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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李木生 ‖ 想起那个失红的女子

来源:本站    作者:李木生    时间:2026-08-20      分享到:


红,是《半岛诗刊2020年同题诗第一期之四》的主题,让我想起一个人,1960年,那个失红的女子。

那时我在鲁西南一个县的城关完小上二年级,不管冬夏,常会碰到一个疯女人在街上跑,脸上抹着红颜色,惊恐的眼神。开始很害怕,总是躲着。躲着却又心惺,会扭着头盯着她辨察。有一回是大雪天,她穿得很单,走过的地方有点点的红。我奇怪,跟着,发现是她的右手手指滴下的血,一边滴一边还不停地往脸上抹。

小孩子怕血,觉得会要命,不顾就要误了晨读,从珍贵的作文本里撕下一页,跑着越过她,再退着面对她,将纸递过去,抖抖地说:“包手,包手。”她突然一楞,惊恐的眼睛里有一丝丝柔和的光闪过。继尔举起右手中指放在嘴里,重新咬开滴血处,在脸上抹。血滴得更紧了,在雪上,不知是冷还是怕,我缩紧膀、浑身打着栗栗逃开去。

终于一天,学校炸开一个消息,说那个疯女人死在校西墙外的奎星湖边。奎星湖因为有个奎星楼,湖东边紧靠着学校的西墙,有一条小路从小湖西边通往奎星楼,而湖南沿有个小胡同通着校墙根。她一定是从那个小胡同走向西墙根,也一定在疯了的心里直觉到西墙根的僻静。在同学们麻雀般嘁嘁喳喳的议论中,那个惊恐的眼神和那一瞬间的柔和,都让我的心发紧。害怕,又忍不住一个孩子的好奇,趁课间休息,就从后门溜了出去。已有一群人围着,我人小个矮,从人缝里只瞧见了她的脸,是菜青色,几乎透明。微睁的眼睛里竟然还有光,是惊恐,却弱了许多,接近着一种安详。只是有一摊血洇红了一片冰,像一朵大牡丹,几缕脏的头发黏拧在红的冰上。

时间才是掩埋一切的黄土。就在我完全忘记这个女子的时候,1984年秋,她的妹妹却找到我,说出了姐姐那时的事情。这个妹妹说:“你是咱县里出来的记者,你要为俺的姐姐还个清白。”我一下子就记起那个女子,那个惊恐的眼神和那一瞬间的柔和。她的妹妹大致说了这样的经过——

家里因为曾经请过一个短工帮忙,就被划为富农,从此成了另类。开始几年还不咋,一家人都积极拥护国家,队里派活即使老摊重活脏活,都还能忍受。谁知姐姐就劈空遭了殃,李记者,您是知道的,大跃进后就开始挨(她念ye)饿了。一天两天,十天半月,都还好熬,有点打兑。可是搁不住连续两年,家里饿死的人也不是一口,多亏俺的老娘还能张结,好歹保住了俺姊妹仨(还有一个弟弟)的命。事出在一次生产队集体拉犁耕地的时候(李记者您可能还不大记的,那时牛呀驴呀大多瘦得刀刻一般,都被队里宰吃了),四个男的拉一犋犁,六个女的拽一犋犁。家后贫农菜花她们说起想不到社会主义会饿死人,这时姐姐轻声插了一句——其实连轻声都够不上,就是自言自语式地嘟囔了一句“社会主义好是好,就是好事(例假)没有了”。谁知姐姐随声附和的一小句,竟成了俺家的一声炸雷。不知谁告到了大队,说是富农羔子诬蔑社会主义。这下好了,成了阶级斗争新动向,还惊动了县公安局,上了铐。他们送回姐姐时,姐姐就疯了……妹妹说到此处就哭得说不下去了。

又是36年过去了,早已将这个失红的女子忘却。谁知她还沉在我的记忆深处,让《半岛诗刊2020年同题诗第一期之四》给撩起来。这期诗,首首在我心里砸起波澜。像荷东的《非红》

我看见有人在桃花源里低下了东晋的头
种了一山的菊花没有一朵是红的
我看见有人在唐朝养了三千丈的发
没有一寸是红的
而所有的场都是红场
我无法打磨我的红

比如梁茜《黑土地上的毛线球》:

这只红线球是把我身上的红毛衣剥去
拆掉,再团成的吗
它以为这样它就能成为黑土地上的太阳
……
得剥去多少人的红毛衣
才能团成这么大的一只线球啊

即使我们中国人喜欢红色的喜庆,但是红色,毕竟,只是斑斓世界里的一种颜色。当让红成为统治色,尤其让红浸上血腥之后,我们不仅亵渎了大自然与人间、亵渎了众色之美,同时也亵渎了无辜的红。只是那个失红的女子,再也无法看到我的这些文字了,只有她那个惊恐的眼神和那一瞬间的柔和,还会长久地在我脑海里低回盘桓。

2020、1、20听着海风写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