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贺文键 ‖ “下里巴人”的戏剧美学——周季子花鼓戏创作研究
引子: 一个农民的戏剧人生
湘南山区的晨雾里,一个孤单的身影背着简单的行囊,赶着为乡亲们配种的公猪,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庄。没人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农民,会在几十年后成为湖南花鼓戏史上一个无法绕过的名字。
他就是周季子,1943年出生于湖南衡东,一个地地道道的湘南农民的儿子。七岁那年,在衡山文庙坪看解放军47军文工团演出的《刘胡兰》,那婉转激昂的音乐,活灵活现的表演,感人至深的情节,像一粒种子,深埋进了一个农家孩子的心田。谁能想到,这粒种子会在湘南的泥土中生根发芽,历经风雨,最终开出绚烂的戏剧之花。
六十余年的创作生涯,二十余部大型花鼓戏,数百个小戏小品,四部长篇电视连续剧,多项省级国家级奖项,一次进京汇报演出——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农民剧作家对戏剧艺术的痴迷与坚守。然而,当我们翻开周季子的剧作,扑面而来的不是书斋里的精致雕琢,而是泥土的芬芳、农民的呼吸、乡村的脉动。
周季子的戏剧人生本身就是一部戏剧。从被宣传部长看中调入县文工团,到剧团解散并入花鼓戏剧团;从与民间艺人同台演出,到拜被错划为右派的艺术家为师;从初中一年级的文化程度,到上海戏剧学院的深造;从县剧团的普通演员,到获得各级编剧奖的剧作家——这一路走来,周季子用自己的生命轨迹,诠释了什么叫做“生活是艺术的源泉”。
1980年,他自编自演的花鼓戏《重相遇》在全省文艺会演中获七项大奖,并被调往北京参加建国三十周年献礼演出。站在北京的领奖台上,他想起十二年前文化部副部长徐平羽的话:“你们不是想到北京把戏演给毛主席看吗?这不是不可能的。”如今,当年的副部长被四人帮关押七年刚获释,而他的戏,终于演到了北京。这一刻,戏剧与人生达到了奇妙的融合。
更令人惊叹的是,这位剧作家还是一位中国文化界的发明设计家。
为了解决农村演出搭台难的困境,他从小孙子的玩具挖土车上获得灵感,设计出全国首台农村流动舞台车。2005年,国家文化部、财政部拨款五亿元,按照他的设计制造了三千多台流动舞台车,分送全国每个基层剧团。而周季子本人,分文未取。
如今,83岁高龄的周季子身患尿毒症多年,每日靠透析维持生命时已八年。晚年丧子之痛,疾病缠身之苦,常人难以想象。然而,他依然关心后继,创作不辍。这是一种怎样的精神力量?答案或许就在他的剧作中,在他塑造的那些倔强、坚韧、善良的农民形象中,在他对湘南乡土深深的眷恋中。
本文试图走进周季子的戏剧世界,探寻这位农民剧作家如何在泥土中开出了绚丽的戏剧之花,他的作品如何记录了湘南农村半个多世纪的风雨变迁,他又如何以自己的方式,为中国农村题材戏剧创作提供了独特的范本。
第一章:土地的记忆——周季子剧作中的农村变迁史
翻开周季子的剧作,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个生动的故事,更是一部湘南农村半个多世纪的社会变迁史。从1958年人民公社化运动,到改革开放初期的农村改革,再到市场经济大潮下的乡村转型,周季子用他的笔,记录下了这片土地上农民们的欢笑与泪水、希望与挣扎。
1.1 、《秦善富》:极左路线下的农民命运
创作于1981年的《秦善富》,是周季子早期代表作之一。这部戏的时间跨度从1958年一直到1979年,通过一个普通农民秦善富二十余年的命运起伏,展现了极左路线对农村和农民的深重伤害。
秦善富是一个勤劳本分的富裕中农。1958年,当人民公社化运动席卷全国时,他怀着复杂的心情将自己心爱的耕牛和土地入社。他暗暗埋下的田界石,不是对社会主义的抵触,而是对未来的不确定——“先只想农业社办不久,只怕分田好斢丑”。这种心理,真实地反映了当时农民面对剧烈社会变革时的矛盾心态。
然而,命运的捉弄才刚刚开始。秦善富精心喂养的公牛,因为痴儿子误将砒霜当白糖喂食而中毒死亡;他多年前埋下的界石,意外损坏了公社的拖拉机。两件事叠加,使他被当作“破坏人民公社”的典型,遭受批斗、劳改。从此,这个勤劳善良的农民,成了政治运动中的“反面教材”。
周季子没有把秦善富塑造成一个反抗的英雄,而是让他始终保持着农民的朴实和坚韧。
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他想的仍然是“只要舍得流黑汗”。这种不怨天尤人的态度,恰恰体现了中国农民最可贵的品质——在任何逆境中都不放弃劳动,不放弃希望。
剧中的柳万成是一个复杂的人物。他不是坏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忠诚的基层干部。但他盲目执行上级指示,在一次次政治运动中推波助澜,最终成为伤害善良农民的“帮凶”。这种人物塑造,超越了简单的善恶二分,揭示了特定历史时期下人性的复杂面貌。
1979年,当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山村,秦善富终于获得平反。那一刻,他问地委书记石茂的话令人动容:“自从搞农业社起,年年三百六十日我从冇塌过一只工,从冇歇过一天息,从冇偷过一天懒,到头来总是斗我的资本主义,到底是我冇听党的话,还是我前世作多了孽?”这句话,是一个普通农民对那段荒诞历史的血泪控诉,也是对所有坚持实事求是的共产党人的深刻诘问。
1.2 、《杨跛子执法》:法治建设在乡村的艰难起步
如果说《秦善富》是对历史的反思,那么创作于1995年的《杨跛子执法》,则是对现实的观照。这部戏将视角投向改革开放后的农村,通过一个残疾农民担任村调解委员的故事,展现了法治观念在乡村的萌芽和生长。
杨国贤是一个修水库时为排哑炮负伤致残的农民。他被群众推选为“禁赌、防盗、治保、监督、调解委员”,身上斜背着绶带,开始了他艰难而执着的“执法”生涯。这个形象本身就富有象征意义——一个身体残疾的人,却要承担维护乡村法治的重任。
剧中的冲突层层递进。第一场“受命”,杨国贤刚上任就被别有用心的人灌醉拉下水,在牌桌上输了钱,羞愧得挥刀砍下左手食指。这一幕令人震撼,它揭示了法治观念在乡村扎根的艰难——连执法者自己都难以抵挡传统陋习的侵蚀。
第二场“闹园”,杨国贤维护菊婶的桔园承包权,与马乡长太太翠姣发生冲突。他引经据典,指出未经允许进园采桔是“哄抢他人财物”,是违法行为。但最终,刘主任为了“灵活性”,还是把桔子还给了翠姣。这一幕揭示了法治建设中最大的障碍——权力对法律的干预。
第三场“还礼”,杨国贤因坚持原则被撤销委员职务,但他仍然“该管的还要管”。当翠姣等人以“腐化”罪名捆绑他和菊婶时,他让四狗子念刑法条文,指出对方的行为是“非法拘禁”。这一幕展现了法治意识在农民心中的觉醒——即使自己处于劣势,也要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
第四场“退妻”和第五场“捉鬼”,则通过拐卖妇女和人贩子装死两个事件,展现了杨国贤在维护法律尊严上的坚持和智慧。他不仅说服四狗子放走被拐卖的贵州妹子香草,还识破了人贩子贵福的装死诡计,最终将其绳之以法。
《杨跛子执法》最动人之处,在于它塑造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乡村法治践行者形象。杨国贤不是高大全的英雄,他有缺点、会动摇、会受伤,但他对法律的信仰始终如一。他那句“身子比你正,志气比你高”,不仅是对翠姣的回击,更是对所有违法者的宣示。这个跛脚的农民,用他歪歪扭扭的脚步,丈量出了乡村法治建设的前行之路。
1.3 、《喜哥走了桃花运》:市场经济下乡土伦理的坚守
创作于1994年的《喜哥走了桃花运》,是周季子中期创作的代表作,获得省级会演金奖。这部喜剧表面上是讲述一个憨厚农民的爱情故事,深层却是对市场经济下乡土伦理如何坚守的思考。
喜哥是个“蠢子”——这是村里人对他的评价。
他收养了孤寡老人刘婆婆,十七年如一日照顾她,为此错过了婚娶年龄。当刘婆婆去世,留给他的铁盒子被传装有金条时,这个曾经无人问津的“蠢子”,突然成了全村人争夺的“香饽饽”。
枚婶带着女儿大英上门说媒,大英唱道:“我俩结了婚,生活甜蜜蜜。一盒金子尽我用,想要何的就何的。吃山珍、穿绒尼,住洋楼,坐飞机。”当喜哥问“要是冇得铁盒子呢”,大英脱口而出:“冇得铁盒子我也不会来呀!”这一幕,辛辣地讽刺了市场经济冲击下一些人价值观的扭曲。
与前妻离婚的夏才,为了得到铁盒子,设下圈套让喜哥酒后闯入麦莲的房间,企图以“强奸”罪名相威胁。这一幕更触目惊心——为了金钱,人可以无耻到何种地步?
然而,周季子没有停留在对世态炎凉的批判上。他更着力塑造的是那些在物欲横流中依然坚守善良的人物。麦莲,这个离婚回村的女人,面对喜哥的真情和铁盒子的诱惑,她选择的是保护喜哥不被欺骗。她说:“我就是把自己卖了,也不能要你的盒子。”当喜哥被灌醉后闯入她的房间,她宁可忍受屈辱,也不让喜哥落入圈套。
最令人动容的是铁盒子打开的瞬间。里面没有金条,只有一本“良心账”和刘婆婆的信。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喜哥十七年来送来的大米、蔬菜、挑水的担数。刘婆婆的信中说:“姑娘嫁给喜哥吧!我来生变牛变马也要感激你的恩德。喜哥是个好人哪,你要珍惜呀!”这一刻,铁盒子的价值被重新定义——它装的不是金钱,而是一个善良灵魂的无价之宝。
《喜哥走了桃花运》的深刻之处,在于它揭示了市场经济下乡土伦理面临的挑战和可能的出路。喜哥的“蠢”,不是智力上的缺陷,而是道德上的纯粹。在所有人都精于算计的时候,他的“不算计”反而成为一种稀缺品质。当麦莲最终选择喜哥时,她选择的不是铁盒子里的“金条”,而是喜哥金子般的心。这种选择,是对市场经济下价值扭曲的一种矫正,是对乡土伦理的一种坚守。
1.4 、《风流女儿古怪爹》:代际冲突与传统观念的嬗变
《风流女儿古怪爹》是周季子根据传统花鼓小戏《装疯吵嫁》改编的作品,创作时间较晚。这部戏通过一个父亲对女儿婚事的阻挠和最终的成全,展现了传统观念与现代意识的碰撞与调和。
夏胡子是个鳏夫,女儿满英二十岁,一心想要嫁给书生李春华。但夏胡子听信算命先生的话,说女儿“走阳运”,要三十岁才能嫁人,因此百般阻挠。表面上看,这是封建迷信在作祟,但深入分析,夏胡子的行为背后,有着更深层的心理动机——对孤独的恐惧。
老伴去世后,夏胡子独自拉扯女儿长大。女儿出嫁,意味着他将独自面对晚年的孤独。这种恐惧,使他下意识地抓住女儿不放,用“走阳运”这样的借口来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剧中玉嫂的台词点破了这一点:“难怪他常常梦见我婆婆回来了”,“就是因为说不出口,才不肯让你走,害怕女儿嫁哟”。
周季子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简单地将夏胡子塑造成一个顽固不化的封建家长,而是揭示了他内心的复杂情感。当女儿“装疯”后,夏胡子的焦虑和恐惧溢于言表。他不是不爱女儿,恰恰是因为太爱,才害怕失去。这种父爱的扭曲表达,具有普遍的人性深度。
剧中的解决方式富有民间智慧。
众人没有与夏胡子正面冲突,而是通过“装师公子治病”“请算命先生重新算八字”“安排夏胡子和喜婶在观音殿相遇”等一系列巧妙安排,让夏胡子在不知不觉中化解心结,最终不仅同意了女儿的婚事,自己也找到了晚年的伴侣。
尤其精彩的是最后一场“观音殿相会”。夏胡子和喜婶各自为女儿的婚事烧香,在庙中不期而遇。两人的羞涩、试探、靠近,被周季子写得细腻生动。当五更钟声响起,两人依依不舍时唱道:“恨不得变只瞌睡虫,蒙住和尚敲不得钟”;“恨不得变根通天索,吊住月儿慢慢沉”。这种对黄昏恋的细腻刻画,在当时的戏剧创作中并不多见,显示了周季子对人性理解的深度和广度。
《风流女儿古怪爹》以一个皆大欢喜的喜剧收场,但它的意义远不止于娱乐。它告诉人们,传统观念与现代意识并非不可调和,代际之间的隔阂可以通过理解和沟通来化解,老年人的情感需求同样值得尊重。这种包容、温暖的人文关怀,贯穿了周季子所有的剧作。
第二章:泥土的芬芳——周季子剧作的艺术特色
周季子是一个从泥土中成长起来的剧作家。他没有受过系统的文学训练,初中一年级的学历使他在理论上或许有所欠缺,但正是这种“缺陷”,成就了他独特的艺术风格。他的剧作,没有书斋里的雕琢气,没有学院派的匠气,有的是泥土的芬芳、生活的质感、农民的体温。
2.1、人物塑造:从泥土中站起来的农民形象
周季子剧作中最令人难忘的,是他塑造的那些有血有肉的农民形象。这些人物不是概念的传声筒,不是政治的木偶,而是从湘南的泥土中活生生站起来的人。
杨国贤(《杨跛子执法》)是一个复杂的人物。他既是乡村法治的践行者,又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他会因为几句激将法就与人赌牌,会在酒后忘记自己的身份,会在被撤职后痛苦地“恨不得拱进酒缸里”。但他更可贵的是,在一次次跌倒后总能爬起来,在一次次失望后仍然选择坚持。他那句“别人讲我不怕,你就直说”,显示了一个普通农民的倔强和尊严。当他挥刀砍下手指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党员的自我警醒,更是一个农民对自己承诺的极端坚守。
秦善富(《秦善富》)是另一种类型。他勤劳、本分、善良,却又胆小、保守、认命。他把心爱的牛当作“亲老弟”,在牛被送去屠宰前,把自己的稀饭和馍馍都喂给牛吃。
这一幕写得催人泪下,它不仅表现了秦善富对牲畜的感情,更象征了农民与土地的深层联系。当秦善富被迫害得想要上吊自杀时,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一个被冤枉的个体,更是一个时代对农民尊严的践踏。但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秦善富仍然保持着对劳动的信仰:“只要舍得流黑汗”。这种朴素的信念,是中国农民千百年来生生不息的精神支柱。
喜哥(《喜哥走了桃花运》)是一个“傻子”形象,但他的“傻”有着丰富的内涵。他十七年如一日照顾孤寡老人,为此错过了婚娶;他被村里人嘲笑,却从不抱怨;他面对各种诱惑和陷阱,始终保持着纯真的心。
周季子没有把喜哥塑造成一个道德完人,而是让他保持着一份难得的“痴”。
这种“痴”,是对善良的执着,是对真诚的坚守,是在一个越来越精明的世界里,一种越来越稀缺的品质。当喜哥最终获得麦莲的爱情时,观众不会觉得这是戏剧的巧合,而是会感到这是善良应有的回报。
即使是配角,周季子也赋予了他们鲜明的个性。如《杨跛子执法》中的翠姣,是一个泼辣、刁蛮却又并非全无心肝的乡村妇女。她仗着丈夫是副乡长,横行乡里,但在被杨国贤依法驳倒后,也会低头认错。当最后她燃起鞭炮向杨国贤赔礼时,这个人物完成了从反面角色到具有人性复杂性的形象的转变。
2.2、语言风格:湘南农民的口语艺术
周季子剧作最鲜明的特色,是其浓郁的湘南乡土气息。这种气息,主要来自他对农民口语的精准把握和艺术提炼。
读周季子的剧本,扑面而来的是湘南农民日常说话的节奏和韵味。如《杨跛子执法》中翠姣骂杨国贤的一段:
“竖像淤桶,打倒像尿盆。走路单脚跳,上坎屁股拱。张口痰沫子喷,讲话沙锣子音。七分活象鬼,三分才象人。帮我提鞋嫌你慢,拍我马屁嫌你轻。要和老娘显本事,除非是重睡摇窝再投生。”
这段唱词,几乎每一句都是湘南农民的口语,节奏明快,比喻生动,泼辣中带着幽默,骂人中透着鲜活。这不是文人笔下的“拟农民语言”,而是真正从农民嘴里生长出来的语言。
又如《秦善富》中谷秀娘骂魏望财的一段:
“雷打的火烧的,拆我的埘抢我的鸡,抓了手指脱,望了眼生蛆。闻了鼻子要出血,吃了不死脱层皮。”
这种诅咒式的骂人话,在湘南农村随处可闻,但经周季子提炼后,既有生活气息,又有艺术张力。
周季子对农民口语的运用,不仅体现在对白中,更体现在唱词中。他的唱词,既保留了花鼓戏的传统韵味,又融入了湘南民歌的活泼灵动。如《喜哥走了桃花运》中秋狗的一段唱:
“老倌子有了钱,一夜变少年。丑婆子有了钱,容貌赛天仙。跛子有了钱,一步闪三闪。驼子有了钱,走路望着天。喜哥有了钱,老婆尽他选......”
这段唱词,句式简短,节奏明快,既有民间说唱的味道,又辛辣地讽刺了金钱拜物教。它不是传统花鼓戏唱词的简单复制,而是在传统基础上的创新。
周季子语言艺术的另一特点,是善于运用比兴手法。这显然是受到了湘南民歌的影响。如《风流女儿古怪爹》中钱瞎子唱的小调:
“两只斑鸠子好伤心,一只死了婆,一只死了公。调皮俫几石头打,双双飞入半天云。”
这首小调,表面唱的是斑鸠,实则暗示了夏胡子和喜婶两个鳏寡之人。这种“比兴”手法,既符合人物身份(算命先生),又富有民间艺术的韵味。
周季子对农民口语的运用,不是简单的照搬照抄,而是经过了艺术的提炼和加工。他剔除了日常口语中的芜杂和粗鄙,保留了其鲜活和生动,使之既具有生活气息,又符合戏剧艺术的审美要求。这种语言,是真正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艺术语言。
2.3、喜剧精神:苦难中的笑对人生
周季子的剧作,大多是喜剧,即使是那些反映苦难的戏,也往往以喜剧收场。这种喜剧精神,不是廉价的乐观主义,而是中国农民面对苦难时的一种人生态度——再苦再难,也要笑着活下去。
《风流女儿古怪爹》是典型的喜剧。满英为了争取婚姻自由,不惜“装疯”;玉嫂和三保为了成全这对年轻人,设下了一个又一个圈套;夏胡子为了守护女儿,也被迫“装疯”。整个戏笑料不断,妙趣横生。但在笑声背后,是人们对幸福生活的执着追求,是年轻人对封建残余的机智抗争。
《喜哥走了桃花运》也是喜剧,但笑声中带着苦涩。喜哥被村里人嘲笑为“蠢子”,他为刘婆婆付出十七年,却因此错过婚娶。当铁盒子被传装有金条时,各色人等粉墨登场,上演了一出出闹剧。但最终,铁盒子打开,里面没有金条,只有一本“良心账”和刘婆婆的信。这一刻,笑声转化为感动,“蠢子”的价值得到了重新认识。
即使是《秦善富》这样反映极左路线对农民伤害的悲剧性作品,周季子也加入了一些喜剧元素。如痴儿子老毛毛的言行,往往引人发笑;秦善富用烟盒纸写悔过书的情节,既有辛酸,也有幽默。这些喜剧元素的加入,缓解了悲剧的沉重,使观众在笑声中思考,在思考中感动。
周季子的喜剧精神,还体现在他对反面人物的处理上。
如《杨跛子执法》中的翠姣,是一个仗势欺人的“官太太”,但周季子没有把她写成纯粹的坏人,而是赋予她一些喜剧色彩。当她最后向杨国贤赔礼时,观众会在笑声中原谅她。这种处理方式,体现了周季子对人性的宽容和理解。
周季子喜剧精神的核心,是对生活的热爱和对人性的信任。无论现实多么艰难,他始终相信善良终会战胜邪恶,真诚终会得到回报,有情人终会成眷属。这种信念,使他的剧作即使在描写苦难时,也始终保持着一种向上的力量。
2.4、舞台感:演员剧作家的独特优势
周季子不仅是剧作家,还是演员和导演。他当了二十几年演员,演过几十个角色,熟悉舞台,了解观众。这种经历,使他的剧本具有很强的舞台感。
读周季子的剧本,你会感到每一个场景都是可以“演”出来的。他对舞台空间的运用,对人物动作的设计,对节奏的把控,都有独到之处。如《杨跛子执法》中“闹园”一场,杨国贤与翠姣的对峙,既有激烈的言语交锋,又有丰富的形体动作。当杨国贤用拐杖钩住翠姣的桔篮,两人一拉一扯,翠姣被拉得团团转,桔篮“像变戏法一样到了杨手里”。这一细节,既有喜剧效果,又符合人物性格,还推动了情节发展,是典型的“舞台动作”。
又如《风流女儿古怪爹》中“观音殿”一场,夏胡子和喜婶各自烧香,两人的动作从最初的躲避、偷看,到后来的靠近、相依,周季子用精准的舞台指示,把这个过程写得细腻生动。当两人同时跪到一块拜垫上,又慌忙分开,再次靠近,这一系列动作,既有生活依据,又有戏剧张力,充分体现了周季子对舞台动作的敏感。
周季子的剧本,还特别注意节奏的变化。他善于在紧张的冲突之后,插入一些轻松的场面;在悲剧的气氛中,加入一些喜剧的元素。这种节奏的变化,既符合观众的欣赏心理,又使剧情更加丰富立体。
周季子的舞台感,还体现在他对道具的巧妙运用上。如《喜哥走了桃花运》中的铁盒子,既是推动情节的关键道具,又是象征意义的载体;《风流女儿古怪爹》中的风筝,既是男女主人公相识的媒介,又是他们情感的象征;《秦善富》中的牛,既是秦善富情感的寄托,又是那个时代农民命运的写照。这些道具的运用,不是简单的舞台装置,而是融入了剧情和人物,成为戏剧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周季子这种“演员剧作家”的独特优势,使他的剧本既有文学性,又有舞台性;既能读,更能演。这正是他的剧作能够长演不衰的重要原因。
第三章:人民的戏剧——周季子与花鼓戏传统
花鼓戏是湖南地方戏曲的重要剧种,起源于湘南民歌和民间歌舞,具有浓郁的乡土气息和活泼的艺术风格。周季子出生于湘南,成长于湘南,他的一生都与花鼓戏紧密相连。要理解周季子的剧作,必须将他置于花鼓戏的传统之中。
3.1、从民间艺人到专业编剧
周季子的戏剧之路,与新中国花鼓戏的发展历程几乎同步。1958年,他被县委从学校调到了县文艺工作团,开始了戏剧人生。1961年,文工团撤销,他合并到县花鼓戏剧团,从此与花鼓戏结下了不解之缘。
当时的县花鼓戏剧团,是由民间艺人组成的。文工团调来的人,不少人认为和民间艺人混在一起“降低了自己的身价”。但老团长尹长春的一番话,让周季子铭记终生:“我十八岁就当炮兵连指导员,从北到南打了多少仗呀,脑袋都是系在裤头上走过来的!现在好歹也算个南下干部吧,和你们这些刚出校门的学生一起来到这自负赢亏的单位,是不是也吃亏了呢?比起那些在解放战争中、在朝鲜战场上牺牲的战友,我又算个什么呢!?”
这番话让周季子认识到,戏剧不是身份的象征,而是为人民服务的工具。他虚心向民间艺人学习,向省里下放的艺术家学习,很快成长为一名优秀的演员和编剧。这种经历,使他既继承了花鼓戏的传统,又吸收了现代戏剧的营养,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
周季子对花鼓戏传统的继承,首先体现在题材选择上。花鼓戏的传统剧目,大多以农村生活为题材,表现农民的喜怒哀乐。
周季子的剧作,也始终聚焦农村,聚焦农民。他曾说:“我水平不高,甘愿为下里巴人写一辈子戏。”这种选择,既是出于对花鼓戏传统的尊重,更是出于对农民生活的熟悉和热爱。
3.2、传统形式的现代转化
周季子的贡献,不仅在于继承了花鼓戏的传统,更在于对这一传统进行了现代转化。
花鼓戏的传统剧目,大多以才子佳人、悲欢离合为主题,艺术形式相对固定。周季子的剧作,则在保留花鼓戏艺术特色的同时,注入了现代意识和现实关怀。
以《杨跛子执法》为例,这部戏在形式上保留了花鼓戏活泼生动的特点,但主题却是现代法治观念在乡村的传播。戏中不仅有传统花鼓戏的唱念做打,还有对法律条文的引用和阐释。这种传统形式与现代内容的结合,既使观众感到亲切,又传播了现代观念。
以《喜哥走了桃花运》为例,这部戏在形式上是一部喜剧,充满了误会、巧合、夸张等传统喜剧手法,但主题却是对市场经济下乡土伦理的思考。戏中对各色人等的讽刺,对喜哥“傻”的赞美,都体现了现代意识。
以《秦善富》为例,这部戏在形式上是一部现代戏,但融入了许多传统花鼓戏的元素。如痴儿子老毛毛这个人物,就带有传统戏曲中“丑角”的影子;秦善富用烟盒纸写悔过书的情节,也有传统戏曲中“苦中作乐”的味道。
周季子对花鼓戏传统的现代转化,不是生硬的嫁接,而是有机的融合。他深入理解花鼓戏的艺术规律,又敏锐把握时代的脉搏,使他的作品既有传统的韵味,又有现代的气息。
3.3、 “下里巴人”的美学追求
周季子曾自称为“下里巴人”,这既是对自己身份的自认,也是对自己艺术追求的表白。
在中国传统美学中,“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代表了两种不同的审美取向。前者追求高雅精致,后者追求通俗易懂。周季子明确选择了后者,他的剧作始终面向普通农民,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演他们看得懂的故事,表达他们的喜怒哀乐。
这种“下里巴人”的美学追求,首先体现在语言上。如前所述,周季子的剧作大量运用湘南农民的口语,生动活泼,通俗易懂。他的唱词,也多是农民熟悉的曲调,易于传唱。
其次体现在情节上。周季子的剧作,情节大多曲折生动,但又不复杂晦涩。他善于运用误会、巧合、夸张等传统手法,使剧情既有戏剧性,又易于理解。
第三体现在人物上。周季子塑造的人物,大多是普通农民,他们的喜怒哀乐,与观众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观众在舞台上看到自己熟悉的人和事,自然会感到亲切。
第四体现在主题上。周季子的剧作,关注的始终是农民关心的问题——土地、婚姻、法治、道德。这些问题,不是书斋里的空谈,而是农民生活中的实际问题。
这种“下里巴人”的美学追求,使周季子的剧作在农民中拥有广泛的观众。他的戏不仅在城市剧场上演,更在农村的田间地头演出。他发明的流动舞台车,就是为了让戏更方便地送到农民家门口。这种“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的艺术实践,是对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精神的生动诠释。
3.4、流动舞台车:一个剧作家的发明
2005年,国家文化部、财政部拨款五亿元,制造了三千多台流动舞台车,分送全国每个基层剧团。这些舞台车的设计,出自一个农民剧作家之手——他就是周季子。
这个故事的源头,要追溯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时农村文化生活贫乏,只要有戏看,方圆一二十里的人都会赶来。但大多数村镇没有戏台,演一场戏只须两三个小时,搭一个舞台却要兴师动众忙上两三天。把戏送给农民看本来是件好事,没想到反成了他们的负担。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周季子想了不少办法。先是利用农村现有的土台,上堪演戏下堪看;后来在秋后的干田里,上田演戏下田看;再后来设计了竹竿拉线舞台架,用八根竹竿支起来的流动舞台轻便实用,大大减轻了农民的负担。
八十年代后期,农村经济发展,农民家里结婚、做寿、盖新房都要请剧团唱戏,竹竿舞台已满足不了需要。这时,大部分村镇都通了车,望着南来北往的汽车,周季子突发奇想,做起汽车舞台梦来。
日思夜想,终于从小孙子的玩具挖土车上找到了灵感。不知熬过了多少不眠之夜,终于画出一张图来。但钱从哪里来?他上窜下跳伤透了脑筋。最后,在为县人民代表大会演出的剧场里,他把画好的流动舞台车图纸和一份公开信分发到每个人民代表手里,得到了他们的热烈支持。1989年,全国首台农村流动舞台车在衡山专用汽车制造厂诞生了。
装台、卸台全由八个液压油泵控制,包括安装幕布、灯光、布景只需十五分钟。既省时又省力,农家演戏再也不用为搭台发愁了。后来省里有位汽车专家问他:“你没学过机械,凭什么搞出这样新颖的设计呢?”他说:“我知道剧团需要什么样的车;农民欢迎什么样的车;凭着我追求梦想的执着,凭着我对戏剧事业的热爱。”
2002年,湖南省文化厅、财政厅拨出专款,邀请他作为技术顾问,按照他的设计,委托衡山汽车集团公司制造了十台流动舞台车。2005年,国家文化部、财政部采纳了他的设计,制造了三千多台流动舞台车,分送全国每个基层剧团。
这项发明,使周季子的名字与全国农村的戏剧事业联系在了一起。当那些流动舞台车奔驰在祖国各地的乡村道路上时,周季子的梦想也在无数农民的欢笑声中得以实现。而他本人,分文未取。
这是一个剧作家的发明,更是一个农民的儿子对农村、对农民、对戏剧的深情回报。
第四章:生命的戏剧——晚年周季子的精神世界
4.1、疾病中的坚守
2026年,周季子83岁。他身患尿毒症多年,每周要做三次透析。每次透析,要躺在床上四个小时,血液在体外循环,经过机器的过滤,再输回体内。那种感觉,常人难以想象。
但周季子仍然坚持创作。他的案头,堆满了手稿。有正在修改的剧本,有准备创作的新戏提纲,有对花鼓戏未来的思考。透析的间隙,他就伏案写作。有时候写着写着,手会颤抖,眼睛会模糊,但他从不放下笔。
“只要身体允许,我还想把这个梦做下去。”这是他的心声,也是他的誓言。
这种坚守,源于他对戏剧的热爱。七岁那年看《刘胡兰》种下的种子,在他心里生长了七十多年,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戏剧,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如同呼吸,如同心跳。
这种坚守,也源于他对农民的牵挂。他始终记得文化部副部长徐平羽的话:“农民是我们的衣食父母,为他们演戏,为他们服务是天经地义的。”他知道,农村还需要戏,农民还需要戏。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要为他们写戏。
这种坚守,更源于他对生命的理解。在经历了丧子之痛,在承受着病魔折磨之后,他更懂得生命的可贵。每一次创作,都是对生命的确认;每一个剧本,都是对死亡的抗争。用有限的生命,创造无限的艺术,这是他对抗命运的方式。
4.2、丧子之痛与生命思考
晚年的周季子,经历了人生最大的痛苦——丧子之痛。那个曾经围着他叫“爸爸”的孩子,那个他寄予厚望的年轻人,先他而去了。
这种痛苦,是言语无法表达的。多少个夜晚,他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儿子的照片发呆;多少次梦中,他又听到儿子的呼唤,醒来时枕巾已被泪水浸透。
但他没有倒下。他把痛苦转化为对生命的思考,对艺术的执着。他的晚年作品,多了一份对生命本质的追问,对人性深度的开掘。
《风流女儿古怪爹》中夏胡子的形象,或许就寄托了他对父爱的理解。夏胡子对女儿的“古怪”,表面上是封建迷信,深层却是对失去的恐惧。这种恐惧,周季子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当夏胡子最终学会放手,让女儿追求自己的幸福时,周季子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与命运达成和解。
他的新作《寻母》,写的是一个被拐卖的孩子长大后寻找亲生母亲的故事。剧中那种对亲情的渴望,对团圆的期盼,对分离的痛苦,都浸润着他个人的生命体验。他用自己的痛苦,去理解人物的痛苦;用自己的思考,去开掘人性的深度。
4.3、对后继者的期望
周季子虽然身患重病,但仍然关心花鼓戏的未来,关心年轻一代的成长。
他常对前来请教的后辈说:“要写好农民,先要了解农民。不到农村去,不跟农民交朋友,写出来的东西就是假的。”这是他六十多年创作经验的总结,也是他对后继者最殷切的期望。
他把自己珍藏的剧本、资料无偿提供给年轻人参考。他说:“这些东西留在我这里没什么用,能让年轻人少走弯路,才是它们最大的价值。”
他还经常到剧团看年轻演员的排练,给他们指点唱腔、身段。有时候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累了就扶着墙休息一会儿。有人劝他别太累,他总是说:“看到年轻人进步,我心里高兴,就不觉得累了。”
周季子最担心的,是花鼓戏传统的流失。“现在的年轻人,唱功不如老一辈,做功不如老一辈,对传统的理解也不如老一辈。”他说,“花鼓戏的根在农村,魂在农民。离开了农村,离开了农民,花鼓戏就没有生命力了。”
他希望年轻人多到农村去,多向老艺人学习,把花鼓戏的传统继承下来,发扬光大。“我不是什么大师,只是一个为农民写戏的老头子。”他说,“但我知道,只要心里装着农民,笔下的戏就不会差。”
4.4、农民戏剧家的历史定位
周季子的一生,是为农民写戏的一生。他的剧作,记录了中国农村半个多世纪的风雨变迁;他的人物,浓缩了中国农民的喜怒哀乐;他的艺术,扎根于湘南的泥土,绽放出独特的光彩。
在中国当代戏剧史上,周季子应该有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他是农民戏剧的杰出代表。他的剧作,始终面向农民,写农民的事,说农民的话,抒农民的情。他的“下里巴人”美学追求,是对“阳春白雪”的一种平衡,使戏剧真正成为人民的艺术。
他是花鼓戏现代转型的探索者。他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注入了现代意识和现实关怀,使花鼓戏这一古老的戏曲形式,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他是乡土文化的守护者。他的剧作,记录了湘南农村的语言、风俗、人情,是一幅幅生动的民俗画卷,是一份份珍贵的文化记忆。
他更是一个用生命写作的艺术家。六十余年的创作生涯,二十余部大型剧作,数百个小戏小品,三部长篇电视剧一部电影。2020年,衡东县政府在经费紧张的情况下拨款十万,为其出版一套《季子剧作》四卷(100万字),作为他这一生的总结——这些背后是一个人对戏剧艺术的无限热爱,对农民的无限深情。
当三千多台流动舞台车奔驰在祖国各地的乡村道路上,当农民们在家门口看到精彩的演出,当年轻一代演员在舞台上传承着花鼓戏的艺术,周季子的名字,将与这一切永远联系在一起。
结语:献给土地的歌者
周季子是一个歌者,一个献给土地的歌者。
他的歌声,从湘南的山野间飘出,穿越半个多世纪的风雨,至今仍在回荡。
这歌声里,有秦善富的辛酸,有杨国贤的倔强,有喜哥的善良,有满英的执着。这歌声里,有农民的欢笑,有农民的泪水,有农民的希望,有农民的梦想。
他的歌声,是用生命唱出的。七岁那年种下的戏剧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六十余年的创作生涯,他始终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没有离开过这些农民。即使身患重病,即使承受丧子之痛,他仍然坚持创作,坚持为农民写戏。
他的歌声,是献给土地的。湘南的山,湘南的水,湘南的人,湘南的事,都融入他的剧作,成为他艺术的血肉。他用他的笔,记录下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故事,记录下这些农民经历的人生。他的剧作,是一部湘南农村的变迁史,是一幅中国农民的群像图。
他的歌声,也是献给未来的。他关心后继,培养新人;他发明舞台车,让中国的戏走得更远;他整理剧本,留下资料。他知道,生命有限,艺术无涯。只要花鼓戏还在唱,只要农民还在看,他的生命就在延续。
周季子,一个从湘南山野间走来的农民剧作家,一个用生命写戏的艺术家,一个献给土地的歌者。
他的名字,也许不会写进教科书,不会刻在纪念碑上,但会永远留在那些看过他的戏、笑过他的戏、哭过他的戏的农民心中。
因为,他的戏,就是他们的生活;他的歌,就是他们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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