情。说真的,我非常害怕他,他的眼光有洞穿一切的能力。我每次见到他,大气也不敢喘,总是嗫嗫嚅嚅。我低垂着脑袋,觉得他的眼光像一把毛刷子一样,在我的头发上刷来刷去。
我从小脑袋很大,自小被家里安了一个绰号,叫——太脑壳。不知道是不是缺乏营养的原因。目前,世上知道我这个绰号的人,在世者不会超过五、六个人。
三、食客也有命运之别
我一生并没见过我爷爷。
但我知道我有两个奶奶,而且知道其中有一个姓邓。我父亲在我长成人后,几次带我去老屋的山上去挂祖,所以我知道。
据说,我爷爷是死在三年困难时期,那时候农村在吃食堂。临走前,他还念念不忘那一口美食,想吃一口白粥。然而终于未能如愿,这是我们家庭最大的不幸!
听父辈讲,我爷爷的一生是最为雅致的。他是啥农活也不做,绝不下地种田,就坐在那里吃酒,喝茶。吃菜的那个嘴之刁,一般厨子绝难胜任。老人们说,遇到菜没烧好,他筷子都不动一下。遇到这种情况是颇为吓人的。
我的大哥叫展城,在这一点上,他算是继承了我爷爷习性。
我大哥不仅很会吃,也会讲。所以,我嫂子也就顺理成章成了一位好厨子。其实,吃谁不会呢?我也会,但是我口拙,无法评头品足。但是我大哥就很能,而且每次品评菜的好坏,理由充分,冠冕堂皇,上纲上线。吃完一道菜,评一道菜,让食客无话可说,让做菜的汗流浃背,大家必须洗耳恭听。
这个传统,的确让为他做过菜的人水平提高得挺快。但是他自己却是从不动手的,只是吃和说。而遇到我父亲做出的菜,他却从来缄口不言,当然,父亲做的菜品口味也好,让人无可挑剔。
其实,我父亲也曾向伯伯——他的哥学过不少菜品。他曾给我讲过怎么做海参,鱿鱼,墨鱼,海带等等,主要是怎么用水去泡发。他也在煮鱼(草鱼),鳝鱼,炒牛肉,炒仔鸡方面,很有方法。不过,那时普通人家,哪能常吃到这些菜,听他讲一遍,已经是难得的了!
父亲做菜,主要讲究火候,还有盐与辣椒的使用。辣椒分鲜辣椒和干辣椒,鲜辣椒又分红辣椒与青辣椒,干辣椒中又分辣椒粉与干椒,辣椒粉中又有油辣子,那便是相当奢侈的了!还有一种辣椒,那便是腌辣椒。另有一种鲜红的剁辣椒,中带姜丝,十分可口,没有菜时,便洒到米饭上拌着吃,口味相当好。有的剁辣椒中放了很多豆豉,更加美味。做菜的调料中,当然少不了生姜与大蒜、葱,有时会用到大茴与胡椒,酱油与陈醋,配料的用法极为重要,但很少会用到味精。
我观察他和我母亲做菜,会屡屡用到当地一种传统古法制成的调味品,即——豆油。这个豆油,并不是现在市面上所见的黄豆榨的油,而是通过黄豆霉变发酵,蒸煮过滤得到的一种味蹭酱,舌尝有点涩味,一个菜不能放多,在菜将熟时,放上一丁点儿,其菜立即鲜美可口。我看他每个菜都放了那么一点儿,也许,这是老家当地菜品的一个不传之秘。
我父亲比我的母亲恰好大十岁。我母亲做菜,深受我父亲的影响。后来,她做的一碗鱼,也绝不比我父亲的差。
四、《随园食单》及懵懂少年时
我没经历过三年困难时期,就是说,我并没经历过真正的饥饿年代。
在我出生之后,社会状况已普遍向好,吃饱肚子已不是问题,但要吃好,吃出滋味来,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所以,每一个家庭主理厨房的人,是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我家主要是父母主理,一般来说,遇到重要的日子与重要的菜品时,均由父亲主理。平常,母亲主理厨房较多。
后来,应该是我十二、三岁吧,因一个偶然机会,我收藏了一册没头没尾的小小的线装书,从书侧边看得出来叫《随园食单》,现在还在。《随园食单》是一本关于饮食方面的古籍,我研究过许多年,后来才知道是清代大文人袁枚所著。书本来有两本,共四卷,但是我只有上本,大约有两卷。所以,我遂对很多古菜为颇熟悉,这一点极为有趣。
我小时没吃过蟹。从袁枚书中,我记得清代有一道淮扬名菜,叫“假蟹”。怎么做的忘了,只记得那个蟹黄是用那咸鸭蛋黄冒充的。长大后我每次吃蟹,或吃咸蛋,我总想到那道古菜。蟹黄跟咸鸭蛋中那个蛋黄,蒸熟之后真的就是一个味儿。这位袁枚先生,他吃的本事,我觉得在文学水平之上。
在我出生那个煤矿,职工得三四千有余,加上家属应有上万人之多。大家有自己开火煮吃的,也有在食堂吃的。而在矿里那个时候,可以说,饮食文化方面造诣最高者,可能就是我这个小孩,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我的关于吃的知识,绝大部分就来源于这半部《随园食单》。然而,关于这一点大家谁也不知道,甚至连我父母也不知道。而我在看了这本书之后,从来不会讲,也没法讲,跟别人讲了也没用,因为根本吃不到书上那些菜品。我们每天是白菜、萝卜,还有红薯。大米还是有的吃,食堂也有面食馒头。偶尔还是能吃到鱼与肉。
《随园食单》卷一,最后有一个江鲜单,那是我有可能吃到的东西,所以我对那一节特别留意。其实,我们煤矿那附近也没有河流,偶尔有干塘的了,或远地水库放水,矿里会买到水库那种大鱼,那就算江鲜了。
煤矿掘进队采煤,经常要用到炸药。所以,用炸药炸鱼,便成为矿工们私底下的某种流行方式。这无疑具有一种英雄行为的方式,会让大家刮目相看,但一旦事发,矿里处理也是非常严厉的。
偶尔能遇上缺胳膊、少腕子的或半脸疤癞者,形像极为狰狞,有好事者会告诉你,这是在某地某河某塘某水库炸鱼炸的。看到这种人谈笑风生,还在与人打趣,我会产生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都是一口吃食闹的,大家活着都不易啊!
五、家乡的美食,湘菜:酸辣鲜咸香
我算是土生土长的湘人,从来不觉得自己吃的菜有什么过人之处。老以为外面的菜品了得,每听到西北汉子吹陕西的羊肉泡馍,又有九头鸟们吹那个湖北的热干面,广西人吹桂林米粉,四川人聊麻辣火锅,结果都全国通通吃了一遍之后,讲实话,真的全都不咋样。这才知道,自己家乡,自己的家庭,真的有美食传统!
湘菜的精髓在湘南,而非湘北。在长沙吃过两道菜,均是湘南的,很不错。一是东安鸡,二是血鸭。血鸭不好炒,一炒即腥,颇需要些功力。这道菜吃过多次,都不太行,但有一个店子,血鸭做的很地道。湘西的腊肉虽然不错,但是要谈美味,那还是有一点距离。
在烧肉方面,毛主席爱吃红烧肉。讲实话,湘菜的红烧肉,是不如江浙一带的东坡肉的。我在上海读书的时候,吃江浙的东坡肉,感觉确实不错。但湘菜中有一种酸肉,来自坛中用酒糟与辣子腌制过,味道又胜之。再有一种粉蒸肉,还有一种虎皮扣肉,也不比东坡肉差。
三十年前在深圳的时候,觉得广东人熬制的汤,鲜美异常。又有个别菜,如叉烧肉等,真的算绝。余皆没法跟家乡菜相比。
我们老家做红烧肉,跟毛主席吃的红烧肉就稍有不一样,追求一种相反的效果。先把肉用水煮之后,再切成小砣或小片,然后煎一下再炒,加鲜辣椒,名为小炒肉,有一种硬楞的感觉,那种肉香辣浓郁,其实是很好的。长沙有一家店,曾直接名为“辣椒炒肉”,生意极好,遂成为湘菜中的名品了!
吃东西讲究一个缘字。主席这一辈子,其实并没吃什么极好东西。老人家尽为国为民了,虽然有那么多厨师都会为他服务,但吃东西讲究的就是一个机缘,并不完全由地位决定。这一点只有食客心里明白。
我推荐,大家到衡阳了,一定要去吃一吃衡阳的鱼粉。当然店子不同,味道各异。一定要选那种味极其鲜美的,真正的衡阳鱼粉店。吃了之后,大家就知道湘南的饮食文化了!
我们常宁的鱼粉,比之衡阳的鱼粉,也不会差到那儿去,只会更强。而且我们常宁的鱼粉,对于粉条本身,也是有要求的。那粉条都是手工做成,一般以当天的鲜粉湿粉为上,干粉次之。现在可能用上了半机械化,原材料这一点,就强过了衡阳。
鱼粉讲究的就是个鲜字,必须是现杀的鱼,才有那个滋味。死鱼,或者杀了又放了一天半天的,那个鱼就不是那个滋味了!
这么一碗鱼粉,即使是长沙的剁椒鱼头,与家乡的鲜货一比,那也是要相形见绌的。
吃过老家的粉,什么桂林米粉、云南米粉,贵州、四川的什么粉,与北方的面食,说真的有些味同嚼蜡。
六、湘菜,实为天下之集大成者
这么多年得到的结果,觉得苏菜和粤菜不可小觑!其实湘菜最初的出处是苏菜,即淮扬菜,从江苏、上海、浙江一带的菜系出来的。
话说当年,由于太平天国运动导致了湘军的崛起,全国的大官僚湖南籍任职遍地,影响了湘菜体系。其实湘菜在个别菜也有放一点糖的,或者放一点胡子酒调鲜。
清末遍地湖南大官,又导致修铁路从湖南经过,有了后来的武广线,即京广线南段,从全省过境。湖南才有了这绝佳机会,否则和别的省也没法一比。
最近,我把小时候十二、三岁收藏的那本《随园食单》又找出来了,重温,感慨系之。我得到这本书的时候,文化大革命还没结束,可能也就是75年左右。清人最雅致的是用御窑器物盛饭食,装菜,永宣成化器物怕弄坏,这得多高的食客水准。
我这七八年以来,血糖稍微有点高,早就没吃米粉了。有时候早上出去吃早餐,看到别人吃米粉那个享受的样子,常想起那个滋味,特别馋那一口米粉。这种滋味啊不好受,却也很享受!每天嘴里没滋没味,便饮茶以解。
思念故乡,更思念昔年故乡的味道······
七、想起老家的一道道菜品,不觉口水流出来
1.老家对鱼的做法特别多。所以,煮鱼必须心中要有数,否则腥,没法吃。
鱼族一类,让我记忆深刻的有黄焖鳝鱼,盘龙黄鳝,泥鳅钻豆腐,油炸鳅鱼,均算与众不同。剁椒鱼头,酸芋荷煑鱼,鱼粉,那就更不用说了……有一品鱼头豆腐煲,萝卜丝煮鲫鱼,放几块新鲜豆腐,油炸豆腐也很好。炸鲫鱼干,就一口烧酒,特别好!
草鱼做法就太多了!爆盐鱼,红烧鱼,水煮鱼,蒸全鱼,腊鱼。有一种青鱼极好,越大越佳!大型青鱼的脑中有一块鱼脑石,是一种宝石,打磨之后可作饰品,价值不菲。
有一个菜,叫鱼冻,是用鱼鳞所制,专在冬天做吃,吃时如吃艺术品一样!
水中有一物,叫螺丝,可制成衡阳唆螺,口味浓鲜,用牙签挑着螺肉吃,让人欲罢不能。还有一种叫虾米的,即用藕粉或红薯淀粉制成的糊糊,中掺有螺丝或鸡肠鸭肠之类,是孩子与老人们的最爱。
夏天青蛙,是一道真正的美食。儿时许多同伴,都曾晚上偷偷地去抓青蛙,夏夜的田畴上,灯笼星星点点,南风徐徐而来,充满诗情画意。
做青蛙是要一点手法的。杀青蛙也要有方法,主要是剥皮,去掉内脏,然后剁段。锅中多放油,加姜蒜辣椒,爆炒,极其美味,所谓牛蛙绝不如也!在“以粮为纲”的岁月中,青蛙曾被定性为益虫,市集上不准买卖。有戴红箍的管理人员日夜巡查,查到即没收,人还要蹲黑屋子。
有许多欲满足口腹之欲者,便在夏夜中的水田偷偷地去偷寻,状极惊险。有的小孩做一只钓杆,也去钓青蛙或鳝鱼,间或钓到一条饥饿的水蛇,吓得一声惊呼,大家弃钓而逃!我觉得,这比西班牙的斗牛还刺激,这也算昔日田野上的乐趣吧!
《随园食单》中又有做“假蟹”一法:煮黄鱼二条,取肉去骨,加生盐蛋四个,调碎,不拌入鱼肉;起油锅炮,下鸡汤滚,将盐蛋搅匀,加香蕈、葱、姜汁、酒,吃时酌用醋。
2.关于肉食,方法则更多。
首先必说的是麸子蒸肉,红米粉蒸肉。虎皮扣肉,辣椒炒肉,豆实䒱腊肉,炒腊肉,湘西腊肉,宁乡花猪肉,红烧肉即毛氏红烧肉。尤其还有一种红漆肉,特别值得一提。
小时候我母亲做过,非常不易。那时能吃一顿肉可不是一件小事。母亲不从哪里买到一些红米,用热锅焙干,用石磨磨成粉子。然后,买来五花猪肉,切片,用咸盐加烧酒腌一下,再沾上厚厚的红米粉,然后与一些豆豉,油豆腐,酸辣子、萝卜干等,都上蒸锅。一个多小时后就可以吃了!酸辣咸鲜香,就米饭吃,味道真是好极了!
家乡的老芋头,尤其槟榔芋,个很大,如与切块五花肉蒸吃,十分美味。
又有关于猪肚的做法,一个是炖,板栗炖猪肚,来点墨鱼,或海带。炒肚丝是最难的,要些功夫,难在火候,一过就老,嚼不烂。炖猪脚,红烧猪脚,也需要火候,宁烂勿生。
芹菜炒牛肉,或五香牛肉,卤牛肉很难吃得到。吃牛肉是有罪的,狗肉又名香肉,那真是极好东西,不可多得,不过我都是吃过的。
《随园食单》中又有做“芙蓉肉”一法:精肉一斤,切片,清酱拖过,风干一个时辰。用大虾肉四十个,猪油二两,切骰子大,将虾肉放在猪肉上,一只虾,一块肉,敲扁,将滚水煮熟撩起。熬菜油半斤,将肉片放在眼铜勺内,将滚油灌熟。再用秋油半酒杯,酒一杯,鸡汤一茶杯,熬滚,浇肉片上,加蒸粉、葱、椒,糁上起锅。
猪肝是一道好菜,现在很少有人吃,那时的猪肝比肉贵。溜猪肝,一定要火酒,爆炒中喷酒,乡下的那种高度烤酒,其香无比。另有一道特色菜,名为糟鱼,糟肉,用酒糟辣椒盐腌制,还有香干的各种吃法,妙不可言。
野味也算是肉食。那时山里还挺莽荒,野物挺多,湘南山中闹虎患。有些家庭有铳或猎枪。我生活在矿山,矿里保卫科有枪枝,晚上巡查,遇到紧急事态会配步枪。故市场上有麂子肉、獐子肉、野兔肉、野猪肉销售。野鸡野禽则更多。
十几年前,在长沙红星市场来了一位中年卖野猪肉的,在大沩山打到一只大家伙,肉色鲜红,却没人相信,也就没人购买。后来降价处理,比花猪肉还便宜,我一气买了二十多斤。之后按我父亲教的炒牛肉的方法,炒野猪肉吃了十几顿,味道真是美味之极。现在想来口水直流。
在乡下,还有一种大型竹鼠,个头很大,与老鼠长得一样,体型却极大,一只得有十几二十斤重,肉极鲜嫩,如烹制方法得当,当为人间美食也!
3.关于禽类菜品非常多,我只说几种最具特色的湘菜。
永州血鸭不可不提。我的老家有一个菜可与其相匹,那就是仔姜炒仔鸡或仔鸭。再有啤酒鸭,清炖老鸡老鸭,酱板鸭,腊鸭腊鸡,卤鸡蛋,咸鸭蛋及皮蛋等等。
另有一个菜品,是湘人的最爱,那就是——东安鸡!其酸自然,极其开胃。吃过的无不交口称誉。据说,这道菜品能在湘菜中扬名立万,与东安军阀唐生智有莫大干系。他好交游,在南京做高官时爱请客吃饭,每次都有这道美食,后即流行全国。余也深爱也!
我老家也有一道菜,叫酸萝卜炒鸡,可与东安鸡相媲美,惜其名气不如也!又有黄焖鸡,板栗鸡,叫化鸡或叫荷叶煨鸡,其味让诸吃货欲罢不能!
乡下再有一种最地道的禽类食品,令人难忘,那就是烤麻雀,其味真香。那时候,麻雀实在太多,一群一群的,铺天盖地。某年,麻雀被上头定性“四大害虫”之一,这下子惹下了滔天大祸!全国各地到处捕杀,中国所有的麻雀可谓在劫难逃,可能几千来也没遭逢过此等劫数!
小孩纷纷做弹弓打之,而大人却有鸟铳。早晨或傍晚,瞄准一棵叽叽喳喳的千年古樟树,“轰”地一声放去,雀落如雨!这真是麻雀所料未及的悲剧性灾难,与屠杀无异!小孩们却是一片欢呼振奋,跑向前捡雀子。这一天,家家餐桌上多了一道美食也。
4.关于蔬食,这也是湘菜中一个重要的品类。
平常人家里最多的就是蔬食。蔬菜里最重要的是白菜。我母亲说,能把一碗白菜炒好,那是极要些功夫的。许多人一辈无法做好这道菜。
老家常宁,又有一个叫凉粉的,曾名满天下,也算是蔬食。
凉粉制作据说已经有一千三百多年的历史了。它是用一种生长在山区的植物——冰粉藤的果芯做成的。制作方法是:将凉粉果去皮,切开,晾干,放进一个袋子里,用水浸透,再重复揉搓,直到把果肉里的胶水都榨出来;拿出袋子,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汁液就凝结成了晶莹剔透的果冻。
食用时,把果冻一样的肉切片,然后加入糖,醋,蒜泥和辣椒。凉粉透明透明,用手捏成,有的还能看到手指印,所以被称为“六月雪”,“水晶冻”。
又有一种霉豆腐,与湘北的臭豆腐不是一码事,即有些地方称为腐乳。还有剁辣椒,萝卜干,酸豆角等,虽是腌菜,但实则为蔬食。
故乡还有一种薯粉条,家乡称之为荷折,既可作菜食也可作主食。另有薯片子,牛筋薯,晒干的,油炸的。更有把生薯切片晒干,切丝晒干,是白色的,很甜,可作点心吃,或招待客人。
有些勤快的食客,会制作菊花糖,柚子糖,红薯糖等。
还有一种称为米花。许多地流行打米花,糯米与粳米都可以做。
每年秋末冬闲,便有人挑着一个像炸弹一样的机器,来到各村各镇。有人便端着大米过来打米花,操作者便把米倒进去机器的口罾中,然后拧紧,加热,一声轰响,便打出来一大堆米花。米花可做米花糖。某一年打米花的没来,那么就自己炒金米,把炒好的金米存在一个大的器皿中。遇上饿了便倒上一碗,用开水泡吃,搁上白糖,既沁甜又扛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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