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魏敬尧 ‖ 月下河心有桨声
丙午中元后两日,河风正爽。夜十时许,我立在石佛渡桥上,风从河面来,凉凉的,站得久了,衣襟竟也有些潮。
石佛寺默然立在岸边,青瓦上覆着匀匀的月光,不声不响的。脚下,一曲旧水从七百年前流来,今夜悄无声息地流到我跟前。薄云遮月,云破处偶尔漏下几缕光,轻轻落在河面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亮一下,又暗一下。远处渔火与岸上灯影叠在一处,朦朦胧胧的,分不清是人间灯火,还是水中倒影。沿岸的荷叶铺在水里,墨墨的一片,风来时只懒懒地翻一翻边角,像是翻了百十年也没翻完。石佛渡拱桥横跨两岸,桥影与灯影一同沉进水底,安安静静的,七百年石佛闸的旧事,便在浅浅的涟漪里一晃一晃的,晃着晃着,又归于平复。
天地间静得只剩风在耳边细细地吹。
忽然,河心传来桨声。
“咿——呀——”木桨摇动,间杂着“呱嗒——呱嗒”的拨水声,缓缓的,柔柔的,像婴儿吮乳时的呓语,又像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连水花都压着,不敢放出声响。一叶小舟从荷叶边荡出来,船头挂一盏灯,白光铺在水面上,光点随着波纹一跳一跳地晃。船上是一对老年夫妇,老汉在船尾摇橹,老妇坐于船头。那妇人穿一身红衣,在墨绸般的河面上格外扎眼,像一星温热的火,被桨声轻轻推送着往前走。
船到了河心,开始下网。老汉注视着老妇,双臂缓缓摇动稳住船身;老妇左手按着叠好的丝网,右手一把一把往水里送。她放得越来越快,桨摇得越来越紧,船在宽阔的河心兜了一遭,百米长的丝网悄无声息地沉进水中。忽然,老妇直身抄起横在船帮的竹竿,高高抡向空中,又躬腰狠狠落在水上——啪、啪、啪,水花四溅,波纹一圈圈鼓荡开去。这是老辈传下的法子:把鱼惊得四散逃窜,便会一头撞上那透明的丝网。船沿着布过网的水路缓缓前移,拍水声此起彼落,和远处桥上步道灯低低的嗡鸣混在一处。
稍歇片刻,桨声复起。老汉缓缓摇动双橹,臂膀一收一放,老妇弓腰立在船头,开始收网。丝网一寸一寸浮出水面,银鳞在网眼中闪烁。她小心翼翼地把鱼摘下,顺手丢进舱中浅浅的水里。鱼儿在舱底扑腾,噼噼啪啪地跳。我模模糊糊认出了几尾鲤鱼和白鲢,有的奋力一跃,银光一闪,竟又蹦回河里去。水花溅落处,只剩一圈余波慢慢荡开。老两口看着,朗朗地笑起来,笑声在河面上漾着,与桨声、水声、桥下的风声缠在一起,又渐渐散开,融进运河深深的夜色里。
我站在桥上,看这一船、一网、两个人,觉着是一幅水墨,是一阕小令。可转念一想:我眼里是诗,他们手里是日子。那拍水的竹竿有多沉,那收网的臂膀有多酸,蚊子叮不叮人,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为谁辛苦?舱里的鱼知道,岸上某扇窗里的灯也知道。可那笑声也是真的——一条鱼蹦回河里,两个人竟笑得那样痛快。写诗的人,浪漫里带着辛苦;打鱼的人,辛苦里带着浪漫。岸上人看作风景,船上人过的是生活。说到底,谁的日子不是咬着牙,又笑出声来呢?
桥是新修的,水是七百年前的旧水。月在云中穿行,忽明忽暗;桨在月下轻摇,一起一落。这一河、一月、一舟、一桨、一网、一笑,慢慢地,摇进时光深处。古石佛闸还在,旧橹声还在,那红衣的影子还在水波上浮着。
舟渐远,灯渐小。唯红衣那一抹暖色,久久不散,像运河在今夜点起的一粒渔火,种在水里,也种在看河人的心上。桨声远了,笑声也远了,可那句“为谁辛苦为谁甜”的念想,却随着余波,慢慢地漫开,漫到看不见的夜色里去。
——夜过济宁石佛渡,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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