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闫晗 ‖ 近乡情怯——一座清代牌坊的凝视
前几天,我又回到老家山东济宁经开区疃里镇疃里村。村里那座清代节孝牌坊,依旧矗立在那里。我们近距离对望,相视无语。许多话,或许都在彼此回眸一笑里。 那是华北平原一个普通的小山村。村子环山而建,在山的北麓立着这座牌坊。
牌坊下面,依旧是母亲翘首以望的身影。她昨晚在电话里说,家里的电闸又跳了,让我有时间回家看看。只有我心里清楚,那是母亲想念我们的另一种说法。
我们老家,开门见山。山,就在我们南面;开门也见坊。牌坊就在我们家东面,约一百多米。
在这座通常被称为“张氏牌坊”的周围,有我的伙伴,也有我流浪的青春。
清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现场的能工巧匠能不能想到,两百多年以后,那些精雕细琢之声,依然能穿透时光隧道,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余音袅袅?
正背面均刻着四个大字“清標彤管”的牌坊,历尽风霜,依然拥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年幼的女儿知道牌坊是清代石雕艺术,却并不明白贞节文化,更不知道这典型实物背后,曾流淌过多少心酸的泪水。
我们所在的街道也因此被称为“牌坊街”。在方圆几十里,疃里牌坊街远近闻名。
济宁市和嘉祥县的文物专家来考察过好几次,有没有评上什么级别,我们不得而知。她在我们老百姓心中,却举足轻重。因此,村里几次对这座牌坊进行了抢救性修缮。 牌坊的主人张氏,于康熙五十九年(1720年)在丈夫阎芳名亡故后,独自抚养老人和孩子。四十一年时光,从青丝到白发,她赢得了地方认可,经报请朝廷获准兴建。
让人痛惜的是,破“四旧”时,那些精雕细琢的构件已被破坏,如今只剩下主体部分依然屹立,无声地述说着一段历史。
因是左邻右舍,吃饭时,我们常跑到牌坊下玩耍,捉迷藏,丢沙包。即便不和牌坊打招呼,她也依然笑眯眯地望着我们。每次回去,她都无声地张开双臂,迎我回家。
我曾对这座牌坊怀着崇敬。只有功勋卓著的人,才会受到朝廷嘉奖。她作为我们闫家的媳妇,又作为乡邻,让我们感到由衷的自豪。
这种自豪伴随我度过整个童年。直到上学以后,我才明白,朝廷对古代女子这种忠孝的褒奖,对当时的人是一种荣耀。只是时过境迁,我会用辩证的态度重新打量牌坊,思考它背后的故事。那些环环相扣的铆钉在固定牌坊的同时,也把那个小脚女人的一生,紧紧捆在那里。而这座牌坊,作为一个载体,真实地还原了历史。
多年以后,我已为人夫,才真正体会到古代女性的真实处境。牌坊的文物价值与历史意义,固然无可厚非。但其建造初衷,虽曾顺应部分民意,却已被我们重新审视。我们这些乡民,既尽到了保护文物的义务,也在内心深处与时代背景达成了和解。
俗话说,“一方山水养一方人”。生活在牌坊街附近,她看着我们长大,又远走高飞。如今,这里只剩下留守的妇女、儿童和老人。
除了本地人,还常有外地人不远千里前来瞻仰牌坊。他们总会驻足许久。在此歇脚的小鸟“扑棱棱”扇起翅膀,惊慌地望着这些不速之客。让它们不明白的是,为何本地人熟视无睹,外地人却视若珍宝?
牌坊看着我们从一无所有到生活富足,她从不表达什么。只在我们思乡心切时,做出欢迎的姿态。
岁月的风吹过,挂在牌坊上的灯笼摇摇晃晃。因通了电,灯光更加明亮,一如我离家时的背影。她凝视着我离开,又回来,从来不说一句话。那朵躲在牌坊角落的蔷薇,却在我心中悄悄绽放。
这蔷薇,模糊而抽象,却又触手可及。
当我修好母亲的电闸,我的心也随即亮堂起来,如春风轻轻拂过。
也拂过那牌坊。她一言不发,被定格在此刻——这缕挥之不去的乡愁里。
- 上一篇:上一篇:「散文」商海蠡测 ‖ 塞罕坝的夏天
- 下一篇:下一篇:「散文」吴新民 ‖ 张翰莼鲈之思vs白居易与西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