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诗论文」张宏图 ‖ 诗性与人性光芒的展现|田暖诗歌浅析
田暖是近年来山东诗群中比较重要而活跃的诗人,其作品经常发表在《诗刊》等重要诗歌期刊上,并出版了《儒地》《在光的诞生之地》等诗集。读田暖的诗你会发现,她是一位“眼里有光、心里有爱、笔下有神、诗里有魂”的诗人。
一
一首诗能吸引读者的最基础的东西是诗中之“象”的力度。“象”就是寄托情感、情意的或实或虚的物象,也包括关联起各种物象的词语。物象及相应词语的力度,与诗人所要呈现的情感力度相统一才能给读者一个较好的阅读体验。在诗人中与齐白石画虾、徐悲鸿画马一样常用一种意象的并不是很多,但在田暖的诗中“光”及其不同变体是其经常使用的主要意象,也可以说是其诗歌标志性特征。
田暖的新诗集《在光的诞生之地》,是其近年来优秀诗篇的结集之作,有很强的代表性。这部诗集就以“光”为名,又以“光”为小标题分了“在光的诞生之地”“养育光芒”“成为光”“辉光流转”“万物闪耀”五辑。不仅如此,诗集共收录诗歌139首,其中以“光”及其“灯”“焰”“炉”“日”“闪耀”等不同变体意象为名的诗作有26首,而在其他诗歌中有“光”及其不同变体意象的作品则达到75首,这个占比不可谓不高。
同样,在田暖获泰山文学奖(2021年)的诗集《儒地》中,以“光”及其不同变体为题目和诗中涉及“光”“微光”“佛光”“月亮”“星辰”“星空”“闪电”“灯火”“火焰”“火花”等意象的诗作总计98首,而整部诗集收录的诗作为138首。
诗人,天生就是带着使命来的。这个世界充满了变化和挑战,生活里也遍布困难和挫折,田暖要寻求的是沟通万物的一条路径,是寻找上帝藏身的地方。我们是否还相信光?我们是否还拥有希望和勇气?我们是否还愿意寻着光的指引,踏破黑暗,勇敢前行?光,是自然的赠礼,是生命的源泉,它带给我们无穷的温暖和力量。光,是世界上最美的东西,也是人类心灵中最美的一部分。相信光,也意味着对正义和希望的信仰,更是对人生价值、生活态度和美好未来的期许。“光”,给人影响,给人力量,给人方向。笔者认为,要想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我们不能仅限于被光照亮,而要成为光,散发光。
要想成为光,就要先发现光,靠近光,追随光,让自己成为光,方能散发光!灵感像一擦就亮的火花,抓住光写下去,至少留下自己的心迹,或许同时温暖他人。对光、发光体,对自然之光、精神之光等意象的频繁使用可以看出田暖是位“眼里有光”的诗人,是相信“光”而且还想成为“光”的诗人。
二
“眼里有光”,是因田暖有一颗充满大爱的心灵,一颗闪着人性之光的心灵。当今诗坛的一大流弊,就是放弃“大我”,深陷于“小我”的泥沼之中,且仅仅为了炫技,让人感到扭捏作态,既然是你个体的,何必发表?何必影响他人?
中国诗学有三个传统,即“诗言志”(《尚书·尧典》)、“诗缘情”(陆机《文赋》)、“诗缘政”(孔颖达《毛诗正义》),而诗言志、诗缘情是家喻户晓的传统。从字义上看,“诗言志”之“言”,说的是诗“言”什么即写什么的问题。“诗缘情”说的是诗“缘”于什么即为什么写的问题。“志”偏重“理性”,抒“大我”之志;“情”偏重“小我”,发“小我”之情。所以说抒情作为一种特殊的文学表达方式,在中国文学中源远流长,经过长期的文化积累,已经醇化为中国文学的人文底蕴和审美神韵。
说到共情中“小我”之情的书写,相比于男性,女性有着更为艺术化的天性及自我价值体现需求。因此我认为探究当代女性诗歌,有必要分析其情感世界的抒发、思想观念的表达与无意识世界的丰富性展现,以探究当代女性诗歌所表现出的特征。所以评价女性诗人的诗更为困难,她是扭捏作态,还是“为赋新词强说愁”?还是为炫技而炫技?除了诗情诗意是否还有神性在里面?我们所要寻找的是感觉与意识背后深藏的内核。
田暖是田晓琳的笔名,这个“暖”字让我想起了一句诗“蓝田日暖玉生烟”。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宿命,一个“暖”字让她的诗歌与给人以希冀、温暖和爱的“光”结缘。尽管田暖诗歌的主要意象是“光”、“灯”“火”等,但这些意象的背后是诗人一课充满爱的心,是作者爱心的期冀——用光和热温暖他人、温暖世界,让世界充满爱。衡量一首诗,我们要看它的共情性,语言的张力和丰富的延展性,也就是能让读者想到更多的东西。
在田暖的诗中,你总能感到一种强烈的爱的元素存在,她这种对爱的无可挽救的追求,深深感动着人们。因此在笔者看来,田暖的精神世界和精神生活是非常简单的,那就是用心用力地去爱,爱人、爱世界,爱和悲悯是她的最高信仰。“在混乱的风中,幻想着铜墙铁壁的爱”(《我将用复述你的方式赋格这一生》),“还有什么一直跟随着她/除了爱和生死”(《画像》)。为此她“制作一盏灯”,“它长明不熄,玫瑰似的火焰/燃烧着爱,作为永动之力/它以过去为心脏,泵出未来的血液/每天完成一个循环”(《灯》)。
田暖的“爱”是深入骨髓的“大爱”,是对时代和生活敞开的心扉,对于人世间的一切“都能被温柔以待”!不管“爱与不爱”,还是“谁爱的少一点”“谁爱的多一些”。尽管她有着“永无止息的爱”,但诗人对世界不仅有感性的情感诉求,而且对世界有着清醒而又冷峻的认识,知道爱“还要经过雪藏的时辰”。诗是她生命的永恒,爱是她诗歌的全部。
三
田暖对世界的感知是敏锐的,她用精妙的笔触抒写了辽阔的世界和属于她个人的独特生命体验和时代记忆,常有不同凡俗的诗语,真的是“下笔如有神”:“万物一定在白露为霜的北方/哭泣过/人间冷雨落尽,便是晴好/……仿佛无止息的爱和忍耐——/还要经过雪藏的时辰”(《冬藏诗篇》);“早就知道一条黄金定律套牢了始终/感谢旧又把新埋进了新坟”(《是风带动了光》);“这极不平静的一年即将过去/我不再羞愧自己的平凡/一个人活着就已经非常高尚”(《极不平静的一年即将过去》);“这一生我们都在朝着火奔跑/最后是烟,最好的是光”(《炉中》);“假如有一盏灯还等在世上/等待的灵魂就有归依的屋檐”(《迎风泪》)。我欣赏她有节制的语言,这样充满张力的语言里又将含括的内涵拓展到极致。
对“光”及其变体意象的使用并不是田暖的独创也不为其独有,从古至今诗人一直在使用“光”这个意象:“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现代著名诗人艾青更是写了著名的《光的赞歌》:“只是因为有了光/我们的大千世界/才显得绚丽多彩/人间也显得可爱/光给我们以智慧/光给我们以想象/光给我们以热情/光帮助我们创造出不朽的形象”。
田暖笔下的光与古典诗歌不同之处在于,古典诗歌中的光只是一种自然存在,是一种情景的渲染,氛围的烘托,而她的光是充满温暖和灵性的光芒。“在逆光的剪影里,能够发光的/除了爱,还有什么”“星光在头顶动人衷肠”(《风儿带走的,云朵正送给我们》),“天黑时分/星星提着灯笼,我们打着月光”(《在车上忆起白银似的童年》)。而与“言志”的艾青相比,其诗歌真的是“缘情”,“只有哭过的天空/一切依旧,还是刚开始的样子/还有明晃晃的光在等着,一个又一个落难的太阳”(《一滴泪在寻找它的光》),“哀愁落进深不见底的井里/像无声的叹息,可月光会再次将它拧干”(《悯》),“光常常这样,在最黑的时辰/光用它的自身/突然就点亮了/另一些像光的星群和濒死的灵魂”(《光,总不期而至》),“而太阳毫不吝啬,每天用浩瀚的大海搓洗着我/这些河海一般/交迭而生的幸福和情义/都被我深深爱出了盐和光”(《只有一条河能治愈我》)。
田暖诗中比喻、拟人等修辞的运用也是非常有灵气的,“人们眼窝通红,像燃烧的煤”(《恻隐之心》),“一个用背抵着黄昏和大雨的人/缩着脑袋,弯着腰身”(《雨落黄昏带来更硕大的灯花》),“父亲呷着酒,往事像微颤的星辰/滑落到孩子们的眼睛里”(《家宴》)
人类从古至今都追求和渴望爱情无论男女,当然女性似乎更容易相信并坚持着爱情。可读田暖的诗笔者发现,她对爱情有深刻的认识,不管是“21克的爱情”,还是“30厘米的爱情”,亦或是“左手和右手的爱情”,在她看来都“爱恋悠长而时光短暂”是“永恒的幻象,芬芳而遥不可及”,但她还想“爱下去”。因此她的爱情诗句均没有温婉娇羞、浓妆淡抹的脂粉气,而呈现为一种深刻理性与浓烈感性融合的美学效果:“我们通体发光,即使燃烧/也无法安慰/爱情建筑的避难所早已千疮百孔”(《即使燃烧也无法安慰爱情》),“即使用一生我也说不清,爱有多么困难就有多么美好/即使狂风抽起陨石击碎了我,爱依然是绝美的血之温泉”(《爱情21克》),“去爱的人都那么卑贱/在软刀子下活着……用一生爱/宽恕迎面而来的风暴和沙尘”(《爱下去》)。而这种个性鲜明的,深刻理性与浓烈感性融合的美学效果应该是田暖诗歌的特色所在。
四
如果说理性与感性的完美融合是田暖诗歌的美学特色的话,那么光、善、悲悯、希望则构建起了其诗歌的灵魂基石。
其实在阅读田暖的诗歌时,你会感到一种痛楚,一种生命的、生存的、命运的艰辛、悲戚与无奈,一种女性生命个体肉体与精神的疼痛以及不太明显的自我怜惜和孤独哀怨。“但千真万确,每个奔赴的身体里都拖着一辆牛车/人们就要把他看化了,他无非是一个残喘吁吁的/存在。好吧,等他缓过神来/他将从这个山坡消失,再缓缓出现在另一个坡地”(“《赶时间的人正干着一辆牛车》”),“鱼贯穿行的人们,沿着南关大街/每个人都走在去往各自的路上/没有谁想看到泪水/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每天雨水一样汹涌”(《去往各自的路上》),“事实上我们交换的,也许只是/生命的悲愤,灵魂的珠玑/然而更多的时候,除了珠子和珠子一样的东西/似乎我们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不愿意看了”(《剖蚌取珠》),“生育、扶老、养幼,鸡零狗碎/和男人比卖命,和太阳比劳碌/硬是把长夜活成了滚滚白昼——/一个女人并不完全为自己活着”(《环形玫瑰》)。这些带有苦难、痛苦质地的阴郁的诗歌看上去有着苍冷而卑微的底色,实际上诗人有一只“点亮残破时代的灯盏”在装饰内心,因为她相信“光突然亮起时会惊飞死神”,“可将假寐的和装死的人照醒”,“一些落在阴影的光芒,正治愈人群的绝望和仰望/就像灰烬总是在死灰里复燃/就像春水正熬煮着流年”(《就像春水正熬煮着流年》),她在用“身体里的庙宇平衡着悲悯和罪恶”,而这需要读者仔细品读感知。
如果说田暖的诗歌中透出的温暖和爱,是其向善向美向光的生存信念,那么这种信念笔者认为其教师的身份是其来源之一。“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她肩负着为少年正基石的任务,在她看来,“温暖的影像是孩子们探寻的主题”,为此她衰弱的心脏跳跃如麋鹿,她以慈悲为堤,“为长夜的失道和失明/为未来发电”(《教育课》),以此来“养育光芒”。她对孩子们“温柔以待”,她是一位雕刻者,如流水般刻痕,教育孩子们:“凡是人,皆须爱,天同覆,地同载”。她的诗中不断出现灯、灯塔、火、燃烧等意象和词汇,应与其作为老师所具有的“蜡炬成灰泪始干”情怀不无关系。
田暖之所以“眼里有光”、“心中有爱”,与其生活的这片土地是分不开的,应该说儒地为其精神原乡。生活工作在孔孟之乡、泗水之滨,生活方式、思维方式无不让儒家文化浸染,她寻芳于泗水之滨,听着孔夫子的“逝者如斯夫”的感叹,流连于诗礼堂前,瞻仰着圣迹图,与孔子对话:“我写是疗病,在繁华深处/周游,找魂/诗,不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失败/是罩住我让我发光的屋堂”(《在诗礼堂》)。经过寻找,诗人在传统文化中找到了魂:“仁成人,字生光”(《雕刻者》)。
田暖的诗向我们展示了生活和生存的苦痛或无常,也让我们感受到她的憧憬、愿望和情感。她以悲悯之心审视现实生活的苦难,以人间的善意和光芒对冲暗淡无光的事物。她的诗隐忍与尖锐并举,明亮与晦暗同在,冷暖并置,遣词造句平稳而不张扬,让人有种冷静、平静的感觉,这似乎也是受到了儒家中庸思想的影响,让言语和情感的表达达到一种平衡——洞察和关怀、现实与浪漫的平衡。
这种平衡无疑是好的,但也正因追求平衡,想象的奇幻和语言的打击力量就略显不足。而其对光的钟爱和执着追求,已经固化为其鲜明的个人审美标签,但物极必反,抒情的同质化也就形成了。田暖可以在以后的创作中尝试更多的拓展,尝试创新性转变,以求更加的醒目独特。
对于诗歌的理读,对于现代诗歌的解读,可能需要更为深刻的生命体验才能解读的到位准确,作为与田暖同龄之人、同城之人有评述不当之处,望各位方家批评指正。
(本文刊于《百家评论》2025年1期“文学新鲁军”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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