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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黄书恺 ‖ 往返于世间的窄门 ——关于勾婧诗集《鸟声高于尘世的山谷》的悲剧意识

来源:本站    作者:黄书恺    时间:2025-03-31      分享到:


读勾婧的诗集《鸟声高于尘世的山谷》中的爱情诗时,我总想起北宋词人李之仪。李之仪在北宋算不上一流大诗人,却凭一首《卜算子•我住长江头》出尽了风头,我觉的李之仪写得不是泛泛的爱情,而是空间。因为空间阻隔,人与人不得相遇的那种遗憾——即使在交通如此方便的今天,相知而不相遇也是常事啊。在李之仪之前有个晚唐无名氏写了一首诗,其中有“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觉得也有这个意思。爱情只是诗的表象,而内里确确实实是因为时空阻隔造成的遗憾。再向上推还有唐朝诗人陈子昂的名作“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因为时空阻隔这个概念,这三首诗就有了更大的张力——他们都不是人力可以解决的,可是他们还是痴痴地爱着——爱着“爱”这个只有有情人才会有的情愫。

或许要弥补这种遗憾吧,勾婧要用她的诗营造一个空间——让“有情人”相遇:


还需要更多的理由吗?

你听,桃花已经开出了让我们遇见的节奏

我们坐在微风里

在一朵花的碗中读诗、领受

看枝头上跳舞的桃夭

是怎样一点一点将我们的魂魄摄走


最好再来一盘草莓

这赤裸的香艳之物,最适合将朱唇点透

让相见的微醺在时空里乍裂


一起做个幸福的园丁吧

我们耕耘、浇灌

用松绑的花朵做篱笆,厚厚的

把尘世隔开

把我们相拥

——勾婧《相见欢》


从诗的表面看,我们有理由为诗中相遇的有情人喝彩,因为他们是如此的爱意缠绵,且创造着新生活,比如“读诗、领受”,比如“一起做个幸福的园丁吧”。只是细细咂摸时会发现,诗中的“有情人”并未相遇,诗人所描述的新生活还没有开始。那么我们就有理由认为这种生活其实是陶渊明《桃花源记》一样的乌托邦——因为这首诗用的是祈使语气,就好像李之仪对那个在长江尾喝长江水的知音所诉求的一样。所以,勾婧这首诗的爱情也是表象,其内里也是在述说无法实现的爱的遗憾。

所以,为文还是要营造一个澄澈的深渊——要有很多层意思在里面,不同的读者会发现不同层面的意义和美。为了这种美感,诗人是要做出很多痴情的傻事的,并且像个大自然的主宰一样:


“此刻,我知道一定有火焰喷礴

一定有一股清流,汇入黑白人间


这是迄今为止,我所见过的

最澎湃的奔赴

她热烈的情怀,再三的催生万物


如果,你从清晨醒来

请统率所有嫩绿的词,一起迎接

一场撩人的花事

你看,所有的光影都在交错、簇拥

你能理解大地的感受,被写入更深的一层吗?

而一滴水墨洇开,皴染着最柔软的田园

你听,鸟声高于尘世的山谷

她高于你的心境


当春天开口,万物被拔出缄默的瓶塞

所有绿,向更深处汹涌”

——勾婧《当春天开口》


相对于《相见欢》,这一首更强烈,因为这首诗已经迈过园丁(我理解的园丁不是狭隘的园丁,而是劳动者和创造者)这一具体的人的层面,变成了轰轰烈烈的造物主——为了这一场旷古未闻的花事,造主集合了所有的动能,只是为了一场结果难于预测“汹涌”。

我之所以说勾婧的爱情诗是一场“乌托邦”,是因为她还写这样的诗:


我无法走出这令人思考的雨幕

这一刻,连同阴冷的空气也在偷袭我

而繁花的背后,是冷却吗?

它让曾经沸腾的生命戛然而止


当我从生活的雨水中走出来

已不忍回望,那些遍地的泥泞

我似乎无法用雨过天晴的成语描述美好

——勾婧《夏日素描》


如果把这本诗集当做作者心灵史来解读的话,这首《夏日素描》就应该是那场《相见欢》和《当春天开口》时一意孤行的“最澎湃的奔赴”的破灭。比较一下这三首诗的用词,会发现木柴燃烧的过程——从最初的火苗,到无法遏止的熊熊烈焰,到灰烬。这是从“桃花已经开出了让我们遇见的节奏”时的“跳舞的桃夭”摄走了“魂魄”,于是这场相见就成了“把尘世隔开/把我们相拥”的誓言,到“一定有火焰喷薄”,这喷薄的火焰将一切变成热烈——“所有的光影都在交错、簇拥/你能理解大地的感受,被写入更深的一层吗?/鸟声高于尘世的山谷/她高于你的心境/当春天开口,万物被拔出缄默的瓶塞/所有绿,向更深处汹涌”,再到“沸腾的生命戛然而止”“遍地的泥泞”。而这个过程多像李商隐那句“蜡炬成灰泪始干”啊!其沉痛,就是悲剧感。是的,人生就是一场自导自演的具有悲情色彩的戏剧——无论有多么灿烂的开始,最终都会变成一堆“死灰”。这就是我所理解的勾婧这本诗集中爱情诗的全部哲学意义。一个作者如果只停留在《相见欢》和《当春天开口》的“乌托邦”里,他的作品一定是蜻蜓点水式的词语的堆砌,所以衡量一个作者是不是有悲剧意识,就要看他是不是有《夏日素描》这样的思考。

谈论文学创作时,我们总喜欢用“有感而发”,以区别于“无病呻吟”。可是,这个“有感而发”是何其难呐!“感”,如果只是作者自己的小我,他必然会落入“无病呻吟”的“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所以,若想从创作中剔除小我,就必须成为真正的现实主义者,而这个现实主义者呢,还要有悲剧意识,也就是要建立自己的怀疑主义。只有这样,才能够避免人云亦云,才会发现事物发生的本质。

在这本《鸟声高于尘世的山谷》的诗集里,哲理诗是不能缺席的。虽然“鸟声高于尘世的山谷”这句诗出现在那首奔赴一场澎湃的生命盛宴里,并且被当做一种超凡脱俗生活的写照和向往,然而它本身却是具有禅宗哲学意味的。其实,生活中的哲学处处存在,因为我们处世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哲学思想,这无关乎哲学思想的好与坏,只代表一个人生活趣味的高与低。同样的鸟声,对于不同的人,发出的声音是不一样的。这不是一个人的乐感问题,而是心境问题。在勾婧“高于尘世的山谷”的鸟声,在别人那里,或许就变成了噪音。同样的鸟声,在一个人不同的年龄和不同的心境里听,也会有不同的滋味。所以,“我从自然的法则中读懂自然给予我的奥义”(勾婧《俯仰之间》)就是这个意思。为了这种奥义,一个人的确需要自我修炼:“那些细沙,从不肯停下脚步/只用一生反复练习——/回放。它用生命紧紧攥住一段记忆/往返于时间的窄门”(勾婧《沙漏》)。我们书面语里的修炼,在不懂得的人那里,像极了折磨:“每一个人都在隐忍的活着/比如草,比如被大风掀翻的石头/但在我们行走的旅途/在每一道伤疤的结痂处/都是生命结出的沉香”(勾婧《每一道伤口都是生命的沉香》)。如果一个人一生不自我修炼自我完善,他就是一个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他会理所当然地将“沉香”当成垃圾。行尸走肉只会面对伤口一时喊疼,却又一次次用同一把刀子割破同一块肉皮。所以,文学创作里的悲剧意识,与悲剧不是一个概念。陆游的词《钗头凤•红酥手》,读来总觉得不如虚写的好,描述的故事是一个悲剧,但整首词读下来却很难感到悲剧意识——他没有从他与他表妹的悲欢离合里提炼出人生无常的那种幻灭感,所以他就只能停留在言辞的“错错错”。人生岂一个“错”字了得?比“错”更上层楼的是那种可望而不可及的“灯火阑珊”,是人一生活了一个明明白白的大寂寞大孤独。大寂寞大孤独,不是泛泛之辈口口声声的“我寂寞难耐”“我孤独无依”,而是灿烂之后的空寂。我们的经典《金瓶梅》《红楼梦》都是写的这种“大寂寞大孤独”,若当男男女女看,真是白费了作者的苦心孤诣。

真正的读者会体会到真正作者的“悲剧感”(两个真正缺一不可),因为他的人生里有壮美。但,何为悲剧感?《金瓶梅》《红楼梦》是例子,要用语言总结的话,我觉得应该是这样的:面对时空时,那种苍茫、苍凉和无力。悲剧感,是一种比幻灭感更积极的意识。悲剧感是生死的延伸,而幻灭感是消失。消失是不科学的,因为万物不灭。

什么才是进入到了诗人的无人之境?答案是“化学作用”。这是很科学的——写诗就是化学过程,其过程伴随着物质的毁灭和新生。我摘录两段话结束关于勾婧诗集《鸟声高于尘世的山谷》的导读。第一段是引自美国植物科普作家丹尼尔•查莫维茨的《植物知道生命的答案》:“事实上,光对植物来说不仅仅是信号,光还是食物。植物用光把水和二氧化碳转化为糖类,糖类又进而为所有动物提供食物。……乙烯可以催熟水果,也能加速植物的衰老。”读一首诗,且从中得到艺术享受,就像动物从植物那里获得了糖类。千万不要忘记在这种循环中,有一种叫乙烯的物质是具有悲情色彩的催化剂,因为它可以让水果成熟,也能将生产水果的植物加速衰老。怎样才能获得诗的乙烯呢?艾略特在《传统与个人才能》里说:“诗人的心灵实在是一个贮藏器,搜藏着无数感觉、词句、意象,搁在那儿,直等到能组成新化合物的各分子都到齐了。”诗人艾略特的贮藏器和植物科普作家丹尼尔•查莫维茨的植物指的是一个东西,只是因为行当不同,表述差异而已。若想弄清楚勾婧“贮藏器”里到底有多少秘密,你必须一首一首去亲自“检阅”。


勾婧诗歌赏读


沙漏


那些细沙,从不肯停下脚步

只用一生反复练习——

回放。它用生命紧紧攥住一段记忆

往返于时间的窄门


时光回溯,那些曾经无处安放的内容

往往被岁月最先淘洗

它停靠在时间之外的某个地点

伺机回归


当我返回生活,我又何尝不是

一粒往返于家庭与事业之间的细沙?

徒劳的奔波,相似的宿命

让我成为这世间,另外一个

有着生命隐喻的沙漏


俯仰之间


在这无所遁形的人间,我不得不

像一株稻穗一样俯下身子

这弯腰与低头

让我与一堵堵坚硬的墙

达成和解


当我以一株稗子的视角,环顾四望

大地上,涌动万千气象

我知道我是干瘪的

我从自然的法则中读懂自然给予我的奥义


在现实中行走

我分离那些,靠左靠右的部分

穿过云的缝隙静观人生百态

仰首是气节,俯首需勇气

而在每一次俯仰之间,都是生活


每一道伤疤都是生命的沉香


冬日,我目睹花草树木

被无情的冰雨砸的遍体鳞伤

狂风也在助纣为虐

扫荡之处,没有一种事物

会抬起头来


残花零落。我听到深巷处传来的呜咽声

每一片花瓣都在立直腰身

花蕾攥紧拳头,我凝视到一种爱

在禁闭中分散出她囊括的力

这多么像我,在人世

被海水的刀分割之后而紧紧收缩的心


每一个人都在隐忍的活着

比如草,比如被大风掀翻的石头

但在我们行走的旅途

在每一道伤疤的结痂处

都是生命结出的沉香


傍晚的三种事物


在傍晚,那些灿若星河的车流

重新回到时光隧道


行人归途,步履中藏着八百里征尘

从大剧院偷来的交响乐,落在夜市上

汇聚成一幅立体的卷轴

那些被晚风拂过的事物,跌入倒影

我很难说清它的轨迹、宿命


德州东站的钟声,再一次敲击我灵魂里的空洞

看着世间万物简化后的样子

这一刻,我想抵达的终究未能抵达

我被淹没在

尘世中浩大的秩序里


冬天的树


静默。无声

一棵树怀揣日月的律令

已爬上通往春的地铁


父亲曾说过:

永远不要在冬天砍伐一棵树

因为你不知道,它会带来怎样的惊喜

透过遒劲的枝干

我似乎看见

那些隐藏在逆境中的变身术


其实,我也有和你相似的一生

那些所遭受的心灵砍伐

让我和这些树一样,要把整个生命的葱茏

都摁进脚下的泥土里


这算是韬光隐晦吗

我只知道,这种隐忍的背后

一定有一双手扒开雪的缝隙

在时光的罗盘中,打探流水的消息


世事沧桑话鸟鸣


城市的路灯失眠了 

摇摇晃晃的酒杯斟满月色

风里,有人吹着怀旧的口哨

这曲调

仿佛一个人,无法修补的内伤


尘世需要胸腔共鸣的声音

与日月相互打磨

我感觉到半生的挫败与沧桑

正被命运反复敲打


像一片饱经光阴的树叶

我究竟听懂了什么?

这清脆的鸣啭——

能不能让我走上另一段旅途

让每一滴生活都结满新鲜的露珠


荡漾


我无法不在一条溪流中

想起水乳交融的爱,浇灌我

丰饶的童年

每一次蹒跚学步

都有喜悦在您心头渐次升起


当时光嵌入日月的纵深

一切美,都在您苍桑的容颜中退却

每一次依偎在您怀里

都是我,尘世风雨中爱的供养


我们在马不停蹄的时间轮回中

互换了灵魂

也被人间至爱和相承的血缘

搅疼了肝肠


岁月老。天地苍

唯有您的恩泽,如滔滔江水

在我生命的波光里荡漾着


在森林中沉睡


有谁探寻过,一片森林的秘境?

它盘踞清凉之地,与杂草、石头、动物

一起对话生息

现在,它优雅地撒开裙裾

将繁茂、苍翠……

这些流动的音符,书写成一首安静之诗


我是自然之子,在体内熄灭一盏灯

头枕森林,沉沉睡去

梦中小兽在林间奔跑、嬉戏

稀疏的阳光,率领不同声部的鸟鸣

坐上树梢的滑梯

杉树笔挺,杂树葱茏

我在睡梦中阅读:这万物气息的文字

究竟在我内心呈现怎样一种安慰


在这里,森林像母亲一样将我揽入怀中

互识的花草,默契如同左手握住右手

而露珠,用它湿润的皮肤摩擦着我的灵魂

一想到我刚从森林中缓缓醒来

世间万物,一瞬间

就改变了一个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