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陶成桥 ‖ 漫谈曾庙涌泉井碑的来龙去脉
一碑书清泉,双面蕴乾坤。曾庙内坐落在涌泉井旁那方静静伫立的石碑,为嘉祥天青石打造,方头方座,形制古朴,高165厘米、宽60厘米、厚16.3厘米。碑正面是隶书“涌泉井”三个大字,碑背刻雍正禁赌圣旨与嘉庆曾氏族规,历经近三百年,兼具水井标识、政令警示与家风传承意义,沧桑而厚重。它是时光的见证者,更是精神的传承者,在每一缕清风与每一眼清泉中,回荡着跨越时空的教诲。
雍正年间,天下太平日久,赌博的风气却日渐盛行,究其原因,不外三点:一是百姓日子安稳后,有些游手好闲的人不愿劳作,把赌博当成赚快钱的法子,或是消磨时间的乐事。二是坊间有贪财之徒,不顾朝廷禁令,私自制作、售卖赌具,让赌博的风气越发猖狂。三是有些地方官疏于管理,把整治民风当成小事,对赌博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样,赌风从城里传到乡下,长辈带坏晚辈,甚至妇女小孩也深陷其中,最后害得不少人荒废家业、散尽钱财,品行变差、心思狡诈,争执官司、偷盗抢劫也接连不断,民风越来越差,成了朝廷和民间都急需整治的问题。
雍正皇帝看清了赌博的危害,在雍正七年六月初六颁布圣旨,严令禁止赌博。还定下了官员奖惩办法,若是州县官纵容私造赌具的人,就按失职革职;若是能严查严办,就加官进爵。
时光走到乾隆四十九年甲辰初秋,暑气消散,金风送凉。宗圣曾子第六十九代孙、世袭翰林院五经博士曾毓墫在曾庙涌泉井旁立碑,镌刻古朴的隶书“涌泉井”三个大字。这三个字笔势舒展,隶书特有的蚕头燕尾清晰分明,笔画深深刻进石中,字大近一尺,即便历经风雨,依旧清晰可辨。涌泉井,取《孝子传》“曾子行孝,枯井涌泉”之义,以表彰曾子的孝道。
而到了嘉庆九年,雍正皇帝那道威严的戒赌圣旨,被郑重地刻在涌泉碑的背面。字体是工整的楷书,笔力刚劲,每一笔都透着不容违抗的气势,让这块冰冷的青石,成了矫正民风的利器,用皇权的力量震慑歪风,守护一方安宁。
曾毓墫在碑的背面雍正的圣旨后还写下了感言。字迹和原圣旨的楷书一脉相承,却更添一份恭谨,字里行间盛赞圣旨对赌博危害的洞察精准透彻,还立下了家族规矩:后世子孙若是有人沉溺饮酒、赌博,品行败坏,就是不忠不孝的败类,活着不许进宗庙祭祀,死后不许葬入祖茔。这一笔增补,让碑石的意义更显厚重,碑背的文字也有了层次,深浅不一的刻痕,就像时光留下的年轮,记录着不同朝代的坚守与传承。这方碑石,也不再只是皇权与族权的双重警示,更成了曾子后裔修身立德的行为准则,把朝廷的禁令、家族的家风和儒家的伦理紧紧结合,让这块冰冷的青石,有了温度,有了血脉传承的力量。
碑石立在曾庙涌泉井旁,既是政令公告碑,又标水井之名,颇具文化深意。
曾庙是祭祀曾子的圣地,向来是传承文化、教化德行的地方,涌泉井的清泉滋养着一方百姓,而“涌泉”二字,既契合井水汩汩不绝的模样,也象征着曾子慎终追远的孝悌之道,以及儒家文化的代代相传。又借碑石把朝廷的风纪整治和家族的道德传承融在一起,让前来拜谒曾庙的人,看井能领悟涌泉报恩的深意,读碑能牢记禁止赌博的戒律。
如今,涌泉井碑依旧静静立在曾庙涌泉井旁。碑正面的“涌泉井”三字,隶书古朴如苍松挺立,石质的肌理与笔墨的韵味相融,历经风雨风骨犹存。碑背面的雍正圣旨与嘉庆族规,字迹虽蒙尘霜、略有斑驳,部分笔画的边缘也被岁月磨得圆润,却依旧像钟鼎之声般铿锵,回荡着穿越时空的警示。指尖抚过碑面,能触到刻痕的起伏,感受到青石的微凉与坚硬,那是时光的触感,也是历史的重量。它虽是一块石头,却绝非顽石,而是刻着岁月密码的文化图腾——雍正的吏治清明、乾隆的文脉传承、嘉庆的家风坚守,都凝聚在这一方碑面上,随涌泉井的清泉一同流淌,滋养着这片土地的灵秀与风骨。清风拂过碑檐,似在低吟先哲的教诲。清泉涌于井底,如在呼应古训的回响。这方碑石,早已超越了石头本身的意义,成了连接古今的精神纽带,让忠孝节义的品行、戒酒戒赌的民风,如涌泉般生生不息,在岁月长河中熠熠生辉,照亮后人前行的路,也让曾子文脉绵延不绝,与清泉共存,与天地同寿。
附:涌泉井碑(原碑文)
碑阳文:
乾隆四十九年岁次甲辰初秋上澣
涌泉井
宗圣曾子六十九代孙世袭翰林院五经博士毓墫立
碑阴文:
雍正七年己酉六月初六日奉上谕:游惰之民,自昔治天下者之所深恶,若好为赌博之人,又不止于游惰而已,荒弃本业,荡费家资,品行日即于卑污,心术日趋于贪诈。父习之,则无以训其子;主习之,则无制其奴。奸宄由此而生,争讼由此而起,盗贼由此而多,匪类由此而聚,其为人心、风俗之害,诚不可以悉数也。大凡为不善之事者,虽干犯功令,犹可得微利于一时,而独至赌博,今日所得,明日未必能保。若合三年,数月而计之,胜者与负者同归于尽,此天下之人所共知之者,而无如邪僻之人,一入其中,即迷而不悟,且甘为下贱而不辞,亦大可悲矣。数年以来,屡降旨严禁,而此风未息者,则以尚有制造赌具之人,而有司各官之禁约督束,曾未尽力也。千百伎艺之事,可以获利营生者,何事不可为,而迺违禁犯法,制此坏风俗、惑人心之具,其罪尚可言乎?尝思赌博之所以盛行者,父兄为之,其子弟在傍见而效尤,甚至妇人女子亦沉匿其中,而不以为怪。总因习此者多,故泛风而靡者众也。假若严行禁止,使人不敢再犯,则日积月累,后生子弟无从而见,即无由而学,此风自然止息,无俟条教号令之烦也。凡地方大吏、有司均有化民澄俗之责,而迺悠悠忽忽,视为泛常,安辞溺职之咎?今特定本官员劝惩之法,以肃其纪。嗣后,拿获赌博之人,必穷究赌博之由来。其制造博具之家,果审明确有证据,出于某州县,将该州县照溺职例革职,知府革职留任,督抚司道等官各降一级留任。如本地有私造赌具之家,而该县能缉拿惩治者,知县加者二级,知府者加一级,督府司道等官者纪录一次。将此劝惩之法,永著为例,于雍正庚戌年为始,使城邑乡村及远陬僻壤,咸各闻之。钦此。
恭读世宗宪皇帝谕旨,仰见圣训煌煌,鉴察赌博之患,至为明切,诚为万世所钦遵。兹特恭录,俾敬谨瞻诵,如对神明。我后世子孙,有敢赌博并酗酒失德者,即为忠孝两亏之败类,生不许入庙致祭,死不许葬先茔,谨记于此,以示后人。
大清嘉庆九年岁次甲戌暮春
宗圣曾子六十九代孙文林郎世袭翰林院五经博士臣曾毓墫恭镌
附:涌泉井碑白话译文
碑正面文字译文
乾隆四十九年,甲辰年初秋的上旬
涌泉井
宗圣曾子第六十九代孙、世袭翰林院五经博士曾毓墫立石
碑背面文字译文
雍正七年己酉年六月初六日,接奉皇帝圣旨:游手好闲、懒惰成性的人,向来是治理天下的人深恶痛绝的,而那些沉迷赌博的人,比游惰之民还要恶劣。他们荒废本职营生,挥霍家财,品行一天天变得卑劣污浊,心思一天天变得贪婪狡诈。做父亲的沉迷赌博,就没法教导自己的孩子;做主人的沉迷赌博,就没法管束自己的家奴。奸诈不法的事因此滋生,争执官司因此引发,盗贼因此增多,歹人因此聚集,赌博对人心、对社会风气的危害,实在数都数不清。
大凡做坏事的人,就算是触犯法令,或许还能暂时得到一点小利益,可唯独赌博不一样,今天赢的钱,明天未必能保住。如果有三年的时间,按月来算,最后赢的人和输的人终究是两败俱伤,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道理。可那些品行不正的人一旦陷入赌博,就执迷不悟,甚至自甘下贱也不肯收手,实在是太可悲了。
这些年,朝廷多次降下圣旨严厉禁止赌博,可这种风气还是没有断绝,原因就是还有人造赌具,而且各地官员在禁止、约束赌博这件事上,根本没有尽心尽力。天下有千百种手艺行当可以挣钱糊口,什么营生不能做,偏偏要违反法令,制作这种败坏风气、迷惑人心的赌具,这种罪过难道还能辩解吗?
我曾想过,赌博之所以这么盛行,就是因为做父亲、做兄长的带头赌,家里的子弟在旁边看了就跟着学坏,甚至妇女、女子也偷偷参与赌博,还觉得这事没什么不对。归根结底,就是因为沉迷赌博的人多,所以跟风学坏的人也就多了。如果严格执行禁令,让人不敢再赌博,日子久了,后辈的年轻人看不到赌博的事,也就没有机会学,赌博的风气自然就会断绝,用不着反复颁布法令、下命令约束。
各地的大官、小官,都有教化百姓、整治风气的职责,可却浑浑噩噩,把禁赌的事当成平常小事,这又怎么能推脱失职的罪责呢?现在朝廷特地制定了官员奖惩的办法,来整肃法纪。从今以后,抓到赌博的人,一定要彻底追查赌博的根源。如果查实赌具是某个州、某个县的人造的,就按失职的规矩把这个州县的官员革职,知府革职留任,总督、巡抚、各司、各道的官员都降一级留任。
如果哪个州县有私自造赌具的人,当地县官能捉拿惩治,就给县官加两级官阶,给知府加一级官阶,总督、巡抚、各司、各道的官员记录一次功劳。把这个奖惩办法,永远定为规矩,从雍正庚戌年开始执行,让城里、乡下,哪怕是偏远的地方,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规矩。
恭读世宗宪皇帝的圣旨,深切感受到圣上口谕威严光明,对赌博危害的洞察,十分透彻准确,实在是值得后世永远恭敬遵守。今天特地恭谨抄录圣旨,让后人能恭敬地观看诵读,就像当面见到神明一样。我们曾家的后世子孙,要是有人敢沉迷赌博、纵情饮酒而败坏德行,就是不忠不孝的败类,活着不许进宗庙祭祀祖先,死后不许葬入家族祖坟。特此牢记刻石,用来警示后人。
大清嘉庆九年,甲戌年晚春
宗圣曾子第六十九代孙、文林郎、世袭翰林院五经博士臣曾毓墫恭敬镌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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