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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韦 群 ‖ 失落于江湖的文学梦

来源:本站    作者:韦 群    时间:2025-03-27      分享到:


接到《曲阜文艺》会员采风栏目的约稿,苦吟良久,迟迟难以下笔。开设这个栏目的本意,大概是想通过展示会员个人的文学追求之路、文学成就及心得体会等,为同路人提供一种精神的激励和心灵的慰藉吧?可是,回首四十年的码字工作经历,依旧是两手空空,哪里有那种鼓舞人心的力量呢?后来转念一想,既然大家都在谈成就、说成功,那我就专门谈谈失败吧!尤其是把四十年来对文学的感悟写一写,也许,读者朋友可以从中得到某些启示,唤起一点共鸣,那么,也算是一种价值吧?

四十年前——1984年,我从校园走向社会,凭着一股青春的激情,便一头扎进了文字的海洋。当秘书,当编辑,当记者,当宣传干事,忙碌并快乐着。那个时候,国门刚刚打开,改革开放的春风唤醒了久已冰封的土地,到处洋溢着乐观向上的气氛,枯燥沉闷的氛围一扫而光。人人眼里有光,脸上有笑。各种哲学、文学、美学的世界名著纷纷翻译出版。各种研讨会、专题讲座让人目不暇接。人们被前所未闻的新鲜事物吸引着、感动着,被各种各样的文艺思潮冲击着、震撼着,天天感受着纯粹的精神快乐。

  八十年代,一个青春的年代,一个奔放的年代,一个梦幻的年代,烟火与诗情迸发,浪漫与理想同行。可是,美好的事物总是短暂和易逝,在人们还沉浸其中尽情狂欢时,不料转眼之间,八十年代便昙花一现,戛然而止,拖着九十年代的彗尾,一去不返,只留下无尽的怀念和惆怅。

  梦幻年代,最容易诱发人的文学梦。整个八十年代的中国文坛,那些你方唱罢我登场、各领风骚三五年的作家和作品,始终牵引着我的目光。虽然我也曾零零散散的写过一些散文、诗歌、报告文学,但却一直在文学的大门外徘徊,终究没能真正走进文学的殿堂。1993年12月,为稻梁谋,我主动要求离开宣传部门而进入文物旅游界,这是我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从此,面对的是更加宽泛、更加混沌的码字世界。迄今为止,曾执笔撰写了包括曲阜在内的多地文化旅游项目的策划文案、重大文化旅游活动方案、各种文旅活动的画外音、文旅活动的朗诵诗、各类专题片解说词、纪录片解说词、宣传片解说词等,五花八门。我就像一个头戴遮阳帽、手提工具包、蹲在劳务市场里等生意的钟点工,被一个个大佬呼来唤去,靠出卖苦力去换得那微薄的报酬,很多时候干完活颗粒无收,只混得几杯小酒。就这样浑浑噩噩一路下来,蓦然回首,才发现四十年的美好光阴早已悄悄溜走。

  如果站在文学的角度去盘点我四十年所从事的文字工作,捉笔操刀所写者,皆速朽品而已,竟无半点成绩可言,又何来风采呢?既然如此,那就聊聊对文学的感悟吧。

  那么喜爱文学,也曾舞文龙墨不辍,但为什么最终没能登堂入室呢?是写作技巧不够吗?是缺少创作激情吗?是语言艺术贫乏吗?是想象力不够吗?固然不能排除这些因素,但又好像隔靴搔痒,没有说到位,不够酣畅。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

  长久以来,在我心里有这样一个谜题:写散文、诗歌、报告文学等文学体裁,我几乎不曾有过什么困惑,可唯独小说,让我最迷恋,也让我最困惑。很多人认为,与诗歌、散文相比,小说是供大众消遣的文艺“小道”,品格上乃是低廉的,但我却不这样认为。恰恰相反,我认为在所有文学体裁中,小说是最难写的,想写好就更难。倘若不信,大家不妨一试。有多少人写一首诗、一篇散文、一篇游记、一篇随笔,一篇杂谈,虽不能说立马可待,但也总不至于让人一筹莫展,但谁可曾见过有信手写出一篇合格小说的么?似乎并不多见。真正要写起来,才知道小说实在是不但不“小”,还尤其“大”,“大”到让人难以下手。

  人到暮年,我才突然醒悟,小说这种文学体裁,才是最考验写作功夫的,也是检验一个写手是否可称之为“作家”的试金石。而且,我还发现,通过对小说这种体裁的理解与感悟,才能能够更好地理解“文学是什么”这个基本问题。

  文学是什么?或者说“文学的本质”是什么?这是一个古老而复杂的问题,也是任何一个写作者都需要回答的问题,对此,见仁见智,从来没有一个严谨的标准答案。有人说文学是一面镜子,反映着复杂多彩的世界;有人说一盏灯,折射着心灵的光;有人说文学是语言艺术。这些见识虽各有道理,但总感觉像盲人摸象,并没有触及到本质。后来,我看到了上海作家王安忆对小说的解释,眼前猛地一亮,犹如拨云见日。我觉得作家王安忆对“小说是什么”的理解,可以间接地回答“文学是什么”这个问题。

  1993年,作家王安忆应邀在复旦大学开设了“小说学”课程,对小说使用的材料、小说的目的、小说的构造、小说的情节小说的思想、小说的情感等进行了系统分析与论证,并以八位中外作家的作品为例,剖析“小说到底是什么”的问题。对王安忆的精彩观点,摘录如下:

小说是什么?小说不是现实,它是个人的心灵世界,这个世界有着另一种规律、原则、起源和归宿。但是筑造心灵世界的材料却是我们赖以生存的现实世界。小说的价值是开拓一个人类的神界。

文学是一种职业,它有它的道理,有它特定的技巧和技术。

困难在于小说这样东西,它的技术和材料同我们日常生活贴的非常非常近。小说使用的语言是我们日常的说话,我们怎么区别这是我们平时所说的话而不是小说里的话?

小说的理想是,以语言为材料的故事形态,建设一个心灵的世界。

那我自己对小说的命名是什么呢?我命名它为“心灵世界”。

这是一个很要命的事情。所以我们所用的材料——语言,是非常写实化的。这里的矛盾可以看出来了,我们这个世界是心灵的,独立的,拒外的,封闭的,可它材料又是那么现实。

小说,它要求一个真实的面目,人间的面目,所以它非常容易和我们真实的生活搅合在一起,非常难以分别其独立性。

事实上,我以为现代的作家们都在为小说的现实困扰,他们想尽一切办法,要将小说与小说拉开距离。

二十世纪的作家,总是难以走出影射、象征式的描绘,我们实在被现实缠绕得太紧了。

记得在另外的一个场合,王安忆还谈到了一个十分有见地的观点,她说外国作家写小说,使用的都是笨功夫,绝不是凭什么灵感。在外国作家眼里,一个作家与一个盖大楼的工匠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手艺活。此话怎讲?意思是说,外国作家一个字一个字地爬格子,完全就像建筑工人一块砖一块砖地在垒砌。他们在用“文字”这种特殊材料,一点一点地去构建一座大厦——那不是一座真实的、物质的大厦,那是一座“精神的大厦”、“心灵的大厦”!

王安忆讲得太好了!太棒了!她把小说的本质、小说的困境,讲得明明白白,让人茅塞顿开,醍醐灌顶。她回答了我几十年来的困惑!我对小说的所有困惑,瞬间破解了。可惜的是,我醒悟的时候,已是斜阳夕照了,太迟了!

我的文学梦,不知何时终于失落在日复一日的江湖上了。可是在收网的时候,虽然网兜里只有两三个活蹦乱跳的小白条,却也意外打捞出一个破碎的陶罐,残片上好像黏附有一些沙子,金灿灿的,不禁让人想入非非。

  2024·07·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