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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诗论文」马春光 ‖ 以齑粉攒制世界的完整——田暖诗歌的精神向度与审美建构

来源:本站    作者:马春光    时间:2025-04-01      分享到:


内容提要:田暖是新世纪诗坛涌现的优秀诗人,她在诗歌中咀嚼疼痛,呈现了深切的生命体验和辽阔的生存图景。在此基础上,田暖致力于对“光”的渴求与颂扬,建构了一个万物闪耀的诗意世界。田暖的诗歌经历了从“群山”向“河流”的经验转换,她在此过程中实现了精神自我与诗歌技艺的双重蜕变。诗人怀揣着“以齑粉攒制世界的完整”的诗歌信念,以精致的形式、精湛的修辞和精炼的语言形成了独异的审美建构。

    关键词:田暖  诗歌  疼痛  光芒  儒地

    田暖的诗歌源于对生活的抚摸和对生存的叩问,她反复书写对“光”的渴望与颂扬,在此基础上建构了一个“万物闪耀”的诗意世界,她的诗歌语言凝练,情感饱满,形成了独具个性的审美标识。“要看透一个诗人的灵魂,就必须在他的作品中搜寻那些最常出现的词。这样的词汇透露出是什么让他心驰神往。”①这在田暖的诗歌中体现为两个相互对立的词群,前者是疼痛、泪水、绝境、晦暗、深渊等,后者则是阳光、神性、灯塔、炉火、星空等。在《安慰之诗》中,诗人感动于“神秘鸣叫的光”:“即使它拔不起深陷刀锋的手脚/即使它短暂得仿佛一行无用的诗/却还在安慰着,一个已经无法安慰的世界”②。在另外一首诗中,她欣喜于“我们盛大的幸福,像一首刚刚诞生的小诗”。如果说前者暗示诗歌是一种从苦难生活中升腾起来的安慰与救赎力量,那么后者则将诗定格为人生巅峰体验的载体。田暖的诗体现着两种词群的博弈与相互激发,从这些诗句出发,我们得以解读田暖诗歌的精神向度,以及精神交融过程中的审美建构。

一、咀嚼疼痛:生命体验与生存图景

    田暖诗歌给人最直接的阅读感受来自于她“大象穿针而过的疼痛”,这固然来自于她所遭遇的人生不幸,但更根本地来自于她以敏锐的诗心对这个世界的抚摸与凝视,并由此上升的对生命、世界、生存之悲剧性内核的体悟。

    《在B超室》写女性的不幸,“当肝胆不再相照,我看到她下意识的给自己一个微笑/美丽的,就像蛤蚌用疼痛与泥沙秘制的珍珠”。在这首诗的语境中,“肝胆不再相照”一语双关,既指涉“她”因身体疾病而不得已的器官残缺,同时隐喻失去丈夫带来的巨大生活缺失。“B超室”成为“她”疼痛感的交汇点:身体的物理疼痛和失去亲人的精神痛楚。虽遭受厄运,“她”依然微笑以对,这是田暖的基本抒情姿态。作为女性诗人,田暖对女性经验的呈现没有过多地借助于性别化的身体经验,而是以朴实、传统的书写彰显女性的生存痛楚与精神超越。    《环形玫瑰》是对男权社会中女性命运的辩护与呐喊:“三十年前,生下两个女儿的表姨/没有儿子,不忍人辱自杀了/今天二胎也没有生出男孩的/一个女人的婆婆,不忍自辱自杀了”。这是传统女性命运的忠实记录,诗人称她们为“半凋的玫瑰”,激愤于三十年间女性命运的惊人相似。诗歌在人称的转换中获得了某种超然的观察视角,得以窥见那些“被黑夜遮蔽的/卑下和偏见——/这足以屈服我们,又不断为我们征服的/环形废墟,像一个愚蠢的圈套”。女人们在“玫瑰”与“废墟”的环形圈套中游移,终究逃不出伴随生育而来的历史怪圈。显然田暖没有止步于记录与抱怨,她认识到“女性身份”的宿命之深刻:“你埋进我们的骨头和血液/让我们温暖的波纹忍不住喊疼——”(《女性身份》)。这是女性身份的传承,并内化为女性生命个体的命运。她书写女性从身体到精神的疼痛,她的着力点不是肆意渲染女性身体的疼痛与命运的不幸,而是旨在书写女性对疼痛与苦难的承受。

    诗人书写由具体而微的身体疼痛(如牙疼)蔓延开来的疼痛体验,并以纤细的感觉体验疼痛:“但左肋的疼痛连至十指/手指的疼痛连至模糊不明的灯塔/而乳腺的疼痛连至宫体/宫体的疼痛连至四通八达的经络和胎衣//当疼痛在转移,我想说疼痛是连绵的群山/雾霾中的鸟鸣,从大象穿过的针眼到海阔天空”(《疼痛》)。这是一首书写日常经验的诗歌,但田暖的写法是独到而玄远的。灯塔和群山均是田暖诗歌的重要意象,这两个渺远而辽阔的意象分别指涉着诗人对希望的信念和早期的生活经历。灯塔在田暖那里是引领内心的力量,“手指的疼痛连至模糊不明的灯塔”暗示了身体的疼痛对精神信念的削弱与减损。“疼痛是连绵的群山”的超现实书写既来自于沂蒙山区的早年经验,同时构筑了抒情主体对世界存在之本质的体验,并暗示了超越疼痛而可能抵达的海阔天空。在《火牙》一诗中,她执拗地“咀嚼”身体的疼痛:“我不想让医生去做掉它,这尚咀嚼着的尘世/我知道它只是,这些燃烧的焰火中一小簇特立独行的火”。田暖由“上火”“牙疼”等日常生活经验认识到,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燃烧,我们既要接受光芒与希望,同时更应该承受疼痛与灼伤,这是尘世的两面,必须耐心咀嚼,才能领受生活的真谛。田暖诗歌中的疼痛经验总是伴随着随即而来的疗救与照亮,如《与神为邻》:“但,即使你在云端,也不能忽略/这些被风划开的暗伤,和疼痛/都是穿不过针眼的大象,被挑在针尖上/像一个女人被暴力撕裂的产道”。这些具有强烈冲击力的诗句,书写了来自生命本身的痛感。“被风划开的暗伤”暗示了那些难以言说的生存痛楚,某种意义上,生存就是对这些苦难与悲辛的承受。田暖诗歌“与神为邻”的诗学建构,究其实是“建造内心之神的工作”,是历经苦难、参透生存本质之后的心灵重筑。“成为我,必须通过刀锋和铁砧/完成我,以寂静、草木,鹰隼和长空”(《总有一条路为生而开》)。毋宁说,我们的生存本身就是一部“花朵”与“峡谷”并存的“两面书”。正是因为痛楚体验之深切,其精神的光彩才更加耀眼。

    疼痛体验的延伸与深化,是其诗歌中涌动的死亡气息,这也是田暖所构筑的“向死而生”的诗歌哲学。《假如我穿了旧时衣去见你》书写爱情,但不是清新明朗的爱情,而是以“死亡”为底色:“夕阳穿身而过,我们就对酒当歌/你青衣,我白裙。再走一程就是尘陪着土”。这让人想起里尔克《马尔特手记》中的精彩表述,“那该是怎样一种忧伤的美啊!当女人怀了孕,站在那里,纤柔的双手下意识地放在那鼓起来的腹部,那里面怀着两个果实:一个婴儿和一个死。”③不管是腹中的婴儿,抑或热烈的爱情,死亡都以不变的目光注视着。这是存在主义思想视阈中的死亡审美,诗人借此纾解了生命的疼痛感,并获得了更痛彻的生存洞视。对死亡的深切体悟与玄思同样出现在《飞行》中:“生的高处,罩着一个五十立方厘米的盒子/我们低头生活/各自悲喜,无关离合/星辰以升起的姿势,陨落/所以灰烬是完美的,我们露出了真面目”。于三千米的高空洞见死亡,恰是诗人深入体验痛彻生活的诗意体现。作为生命燃烧的残余物,灰、灰烬是我们最终的归宿,诗人总是在日常生活中洞彻死亡,直逼生命的终极真实。在这些诗中,死亡始终高悬在生存处境的远方或上空,她的诗歌成为对存在主义之“向死而生”思想的诗意呈现。这在《炉火》中得以更淋漓尽致的书写,“你不断翻看炉中,越来越旺的火/火蹿出了炉子/这一生我们都在朝着火奔跑/最后是烟,最好的是光”。田暖将火演绎为生与死的隐喻,这恰如巴什拉在《火的精神分析》中的判断,“在火焰中死去是一切死亡中最不孤独的。这确是一种宇宙之死,在这种死亡中,整个天地与思索者同归于尽。”④田暖诗歌中,燃烧的焰火正是死亡的象征,此种想象也正可印证她的精神之激烈、思索之深沉。这种隐喻性的书写传达出田暖生命观的热烈与激荡,与她诗歌中时常呈现的“绵软之力”形成一种对照,隐现出其精神世界之丰富。

    从身体的疼痛到精神的痛楚,以及死亡高悬的世界,再到天地之间的“大悲咒”,田暖建构了她个人视域中的生命体验与生存图景“在诸神降临的秋天/我把一颗心,放生在辽阔处/落叶正在大地上敲着大悲咒的木鱼”。诗歌不仅仅借助于宗教元素,而是上升为一种本体意义上的宗教体验。这些诗句写得悲凉而辽阔,具有强烈的感染力。田暖感知世界的方式是典型的存在主义的,她建立了具体而微的个体触角与辽阔世界的广泛联系,以敏锐细腻的感知为中介,搭建了一个交错沟通的精神共同体。她总是能够超脱具体的身体之痛,进而在痛楚中“养育光芒”,实现精神上的超越。某种意义上,这正是以鲁迅为代表的现代文学精神的延续,只有参透了这个世界的苦难本质,才能更好地迎接这世界的光芒。在这个苦难世界的上空与远方,同样存在着的是安慰和疗愈,是神性和光芒,是灯塔与希望。

二、养育光芒:精神超越与万物互融

    “光”构成田暖诗歌的原型意象,并衍生出不同的变体。譬如“灯塔”,“用光芒的臂弯,挽住黑暗的陷落”,但同时田暖又意识到它如“幻影”般的存在:“我远远地朝它走去,终于抵达它的时候/才发现,它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身上汹涌的热气/它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偶尔抬头它又隐现在远方”(《灯塔》)。究其实,“灯塔”是内心的产物,它在若隐若现之间磨砺着诗人的心性。这种对灯塔之若有若无的心情,在后来的诗歌中愈发变得坚定,如在《灯》中,诗人要“制作一盏灯”:“它长明不熄,玫瑰似的火焰/燃烧着爱,作为永动之力/它以过去为心脏,泵出未来的血液/每天完成一个循环”。从中可以看到诗人精神的成长,“灯”已经内化生命的血肉,成为一种坚定的信仰。

    田暖以精妙的诗笔写煤的燃烧:“滚烫的火舌,在身体的千疮百孔之间/呼吸,作为活着的证据/痛苦与煎熬/仿佛甜蜜的蜂巢,幽居的火花”(《煤在烧》)。巴什拉曾精彩地阐释火的燃烧与生命之间的诗意关联,“火对于凝视着它的人来说是一种迅变的范例,千变万化的范例。同流水相比,火不那么单调,不那么抽象,它比丛林中时时受到窥测的鸟窝里的鸟生长得更快,变化更大,火让人产生变化的欲望,产生加快时间的欲望,使整个生命告终、了结的欲望。于是,遐想就是真正迷人的和戏剧性的。它扩展人的命运,它把小同大连结起来,把柴火的生命与世界的生命连结起来。”⑤某种意义上,煤的燃烧典型地建构了田暖诗歌中的精神结构,这是疼痛与光芒的并置,因为疼痛,这光芒才愈发闪耀;因其光芒,这疼痛才真切痛彻。二者的深度交织融合,筑造了田暖的诗歌世界:“我多么贪恋,这美妙的光和热/意志与梦,是深藏在里面的一个王朝”。“煤”在田暖这里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其首先是70后一代人的时代记忆,燃煤是他们混合着幸福与苦难记忆的精神事件。另外,煤还是黑暗与光明的混合体,其自身的黑暗特质,以及由燃烧而带来的光明,都契合了诗人的时代记忆与个体生存感悟。毋宁说,田暖及其诗歌有一种典型的“煤”的气质,在自我的激情燃烧中锻造温暖与神性的光芒。田暖的诗内蕴一种激烈,这是词语的激烈,更是灵魂的激烈。

    田暖不只是书写日常生活中可见的光芒,她还善于在那些常人眼中黯淡无光的自然与事物中采集光芒,籍此建构一个光芒普照的诗意世界。如其在《落日》中的书写,“足够黑/足够光明/足够喷出世间的隐喻和神启/正如足够我们活着,在它转身时拖曳的灰长裙里”。这是一个方生方死、灵魂激荡的时刻,由生命体验出发的诗性感触在落日这一积淀颇深的审美意象中滋生了新的诗意。落日在本质上是一种燃烧,火在田暖的诗歌中成为生死的同构性隐喻,她总是将日常之火升华为生命之火。这种体验还体现在《干花物语》一诗中:“皱裂的肢体却因为被抽走多余的水分/而精神轻逸/这让我欣慰,它们是更鲜活的部分/它们也还将碎成齑粉/春泥,或者成为我们的手/握不住的一缕岚烟/它们如此幻化着形影和物态/它们最终也将幻化成人形/始终紧握着属于我们的/那一点儿灵魂。那不死的火焰”。“不死的火焰”指向生命意志的倔强,它连接着现代主义文学中反抗绝望的思想传统,是对鲁迅“死火”意象的一种改写。“冰谷四面,又登时满有红焰流动,如大火聚,将我包围。我低头一看,死火已经燃烧,烧穿了我的衣裳,流在冰地上了。”⑥死火终将燃烧,而干花却不能重新绽,但其内蕴的“不死的火焰”实则展示了另一种形式的生命燃烧。“那不死的火焰”同时是对个体生命的一种隐喻,内含反抗绝望的精神力量,给人以深刻的启迪。

    如果说“光”“灯”“火”等更多的是抒情主体心灵的一种期冀,那么“万物”“风”等则构成主体与它们之间的媒介。田暖频频写到“风”,如“直到风完全解开她”,“当绵软的风,终于吹得你辽阔无疆”,“摆弄着穿胸而过的雾、霰和日月星辰/是风带动了光,每天挑旺我的心”。作为一种自然现象,风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被赋予鲜活的生命,《庄子·齐物论》中就有“大块噫气,其名为风”的表述,“把风说成是大块噫气,秉持的是生命一体、物我相通的理念。”⑦“风”作为使者,是诗人迎接光芒、参悟世界的感觉枢纽,田暖在诗歌中营造了一个抒情主体与自然万物息息相通的世界。田暖用内心的光照亮万物,为这世界披上闪耀的光芒,“自由无羁的雨呵/它们构成了亮光闪闪的雨线/从最高的天空落下来/它们落下来就是要成为/这一地从容不迫的流淌水晶/它们是庄子分发的钻石”(《雨从天空落下来》)。只有那些心中有光的人,才能看到如此光亮的雨,感知万物相互交融馈赠的隐秘力量。这恰如波德莱尔所谓的“应和”,致力于解读自然世界并能够抓住那种奇妙的时刻:“那是大脑的真正的快乐,感官的注意力也更为集中,感觉更为强烈,蔚蓝的天空更加透明,仿佛深渊一样更加深远,其音响像音乐,色彩在说话,香气诉说着观念的世界。”⑧田暖沿用了古典诗学中以万物指涉自然的传统,通过与万物的精神应和,实现了心灵之光与世界之光的相互融合。

    对光芒世界和万物互融的深度领悟,源于诗人内心“朴素的佛光”:“香客向众神朝拜,我只面觐自身/我确信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一座寺宇/安放草木,鸟鸣,莲花,钟声和大慈悲/我确信破败的屋宇,也身怀朴素的佛光/此岸与彼岸,仅在一念之间”(《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一座寺宇》)。“身体里的寺宇”与“内心的灯塔”在田暖那里是一体两面的存在,是田暖基于生存的洞彻而反向求诸内心、向善向光而生的生存信念。这显示出诗人内心慈悲的广度、普遍性及其力量。内心的佛光,彰显出田暖求索于内心的光芒。在对光芒的书写与赞颂中,田暖培植了一颗向善之心。“湖面上回荡着一圈又一圈不断扩大的波纹/她说,善良的力量/就是石子投入水中向外扩散的波纹”(《荡漾》)。在她这里,光、善、美共同构建了其诗歌精神的基石,“当我们剥弃美和善的鳞片,世界便落下了星辰”。这种对光明、善和美的高扬与坚守,在经济理性与娱乐至上的当下语境显得弥足珍贵。诗人不倦的歌唱,究其实是因为这些情感元素已经内化为观照万物与抚摸人间的基本态度。田暖的诗歌暗含着高扬的精神,这是穿越黑暗的生命力量,这种引人向上的精神构成田暖诗歌的精神内核,这也是当下诗歌较为稀缺的品质。

三、从“群山”到“泗河”:地方性诗学的建构

    出生于沂蒙山区,生活于泗河流域,田暖的诗歌经验相应地经历了从“群山”到“河流”的地域转换,这种地域转换同时伴随着审美经验的转换。关于前者的书写,指向故乡、童年和亲人;关于后者的书写,则指向文化、城市和众生。

    “连绵的群山”构成田暖早年生活的沂蒙山区的典型经验,它激发起诗人感知世界的基础维度。《群山呼啸》在对往事的追忆中指向未知的生命经验的敞开:“我们不知道的/多如群山,而群山如星宿/这一生,群山总不停地把我们带远/又不停地把我们带向群山”。田暖的故乡书写不以建构某种具有包容性的典型地域意象为路径,而是以内在生命经验尤为辩证化的生存经验为路径,这使她的诗区别于新世纪以来流行的诗歌地理范式。如果说“群山总不停地把我们带远”侧重于一种地理意义上的距离,那么“又不停地把我们带向群山”则更倾向于精神意义上的归乡。从文化地理视角对这些诗作的解读与审视,涉及诗人对地域、历史、文化等元素的综合理解,而这些恰恰是其诗歌内在容量的一种体现。田暖似乎并不特别在意地域的自然特性,而是秉持着生存叩问的敏锐与深挚。《给夜晚开一扇窗》叙述童年伙伴意外燃煤中毒而死亡的经历,诗歌在带有“暖润的甜味”的回忆中展开,在时代经验与生命存在的融合中,抵达了对某种生存真谛的洞见:“破窗而入的天光,照耀着触目惊心的灰尘”。这阳光下真切而醒目的灰尘,正是对生的强力确证,同时也是死亡的警醒。

    如果说田暖诗歌对故乡的书写是一种回忆或曰回望,那么儒地则是对当下生活地域的书写。田暖以悲悯之心凝视世界的苦难,但她不止步于对日常生活的描述,而是上升为某种精神性的观照。这种观照自《出故乡》而生发,“徜徉在这个城市的街头,/我看到了什么——”。她看到了城市中的“蜘蛛人”:“从楼顶垂下,两个粉刷工/坐在绳子和木板支起的小凳上/像两个蜘蛛侠,其实更像吊死鬼”(《蜘蛛人》)。她还看到阳光下的“灼损”:“也是在这里。还曾掠过一个高挑的背影/酒红长裙在阳伞下令心魂儿荡漾/待她转身,天啊/她用灼损的半边脸,大方地看着我/让我有浑身抖动的战栗”(《去往各自的路上》)。“令心魂儿荡漾”的现代城市街头偶遇与奇观,肇始于波德莱尔“比冰和铁更刺人心肠的欢乐”的现代城市体验,而在里尔克那里,则转化为通过深切观察获得的生存领悟。田暖以一颗慈悲之心关注喧嚣城市中的生命个体:“鱼贯穿行的人们,沿着南关大街/每个人都走在去往各自的路上/没有谁想看到泪水/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每天雨水一样汹涌”(《去往各自的路上》)。田暖总是以钻机般钻入日常生活的苦难核心,又在苦难的地心升腾起光芒与生机,这几乎构成她诗歌的辩证法。田暖所聚焦的是这个破碎的世界中那些破损的生命所潜藏的活力与生机,这既是其个人内在经验的一种向外投射,同时更是对我们生存的城市、世界的一种抚摸与观照。

    泗河流域是孔子的诞生地,儒家思想的发祥地。诗人常年生活于此,在儒家文化的熏染下,发掘“儒地”的文化与气韵。诗集《儒地》于2021年获泰山文学奖,是对儒家地域文化的继承、审视与反思。田暖没有按图索骥地找寻儒家文化的物质化印痕,而是广泛地观察、记录这一方水土之上人们的真实生活。这其中既有泥沙俱下的时代对传统文化的扭曲,也有传统文化与日常生活的对话与互动。“我试图在自己的深入生活里,叙写生活在儒地上的人们,在两千多年的儒家思想和文化的熏染下,现代人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的传承与嬗变,试图以儒地为精神原乡,诗性地呈现一个时代的生活景观、文化内涵和时代精神。”⑨田暖的书写首先摒弃了某些概念性的认知,而是以鲜活的生存图景、逼真的生活呈现以及深挚激愤的情感投射实现了对地方的文化透视与历史叩询。在《圣迹图》一诗中,诗人在与孔子的诗意对话中,书写了儒家文化传承的如梦佳境:“你革着未来的新/和世人一路争吵,一辩千年/而群山如笑,如铃如鼓/人间春服,延续着更新的长度”。田暖的创作实现了传统文化、地域景观与时代精神的深度融合,凸显了卓越的诗歌创造力,为优秀传统文化的当下传承探索了新的诗歌路径。长诗《上九记忆——中国儒村侧影》书写古村里的旧时光,“石阶在古巷道里高一脚低一脚/路的味儿,人情的味儿/一个农业时代一去不复返的炊烟味儿/像寂静在流逝/而它盛大的气象,来自石头的骨骼/曲水流觞的柔肠,土地的心魂”。田暖以日常细节洞见儒家文化的当代传承,她着眼于发掘当下生存中的传统心魂,在对传统生活方式充满恋念的同时潜隐着一种深刻的文化乡愁。这种文化乡愁以急剧变迁的时代为参照,《这是世界上的哪一条河流》就是对泗河流域历史变迁的深挚叩问。河流是文明的摇篮,同样也是历史与时代的见证,在这首长诗中,田暖书写泗河如母亲一般的承受:“你从哪儿来?又到哪里去?/你每天怀抱着/煤矿采空之后/坍塌的村庄,乌沉沉的苍穹/一路收集着流沙,灰尘/收容着伤害,背叛,逃离,顺逆,戒惧……”。某种意义上,河流所怀抱和收集的,正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一切的象征,田暖以深情的笔触书写时代变迁中的河流:

    沿河两岸的人们正做着加法/稼禾里藏着丰腴的月亮/越来越高的楼房/伸手就可以生出遮天蔽日的欲望/一条高铁线把远方拉得长了又长/一条河在这里做着减法/她用宽阔的肠胃,大海的肺腑/收容人们的雨水,血汗,被排放的生活/它越来越瘦成了一条细线/在鲁西南平原的肚脐上

    在加法与减法的两相对比中,经济竞速时代的显豁现实跃然纸上。诗歌整个地透视了这个地域的历史与现实。田暖写村庄的坍塌,河流的干涸,她聚焦于传统文化在儒地的印痕,其实是为今天的人们留下了一份思想与文化的档案。诗集《儒地》中的一些诗,集中地书写了以泗河为轴心的儒地人们的生活现实与历史迁变。在这一过程中,是田暖诗歌经验由“封闭”走向“辽阔”的过程。群山与河流同时成为田暖诗歌经验的一种隐喻,群山因其封闭与阻隔,而体现为一种冥想性的个体经验,它带有鲜明的循环特征;而河流则因其开阔与流淌,体现为一种凝视性的群体经验。从群山到河流的生存地域转换,标志着诗人田暖由个体生存到文化、文明的经验扩容。从群山到河流,田暖诗歌中的经验经历了从个我向众生、由注重内在经验向时代现实、由精神结构的紧张向灵魂状态的松弛等层面的转变。在2020年的一首新作《极不平静的一年即将过去》中,诗人平淡地书写自己的平凡,“这极不平静的一年即将过去/我不再羞愧自己的平凡”,内在的精神结构变得松弛,呈现出的宁静恬淡的澄明之境,喻示着精神自我与诗歌技艺的双重蜕变。

结语:诗学路径之反观

    田暖的诗歌抱负,如其诗句所写,要“以齑粉攒制世界的完整”。她用爱与慈悲缝补这世界的破碎,用神性与光芒照亮这世界的黑暗,以“剖蚌取珠”的方式熬制诗歌的形式、提炼诗歌的语言,成为新世纪诗坛一道独异的风景。

    田暖诗歌有强烈的精神指向与抒情意味,她重视诗歌对生命内质的探寻,对精神引领力量的培植。其中暗含着从生活的根部升起的精神向度,响彻着痛楚的理想主义的光芒。在这一过程中,田暖持守着醇正、传统的诗歌观,注重诗歌修辞与诗歌语言的锤炼。在21世纪诗歌语境中,彰显出可贵的诗歌艺术精神。田暖发展了一种饱含张力、注重修辞的语言向度,为新世纪诗坛注入了一股集精神性与修辞性于一体的诗歌热流,提升了新世纪诗歌的精神气度,丰富了新世纪诗歌的语言探索维度。田暖诗歌对“修辞”的重视,体现在其诗句的饱满,如“父亲呷着酒,往事像微颤的星辰/滑落到孩子们的眼睛里”(《家宴》),“它剩余的辉煌,把夕阳的长针/深深炙如人们的眼睛”(《落日》)。她注重对意境的塑造和含而不露的语言锻造,在深切表达当下生存体验的同时裸露出古典诗语的质地与光泽。

    出于对光芒的渴求与追寻,田暖的一些诗歌多在结尾引入一种升华或飞翔的精神力量。其诗歌中大量出现的“光”,固然强化了精神气度和感染力,凝聚了鲜明的个人审美标识,但同时也容易形成诗歌阅读中的审美疲劳,进而陷入抒情的同质化陷阱。更加博大与宏阔的抒情需要更加细微的叙述作为支撑,叙述是“回到事与物本身以及运动展延过程的修辞需要”,“既是一种修辞表达方式,又是一种思想方式。”⑩在这个意义上,田暖或可尝试在原有的抒情基础上开拓出新的叙述空间,尤为注重生命经验的深度呈现与诗性叙述,在这个基础上,可以适度减少抒情性话语。当叙述的光芒悄然沁入心田,不管是向内的心灵记忆发掘,抑或是向外的生活细节开采,都会带来新的审美空间。

注释:

① [德]弗里德里希:《现代诗歌的结构:19世纪中期至20世纪中期的抒情诗》,李双志译,译林出版社2010年版,第31页。

②迄今为止,田暖已公开出版的个人诗集有:《如果暖》(漓江出版社2013年)、《这是世界的哪里》(中国青年出版社2016年)、《儒地》(中国青年出版社2019年)、《万物闪耀》(山东文艺出版社2021年)、《在光的诞生之地》(山东文艺出版社2021)。本文征引的诗歌文本均出自以上诗集,或在引文前介绍题目,或在其后标示题目,不再文末注释中逐一标明。

③[奥]里尔克:《马尔特手记》,曹元勇译,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9年版,第31页。

④⑤[法]加斯东·巴什拉:《火的精神分析》,杜小真译,河南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第18页,第13页。

⑥鲁迅:《死火》,《野草:插图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62页。

⑦李炳海:《<庄子>的风源理念及其风意象的调遣》,《中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7年第5期。

⑧ [德]波德莱尔:《恶之花》,郭宏安译,国家文化出版公司2005年版,第310页。

⑨田暖:《水淌过之后到底要留下什么(后记)》,《儒地》,中国青年出版社2019年版,第188页。

⑩孙基林:《当代诗歌叙述及其诗学问题》,《诗刊》(下半月)2010年7月。


(本评论发表于《百家评论》2022年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