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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宋延坤 ‖ 寿春的寒夜

来源:本站    作者:宋延坤    时间:2026-08-20      分享到:


“父亲,今天还是太冷了,您还是回屋歇着为好。”

又是一夜无眠。一大早,我便披了棉袍出卧房,在冷清清的院子里散步,要不是被长子荀恽的声音打断,我还真不知道自己要这样胡乱踱步到何时。我没回身看他,只是盯着挂在檐角细长的冰凌发呆,半晌后才扔下一句话:“恽儿,你今天这么早回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的话刚落下,荀恽已经到了跟前。他没急着回话,拢了拢我身上的棉袍后才立在一旁答道:“是的,父亲。陛下有旨意过来……”

嗯?听他这样说,我才打起精神:“陛下有何圣谕?”

似乎是担心我会失望,荀恽小心翼翼地盯着我的眼睛,半天后才回话:“前几日,丞相在南征孙权的路上发回一道表文……希望陛下能够派您去劳军……陛下……陛下答应了。父亲,冬天已经来了,您的身子最近不好,要不……咱们给陛下上一道疏,就不南下了吧?”

我无力地摆摆手,用手杖轻轻砸了几下硬邦邦的地面后道:“恽儿,这是我们想不去就能不去的吗?给你母亲去说一声,让下人收拾收拾。我三天后就启程……对了,你六弟荀顗好像在家,你让他去茶室等我,我有话要交待。你平日就公务繁忙,少往平原侯那里跑!”荀恽紧皱着眉头看了我半晌欲言又止,回了一声“喏”便转身离开。

“父亲,真的不能辞掉陛下的旨意吗?”为我斟上一盏茶后,荀顗随口扔过来这一句话。我也没回话,只是瞪了他一眼。荀顗倒是不慌乱,把两碟蜜饯推到我近处后才道:“父亲若是执意南下,儿子无意亦无力阻拦,只是还想说两句不孝的话,可否?”我仍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抿了两口茶。

见我没有发怒的意思,荀顗的胆子大了不少。他轻声细语地道:“父亲,您也该放下了。丞相的事情,您一个人是拦不住的……”听闻此言,我不由得瞪了他一眼,打翻了眼前的茶盏和蜜饯碟子,可来自父亲的威严,似乎并没有镇住眼前的这个儿子。他只是愣了片刻,漫不经心地收拾着眼前的残局,又为我斟了一碗新茶后道:“父亲,董昭那些人想让陛下为丞相进国公爵位、加九锡,这不是他们的主意,而是丞相他自己的想法。您老人家不言语也就罢了,何必搬出来‘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这番话呢?董昭怎么想无关紧要,可丞相呢?既然这次南下不好推辞,儿子倒是建议您,见到丞相后,不妨当面写一道表文,请奏陛下封丞相为国公……”

“啪!”荀顗的话还没说完,脸上便挨了我一耳光。我愤然起身,踢翻了眼前的茶案后怒斥:“我荀氏一族累受皇恩,要做的是和丞相一起为中兴汉室流血出力。荀顗!你是我荀彧的儿子,不可再说此等忤逆的话。”虽然被我打了一巴掌,可荀顗并没有慌张,涨红的脸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窗外开始飞起的雪花,好几次欲言又止,留下一句“孩儿知罪”后便悄悄退了出去。

一路上的颠簸,让我觉得这次旅程离奇地漫长,我也不记得这是多少次去见丞相了。

半个多月后,我才到了寿春,再有七八天或许就能赶到濡须啊,可我知道,自己恐怕不能在前线面见丞相了。甚至,我可能连许都的家都回不去了。

刚刚喝了半盏热茶,陪伴一路的小厮吩咐下人,把热了不知多少遍的饭菜端了上来。他一边用湿麻布擦拭着书案上的血迹,一边小心翼翼地劝我:“主公,您已经两天没吃一口了,从家里出门的时候就带着病,刚才又吐了半碗血……求您多少吃两口吧?”我举起麻木无力的右手,使劲晃了晃后道:“待会儿再说。丞相可有书信送来?”

小厮摇摇头,我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准备笔墨吧,我想给丞相写封信……”看着他准备跪下,我又摆摆手道:“还是我亲自来吧,把缣帛递给我。”

我好像有很久没给丞相写过信了吧?只记得初平二年时,我第一次写信给还是在东郡担任太守职务的他。那个时候的他,回信里装着对我的溢美之词,还有对天下苍生的惦念。

董卓入京后,以尚父自居,亦把皇帝和后宫都当成了自己的万物,风雨飘摇中的汉室走到了毁灭的边缘。我本以为歃血为盟的十八路诸侯,假以时日必将国贼诛灭,可谁曾想,那些打着忠君爱国旗号的诸侯,毫无挽救我大汉的心思,只想趁乱发展自己的势力。就连四世三公的袁绍,也不例外。没想到,出身阉宦家庭的曹操,却拼着身家性命与董贼死磕,这样匡扶汉室的忠臣,我荀某人岂能不帮?

我荀某人虽德薄才疏,但在见到他的一刻,却从他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光。他亲密地拉着我的手,激动地说:“文若啊文若,我曹某何德何能,竟然让您来见我!我相信,先生来了,我曹某得救了,我们大汉也得救了!文若先生,您就是我的张良张子房啊!”从此以后,他就成了我的老板,而我,也感觉自己终遇明主。

兴平元年,丞相忙着征讨陶谦,却轻视了对兖州虎视眈眈的吕布。就这样,还在与陶谦交战的时候,吕布杀进了兖州,轻轻松松就夺走八个郡里的七十五个县。当时,我们只剩下东阿、范县和兖州治所鄄城。后来,我和程昱使出浑身解数,打发走了意图趁火打劫的豫州刺史郭贡,才让丞相没有落下一个丧家之犬的下场。

建安元年,借着李傕和郭汜内斗的机会,陛下从长安逃回了洛阳。对于这件事,我们内部是有争论的,有人反对迎奉,有人支持,丞相当时非常为难。当时,我是这样劝丞相的:“以前晋文公接纳周襄王,诸侯都归附他;汉高祖为义帝发丧,天下人都归心。自从天子流亡,您首倡义兵,只因关东混乱未能西赴,但始终心系王室,这正是您匡扶天下的志向。现在天子回京,洛阳荒芜,义士和百姓都怀念汉室。趁此时机,迎奉天子、顺应民意,是大顺;秉公服众,是大略;招揽英才,是大德。即使有人叛逆也不足为患。韩暹、杨奉不敢作乱。若不及时决定,四方各有异心,再想就来不及了。”

我的话坚定了丞相的决心,而为了帮助主公成就大业、中兴汉室,长期坐镇后方的我,在处理军国事务的同时,又举荐了很多像钟繇、陈群、郭嘉等这样的顶尖人才……于是,我们的地盘越来越大,军力越来越强,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我和丞相惺惺相惜的时光还是太过短暂。我没想到,当初勇于对抗恶龙董卓的丞相,自己也会成为一条恶龙,也把手伸向了皇权。

想着想着,大帐外的风声越来越厉,我眼眶里不甘的泪水也越来越多。信中,我试图用道德去抚平他越来越大的野心,也奢望着他能对我们之间友情和共同志向的恢复……我也不知道自己写了多久,只记得信上的墨色愈来愈重,上面的泪印越来越多。

“丞相今日可有书信?”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一直都在重复这个问题,直到一天深夜,再次提问时,小厮才应道:“丞相今日没有书信,不过安排了一个使者过来。使者说,丞相担心您的身子,特地给您送了一只食盒,说是让您补补身子,还说……”他的话还未说完,我便像突然有了气力一般,猛地站起身,努力地从胸腔里挤出一句话:“快请使者进来!”

“拜见先生!”行过礼后,使者提过身旁的食盒放在了书案上,却又行礼准备离开。我不由得好奇起来,问道:“丞相可有书信予我?”使者摇摇头。我又追问:“可有口信?”使者又摇摇头。我仔细端详了几眼食盒后,期待地问:“食盒所装何物?”使者又摇摇头后,只是回了一句“奴婢不敢窥探”,便礼后离开了。

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颤抖的双手,我终究是打开了那只朱漆食盒,一层,两层,三层……我没在里面发现任何的东西,哦,这就是一只空空的食盒罢了。不对,这只食盒不是空的,里面好像装满了我和丞相曾经的志向、友谊,他让我南下,应该只是想把这些东西归还给我吧。

我还想给丞相写信,只是摊开缣帛后才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任何气力,只有胸中还少少许气力往上顶着,只是,喉咙间很快就被冲出来一口气,附带一大口浇透面前缣帛的热血……也罢,看来,国公的爵位、九锡的荣耀,比志向和友谊更有诱惑,我也没了继续写信给丞相的心思,当然,也没了写信的力气。

大帐外,从北方吹来的风又厉了几分,夜色也更沉了。

这是寿春的寒夜,或许也是我的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