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收拾房间，在旧书柜下边翻出来一双没有纳完的鞋底，上边还带着一根穿着麻绳的针。旧物入眼，瞬间勾起了我对许多往事的回忆……

我的父辈兄弟姊妹六个，下边俺堂兄弟姊妹们十几个。回想俺小时候，一家十几口人穿的鞋，别管棉的单的，都是奶奶一针一线做出来的。那时候做鞋最费工夫的就是纳鞋底，而纳鞋底的第一步，就是得打袼褙。

我童年的夏天里，经常见奶奶打袼褙。她老人家那时候六十多岁了，尽管有些驼背，但不管干什么活还算利索。只见她先将旧书废纸用水贴在案板或者门板上，然后端着一个小盆往铺好的纸上刷糨糊。刷好糨糊贴上一层碎布铺衬；在贴好的铺衬上再刷糨糊，然后再贴上铺衬……一般贴到三到四层左右，袼褙就算打好了，将门板或者案板放在院子里晒太阳，半天功夫干透了，袼褙就算打成了。

奶奶打袼褙一般都是夏天，因为夏天袼褙干得快干得透，收拾起来放在床席下边压平整，然后到秋后和冬天做鞋用。

奶奶的书本子里夹着好多鞋样子，大人的小孩的棉的单的都有。奶奶用鞋样子比着在袼褙上用粉笔画线，画好了用剪子绞下来，同样的几个分别用白洋布沿好边，然后合在一起。奶奶就开始纳鞋底了。

奶奶纳鞋底的必备工具是针锥、顶针、老花镜。她老人家用过的针锥、顶针我现在还珍藏着呢。

有一天，我刚放学回到家，奶奶看见我说，回来了，乖乖？

嗯，我答应着，摸起水缸上的水瓢，咕咚咕咚喝了一气凉水。

奶奶问我：你还有写完的本子没有？我打袼褙没纸了。

我说：有，奶奶，我给你找去。

给，我找到几本用完的方格本田字格，放在门口的案板上就想出去玩。

奶奶说，别跑，乖乖，得给我帮帮忙。

我急等着想玩去，便说，俺能给你帮啥忙？

你把本子纸撕开，在案板上泼上水，给我先铺好，行不？

我不情愿地说那咋着不行？因为还得会吃饭，我想出去玩去。

奶奶见我答应得不畅快，忙说，你想玩去就去吧，我裁干铺衬，俺自己铺吧。

我正想跑出去，一扭脸看到了驼背的奶奶和她面前堆了一堆的旧衣服以及裁好的铺衬，看到了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流淌的汗珠……我迟疑了一下，拿过我用过的本子，一张一张地撕起来……

我泼上水，开始在案板上铺纸。那个时候没有报纸，本子都是36开的，非常小，光铺纸就用了一会子。这个时候，父亲、母亲和我三叔、小姑他们也从地里干活回来了。奶奶说，你们先吃饭去吧，我把铺衬铺好，打完袼褙再吃……

母亲揭锅舀碗盛饭，父亲和小姑他们开始吃饭，这时我不想就得吃，想接着给奶奶帮帮忙。奶奶说，好小子，那我教给你铺铺衬吧，你三叔和小姑他们吃完饭还得下地干活，咱娘倆接着打袼褙。

我问奶奶，这袼褙得打多少厚呀？奶奶说，小来，你得看怎么用喽？要是做鞋垫、鞋帮子打两层就行；要是纳鞋底子用，得三层以上……咱现在得打三层以上的，我好纳鞋底子用。

噢，我好像听明白了似的点了点头。奶奶忽然笑了：小乖乖，给你说这干啥？等你长大了，咱的日子过好了，还用得着打袼褙？……

打完袼褙，父亲和三叔小姑她们，都吃完饭下地干活走了，我慌三忙四的扒拉了几口饭，就急匆匆地拿过书包去学校，因为我听见村南学校里的预备铃响了……奶奶，仍然在忙乎着，还没有吃饭。

夜深了，父亲母亲和三叔、小姑他们劳累了一天，都早早地进入了梦乡。只有奶奶那屋里的灯还亮着，她在比着鞋样子绞袼褙呢......

岁月流转，布鞋早已淡出了我们的生活，可奶奶灯下劳作的模样，永远留在我的记忆深处。

（原文载2026.8.5《济宁晚报》第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