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任艳 ‖ 一襟烟雨到凤凰
雨落在路上,落在去往凤凰的夜里,深不见底的夜。
深夜醒来,看到小站恍惚的的灯光,昏昧地照着冷寂的站台。
恍恍然,仿若陷入梦境的幽谷。
值班室的人打着哈欠,卖吃食的妇女一脸倦容。有人高声喊话,有人掮着行李急匆匆奔跑。车厢里的呼噜声,呓语声,脚臭,口臭,混合一体的不洁气味。有人梦中猛然醒来,干哑着嗓子问:到哪里了?
玻璃窗上,雨脚一条条跌落,爆裂的瞬间,一道一道的水迹,蚯行蛇引。关得太严,雨声被隔在了窗外,抛进漆黑无边的旷野。
列车,是一个蓄满激情的雄性的钢铁容器,一枚尖锐的子弹头,野性着,呼啸着——披荆斩棘,勇往直前。
乘火车远足夜行,对于我,无疑是奇特美妙的体验。更多时候,火车是一种意象,它象征着出走,悖逆,自我,恣肆,自由,浪漫,飞翔,豪情纵横而又心无挂碍。
列车隆隆朝前节节推进,时重时缓颠簸着。梦中,我听见它冰冷刚硬的关节发出喀吧喀吧的摩擦撞击,窗户缝隙瑟瑟颤抖,像是呓语,又像是呻吟,或者,那根本就是一支雄性的的催眠曲——我被突如其来的困倦袭击,终于一点点沉没到有些纷杂有些暴戾的催眠里,囫囵睡去,时而升上云端,复又跌落谷底。
南阳、襄樊、荆门,这些陌生而熟悉的地理标记很快迷失于南国满川烟雨之中,稍纵即逝,下落不明。
拉开帘幔,天光渐明。列车下的铁轨,隐忍静默一直向南而去。
秋野洇得一团模糊,镶在窗口,恰是一幅湿漉漉的水墨画。薄光堙没于铅青色绵厚的云层。
醒得早,也不去洗脸,只坐于窗前,发怔。青山绵亘,绿野流转。小小的白粉砌就的房子,依山而筑,竹围翠绕,屋前有池,池边有田。濛濛烟雨中,唯不见白鹭翩飞。
窗前蓦地闪现一片水域,安谧寥廓,灵动而悠远。
那水面静得痴了去,如同一张白纸渺渺铺着,没有一丝折痕。一条乌棚扁舟寂寂泊着,影子也是寂寂,映入光洁无垠的水中。舟子两头翘起,弯弯的弧度,宛然一弯新月浮漾天心。
不知那舟中是否有人浸在梦中摇曳?连天碧水,一舟烟雨,即便有梦,想必也是清梦一场吧?不是风露侵衣的凉薄孤绝,而是独眠江天的澹泊宁谧。
而雨一直落一直落,落在南方的水中,了无痕迹。
连日行旅,雨水在地上生出根须,春蚕抽丝似的,抽也抽不断。天地一片浑沌,黏得就要合上了。雨丝漫天里飘着,是潇潇暮雨撒江天的那种。秋霖砭人,肌肤冰冷如切。心情也黏稠着,生了苔藓,却无日光可以晾晒。
夜间抵达古城。心一直潮润着,虽然古城无雨。
夜空里没有星星,或许夜空里的星星本来有很多,它们在广袤的天空里滑行玩耍,一不小心,就落到了凤凰古城,落到了吊脚楼,落到了沱江里。
那只凤凰停在心里日久,飞着,栖着,静着,连羽毛的纹理脉络都一一镌刻得细微如丝。可是,在见到她的瞬间,心底还是不能避免地隐隐有震动,不动声色,脊背上却倏然滚过一阵阵电击般的酥麻感,仿佛从一个时空跌进了另一个时空。
她翕动着巨大华美的双翅,敛眉垂目,仿佛是浅醉,又仿佛是微醺。湍湍沱江水就在身畔,一天天一年年就这样耳鬓厮磨着,长流不息。
青山隐遁于苍茫夜色之中。江边的不系之舟,有一苇渡江的空漠。
小酒馆小酒吧乱哄哄,人声鼎沸。岸畔茶馆,咖啡馆,餐馆泼洒出橘红色灯火,攒玉联珠般,连成一线。一间间店铺,衣履鞋袜,绣片,饰品,棉布,琳琅络绎。银器店里的银器在灯光照耀下,散发出一片素白的哑光。
古城似乎很大,又似乎很小。转来转去,不辨左右,也不知东西南北,走到一个地方,却总觉得刚刚是从这里拔足离开,又回到原处。
没有更多的时间停留。不过是想多呆会,呆到更深露重,人迹杳渺。人流渐渐散去,热闹慢慢消褪。眼前,只剩下一座空旷,寂寞,略带忧郁之色的城池。
就那么一个人,走着坐着都好,随便是哪里,岸边,城楼,桥上,桥下,或者是七拐八拐的巷弄里。最好,面前有三杯两盏残酒,可以就着一窗夜色,像梁山泊好汉们那样,鲁勇而豪情地一口吞将下去。乜斜醉眼看吊脚楼,城墙,看绿水长流的沱江。沱江也看我。看我的孤清和欢喜,浮躁与清凉。
听见那夜色底下的水声了,像琴,像埙,像箫,像笛,清清泠泠,丝丝缕缕,穿进旅人的肠里绕了几绕,兀自缱绻怅惘着。
那个时候,或许是要盼着点儿雨的,那雨,也该是“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的雨,悄悄地就把路面打湿了,悄悄地,就把飘曳的衣襟浸凉了——彼岸的灯火看起来有些凄迷。
遐想着,一个人的行走,一个人的寥落,一个人的寂静,一个人的城池。多好多美,这自由自在的呼吸,这盛大无边的夜凤凰。
听见同伴在前面唤,不禁加快脚步。高高低低走过青砖铺就的巷子,前面是一座高大的石洞。诧异间,斜刺里骤然冲出一股汹涌的声浪,狠狠钻入耳膜。走近,原来是一群十七、八岁的孩子,一色牛仔球鞋,一色素面朝天,个个意气风发,青春年少。有的仰头挺胸,有的搭肩勾背,有的怀抱吉他,有的背帆布包包。他(她)们贴墙两排对坐,近乎歇斯底里地吼唱————
......
在某年那幼小的我
跌倒过几多几多落泪在雨夜滂沱
一生之中弯弯曲曲我也要走过
从何时有你有你伴我给我热烈地拍和
像红日之火 燃点真的我
结伴行 千山也定能踏过
让晚风 轻轻吹过
......
那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吼死作罢的气势,听得人血脉喷张,热血沸腾。闪电般的震慑,直抵内心,如钝器猛然一击,又如钢钉楔入木板。片刻,脑海一片空白,觉得整个人被一阵高过一阵的声浪托举至高处,发根倒竖,凛凛然。
激情澎湃的歌声,是青春的鲜明。他(她)们踌躇满志,豪气干云,热烈如一团汹汹的红日之火,是永不妥协和言败的跋扈与飞扬。青春挥霍不尽,光阴也似绵绵无尽!不过,不过眨眼间,青衫十七八,也就一晃而过。
泛了黄的光阴褶皱里,隐约照出青春那一抹青涩的影子,那是我么?自己也有过那样的曾经吗?
孩子们的歌声无情而有力地擂击着耳膜,咚咚咚——咚咚咚,一催再催,讨债也似。从他(她)们中间缓缓走过去,忽与年少的自己打个照面,瞬息相逢,即刻离散。
晚风轻轻吹过去————急景凋年。
提笔已老。
真的,老了。
别过身,不让人看见眼角,泪潸潸。
写于2012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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