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彭凤刚 ‖ 论旧体诗的衰微
我近来不大写旧体诗了。这倒并非出于什么堂皇的理由,说来有些可笑,竟是觉得它的用途太少了。这念头带着些实用主义的俗气,自己想着,也觉得不像一个与文字为伴的人该有的,然而它却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拔不去,也忽略不得。
偶尔为之,也多半是将它安插在散文或小说的段落里了。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一篇散文,或是一段故事,正平平地叙着,忽然嵌入一首旧体诗,那光景,便像在寻常的布衣上,绣了一方古雅的锦缎,蓦地便添了几分文气,仿佛整个篇幅都跟着升了一格。
这大约是旧体诗在今日最得体的用法了罢——做一个点缀的、提气的角色。然而,这恰恰也印证了它的不实用。一种文体,若只剩下装点的功能,它的式微,便几乎是命定的了。
这便是当今旧体诗日渐衰微的一个主要缘由。我回想起自己当初爱写旧体诗的光景。那时的理由,如今看来,竟有些孩子气的虚荣。
一是它篇幅短小,二三十字,乃至五六十字,便能成篇,比起洋洋洒洒的散文来,省力得多。
二是它“貌似文雅”,只要平仄合律,对仗工整,又塞进几个“阑珊”、“寥落”、“断肠”之类的词,便颇有几分古人的风致了。
三是学起来仿佛也简单,背过几首唐诗宋词,记下几个常见的韵脚,便能依葫芦画瓢,填出一首来。
那时节,真是觉得这旧体诗是天下最便宜、最风雅的物事了。然而,这几年的想法,却渐渐地变了。
变故的根由,我以为是格律。那平仄的规矩,那对仗的绳索,那韵脚的镣铐,实在是太严了。严得像旧时深宅大院里的家法,处处是规矩,步步有方圆。我心里明明想着“月光照在青石板上,凉凉的”,一提笔,却要费尽心思去推敲那“仄仄平平仄仄平”。
有时,一个极好极自然的句子,像一只刚从林子里捉来的、还带着露水的鸟儿,就因为最后一个字不合韵脚,只好硬生生地将它的翅膀剪了,或者将尾巴剁去,再给它套上韵脚的铁环。这实在是痛苦的事。
我渐渐觉得,格律这东西,有的时候会限制表达。它像一件过于紧身的锦袍,固然华美,穿在身上,却让人连路也走不畅快,连呼吸也觉得不自由。很多时候,为了迁就它,不得不损害原本的意思,将胸中那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情思,削足适履地塞进一个方方正正的格子里。
到最后,诗是“合律”了,可那魂儿,却瘦了,甚至没了。我并非全然否定格律。
那是一种精妙的、高度成熟的技艺,是无数代诗人智慧的结晶,自有其不可替代的、音乐与建筑般的美。只是,对于我这样一个笨拙的、想要用文字捕捉当下这一刻复杂而微妙心绪的人来说,它终究是太沉重了些。
所以,我渐渐写得少了,也渐渐地将它藏进散文与小说的夹缝里,让它去做那“提气”的活儿。这想法固然是功利的,甚至有些对不起旧体诗昔日那堂堂正正的荣光。
但转念一想,一种文体的盛衰,本就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当它失去了表达当下生活与情感的活力,当它变成了需要小心翼翼“镶嵌”进去的装饰,它的衰微,便也怪不得任何人的功利心了。
窗外是二十世纪的人声与车马,心里是瞬息万变的思绪与情绪,我却在这里,为一个早已远去的、属于农耕文明的节奏与韵律而烦恼。这场景本身,便是一首不成韵律的、关于衰微的现代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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