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陈忠凯 ‖ 苏家埠行
家住在苏鲁豫皖接壤地区,常与邻省的人交往。交往中感到温馨愉悦并终生难忘的是去安徽苏家埠的那次。
一九八六年春节前,微山湖盛产竹节虾。晒干了的虾皮子引来苍山、郯城的商贩们。说他们那里虾皮子叫“元宝鱼”。用虾皮子炒菜或煲汤,味道鲜美营养丰富,那里人特别爱吃,是在家里来“贵客”或女婿来“走头趟”时才上桌的名菜。虾皮子的销路好价钱高。微山岛的渔民们家家拉网户户晒虾。那时刚兴起用塑料网,尤其是安徽六安苏家埠渔网厂生产的“经三纬四”的那种网,特别结实且网目合适逮虾多,在湖区很快被抢购一空。买不到那种网的人急得乱转。乡邻们让我到苏家埠渔网厂里去买。
正月初六,我坐火车到合肥后转乘公共汽车去六安苏家埠。汽车上挤满了人。车过肥西,天空下起了大雪。车外,大雪纷飞,看不清任何东西,连绵起伏的大别山藏进雪幕里隐去了巍峨的雄姿。汽车吃力地爬行。我心里一片茫然,怕下车下错了地方,不停地打听:到苏家埠还有多远?下车的地方离渔网厂有多远?有人问我:“你是去买渔网?买一个渔网跑这么远的路,值得吗?”“我要买十匹。我自己用一匹,剩下的是给邻居们捎的。”“你还赚他们的钱吗?”“乡亲们委托我来,怎能赚他们的钱?我只买自己的网也是要跑一趟的。”“这么远的路,你白给别人捎?”听了这话,我笑了,说:“谁不需要别人的帮助?远亲不如近邻,人人互帮互助,就什么事情都好办了。”
正说着,一个瘦高个儿女的挤到我跟前说:“哥,俺也到网厂去。下车时你叫俺一声。俺跟你一起去可中?”那女的说话间又挤来一个男的。男的说:“是啊哥,你可要叫俺们,千万别把俺落下。”我疑惑地望着他们:我们素不相识,为什么要跟着我?看我疑惑,那男的说:“哥,俺两口子都不识字,出门可难。去个茅房都分不清男女。俺跟着你得劲。”车上的人听了一阵哄笑。“你们相信我?”听我这样说,那女的说:“相信。听你说话就知道你是实诚人。跟你走准中。”
汽车压着积雪咯咯吱吱地响。晚八点,售票员喊:“苏家埠的下车了!天晚雪大,车不能进站了,在公路下吧。”我叫上那两口子挤下了车。一起下车的还有一位中年男子。下了车才知道雪下得是真大,脚踏上去陷进半截小腿。雪仍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西南北。大风打着呼哨噎得人说话困难。我费劲地问中年子:“请问去苏家埠的旅社怎样走法?”男子吃力的说:“下车的地方离苏家埠有三里路。这刚过了春节,旅社饭店大都没开业。我见军烈属大旅社没停业。你们跟我走就行了。”这时,那两口子紧紧地跟在我后边。
我们跟着中年男子冒雪前行。飞雪打在脸上又凉又疼。雪花钻进衣领,暖化了的雪水顺着脖子往里流,冰凉冰凉的。走了好一会儿才看到房屋和街道。我说:“大哥,到你家还有多远?你回家时告诉俺怎么走就行了。”他说:“我家早已过去了。”我惊奇地问:“那你还往前走?”“我要送你们啊。”我们三人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一个劲的说“谢谢!谢谢!”。他说:“你们初来乍到,雪大不好找路。我是退伍军人,当兵时常受百姓帮助。送你们是应该的。”顿时,我眼里湿润了:在这千里之外、风雪之夜、空旷之野,我们遇到这么好的热心人,这么好的退伍军人!心中暖意陡升。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前面有房子亮着灯光,门楣上写着“军烈属大旅社”。我们进去,退伍军人帮我们办了住宿登记。登记时,同来的男人说他叫吴凤鸣,媳妇叫夏玉琴,河南夏邑人。我们住上了旅社,退伍军人要回家了,我们再三感谢,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送走了退伍军人,那两口子冻得哆嗦直喊冷。我说:“坐了一天的车,天又这么冷,能吃点饭才暖和些。”两口子欣然同意:“中、中,哥。你咋办俺就咋办。”
我们沿街寻找饭店。大街两旁的店铺都关门闭户。幸好到了街的尽头有一家烧鸡店半掩着门,有几个男子在喝酒。我们进了店。锅里冒着热气,屋里雾气腾腾。我问老板有什么饭。老板的本地话很难懂。我只好根据他的话音去猜:刚过春节,又下雪,生意不多。若不是那几位客人在饮酒也早关门了。只有米饭在锅里。我转身问跟在我身后一言不发的两口子:“有米饭,你们吃吗?”“中、中”两人点头同意。我又问老板:“有什么汤?”老板说:“只有资汤。”我没听懂。老板解释:“就是煮烧资的汤。”我猜是鸡汤,煮烧鸡的汤。烧鸡店么。我想:能喝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既美味又暖和。问那二人,也愿喝。老板说:“每碗一元,坐下稍等。”我们在小桌旁坐下。老板拿过一只烧鸡剁成块,抓了一些分放到碗中。不说是汤吗?怎么还剁烧鸡?我心里咯噔一下:可能要被宰。河南夫妻一齐看我,眼中现出疑惑的神情。我起身问老板:“你这是—?”老板道:“讲明的资(鸡)汤,要给你们资(鸡)吃。不给资(鸡)吃,不叫资(鸡)汤。”我心中还不踏实:是不是要多收钱?老板看出我们的疑惑,说:“放心,不会多收你们钱的。”我们将信将疑地吃了。一碗鸡汤下肚,始觉身上暖和起来。老板果然没多收钱。
第二天,天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耀眼。我们到了渔网厂。我要的渔网没现货,要等几天。河南夫妻要的渔网有现货,我帮他们把货送到汽车站。临走他们一再谢我。我说“咱应感谢那位退伍军人,他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
第六天我拿到了我要的渔网。当我要把渔网运往汽车站时,渔网厂张厂长告诉我:“在仓库那边,你们微山昭阳水产站的正在装货。”
我到了仓库,看到有人往车上装货。问过后知道是昭阳水产站的贾建强经理。他们装好车就回微山。贾经理说:“你的货少,车能装下,你也能坐开。你跟我走吧。”我就坐贾经理的顺车回家了。
苏家埠之行,使我真切感受到了人间的善良和温暖。这温暖似乎能穿越时光延续至今,现在想来仍感觉沉浸在它的融融暖意中。每当忆起乐于助人的退伍军人、贾经理和诚信经营的烧鸡店主及忠厚老实的河南夫妻,我就想:互助友爱诚信友善的社会风尚需要大家发扬光大。只要人人都能用关爱之手为他人撑起温暖的天空,我们的社会就会更加美好,就能让世界充满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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